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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062

[藝術家邀請你視頻通話——]

談城躺在床上無聊的翻了個身,雙肘撐在床面,找了個角度,摁下接聽。屏幕上的畫面不停搖晃着,宛忱正伸着手臂調換手機位置,精瘦小臉湊近鏡頭前,嘴裏念道“等我一下”。

話音一收,他拍了拍手,滿意的點頭。

“怎麽樣?”宛忱架起小提琴,拉出兩個長音:“能看清楚嗎?”

“能。”談城把枕頭抱在懷裏,墊着下巴,上身微挺:“在學校排練室嗎?”

“嗯,教室的采光很好,特別暖和,窗邊還有兩棵櫻花樹,不過現在是冬天,枝上全是雪。”安靜的拉完一首曲子,宛忱上前兩步,睜着大眼睛故作呆萌狀,問談城:“要不要看看國外的雪?”

“有什麽可看的。”擺了擺手,談城笑道:“不都是白茫茫一片,沒啥新鮮感。”

宛忱剛把手伸過去,又收了回來,沖他一挑眉:“那你天天見我,會不會也覺得不新鮮了?”

“你在氣我嗎?”談城用鼻子哼了一聲,往唇間塞了根煙,咬字不清道:“能一樣嗎?有可比性嗎?”

“我說真的。”看了眼譜子,拿起譜架上的馬克筆圈出一處,做了個記號,宛忱收回目光看着談城:“一種音樂聽多了也會膩,一副皮囊看久了也會煩,一段感情處長了也會乏,我那麽喜歡你,當然會擔心自己對你不再新鮮時,會不會被你抛棄啊?”

談城被他說得一陣無奈,想開口打斷他,宛忱仍是不依不饒:“況且我離你這麽遠,根本夠不着你,你要是背着我偷摸做點什麽,比如萬一哪個喜歡喝咖啡的小女生……小男生看上你了,比我出衆比我優秀長得也比我好看,你動心了,我該怎麽辦啊。”

越說越離譜,越說越荒唐,談城捂臉嘆氣,這明明都應該是他對宛忱的擔憂,是終日擾的自己心神不寧、惶惶不安的源頭,卻被對方一口氣質問過來,聽完就有些想笑:“說反了吧,要有這種情況那也是你。”

“死了這條心吧。”宛忱看着弦首,左手五指依次壓下,淡淡道:“別妄想我會離開你,我還等着長命百歲呢。”

心下一凜,談城低頭擰着眉,眨了眨眼睛,沒說話。他沉默了一會兒,耐心聽完第二首小提琴曲,才回過神問道:“什麽曲子,真好聽。”

“莫斯寫的《renaissance》,《複興》,有些難度,細節處理我還在琢磨。”

排練室的門被推開,餘光裏晃着動靜,宛忱擡眼看着走進來的tiffany,她是音樂學院大三管弦系的大提琴手,墨西哥留學生。

“這是聖誕節排練的譜子,莫斯說你參加不了,讓你帶回去在家練習。”

宛忱接過來沖她點了點頭,大致翻看一遍,不怎麽在意的随手放在譜架上。

“她說什麽?”談城問。

“沒什麽,樂團排練的譜子,讓我回家練習。”宛忱不以為然的說。

談城坐起身,清了清嗓子,笑道:“宛忱,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學英語,聽英語,那個女生說了‘聖誕節’和‘排練’這兩個單詞,我聽出來了,老實交代,樂團是不是在聖誕節安排了排練內容?”

男朋友太聰明該怎麽辦,連小心思也耍不了。宛忱努了努唇,做了個略顯撒嬌的表情:“唔,關于我的部分,莫斯已經審核過了,他同意給我幾天假回去看你,他怕我相思成疾影響排練進度。”

被這話弄的笑個不停,談城揉了揉鼻梁,嘴被手掌嚴實掩住:“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松懈,整個樂團都按時按點加班,就你特殊,別人該怎麽看你,怎麽看莫斯?”

“你就不能順着我一次?”

“你之所以三心二意都是因為我,我要是順着你,你分心的次數只會更多。”

宛忱晃了晃手,把小提琴裝回盒中,扣上鎖:“我說不過你。”

“怎麽不練了?”談城把手機拿近,仔細盯瞧宛忱臉上的情緒,緊張道:“生氣了?”

Eric端着杯咖啡從門外走進,恰好聽見這句,和宛忱目光相對的時候,尴尬的笑了笑,沖他揚了揚手上的東西。

“我怎麽舍得生你的氣。”拿起譜架上的手機,宛忱往窗邊邁步,推開的同時冷意刺骨襲來,不由得打了個哆嗦:“漢諾威的冬雪比崇明要大很多,一腳踩進去能沒過腳腕,麻煩的是還得洗褲子。”

談城截了兩張音樂學院校園冬景的圖,順着他的話問道:“衣服帶的夠嗎?注意保暖,別凍感冒了。”

“夠,我穿着你的羽絨服呢。”宛忱把窗戶拉嚴,看了眼等在一旁的Eric:“我去合練了,晚上再給你打電話,早點睡覺。”

“嗯,辛苦了,晚安。”

接過Eric遞來的咖啡嘗了一口,嫌棄的吐了吐舌頭,宛忱提起蓋子聞了聞:“怎麽這麽苦?”

“我喜歡喝純咖啡。”Eric笑着,與他并排站在窗前,靠着暖氣,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天:“和你男朋友吵架了?”

宛忱搖了搖頭,捧着散熱的紙杯暖着掌心:“沒吵架,真吵了我該沒法練琴了,非得先解決完不可。”

“那他為什麽問你生氣沒?”Eric雙臂向後撐着窗臺,側過臉看向他。明晃光線從他們背後射來,把宛忱深棕色的頭發和耳廓打上一層柔和的暖黃,五官背陰,表情淡然。

“他怕我聖誕節回國耽誤排練。”宛忱并不想跟外人過多談論他和談城的事,話題迅速一轉:“待會兒有空嗎?練一下明天期末音樂會的合演曲目吧。”

“好。”Eric覺出他的心思,沒再繼續問了,從宛忱手中拿走了那杯慘遭嫌棄的咖啡,嘗了兩口自己喜歡的味道。

鳳羲路兩側的店鋪印襯着節日的氛圍,像模像樣的在門口挂了幾只聖誕襪,貼了幾幅老人與麋鹿的海報,随即推出一些應景的促銷活動,把囤積的舊貨趁此傾銷幹淨。

就快要過元旦了,新的一年,總會給人一種任何事物都被允許能有一個嶄新開始的期待。

收拾工作臺零碎的時候,談城的視線一直放向玻璃門外,出神的盯着對面沾染聖誕氣息的鋪子。以前從來不在意這些西方節日,不知怎麽,頭一次覺得視野裏的喧鬧擾的他莫名煩躁。

大概是因為宛忱曾提過在聖誕節這天會回來看他,于是自然而然對這一天有了不一樣的憧憬和期盼,奈何自己嘴皮子硬,非要把人往外推,孤零一人守着坐不滿桌的小店,看着一雙雙笑臉,落寞的把方巾浸濕,機械的擦洗着杯盤。

鎖好店門,點了根煙咬着,談城把帽兜往腦袋上一扣,朝雜貨鋪的方向小跑回去。

鞋衣未換,直接往床面一撲,翻了個身,也沒心思去看官網上有沒有宛忱的最新動态。談城想早點休息,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攪的他心煩,可又縷不出一條明确思緒到底是因為什麽。

他閉上眼睛,聽着耳機裏的小提琴曲,迫使自己的意識去尋身體裏的疲憊,快些入睡。

輾轉難眠,壓根靜不下心來,滿腦子胡攪蠻纏的麻團。談城坐起身,沉着腦袋去瞅那一床雪白的被單。

宛忱一整天沒有跟他說一句話,雖然提前解釋過為趕演出進度,樂團要進行封閉式排練,但之前從未發生過這種情況,再忙也會偷閑,哪怕發來的信息只是一個表情,一句簡單到可有可無的問候,也能讓談城覺得心安。

突如其來的不适應,談城不知如何招架,甚至覺得這個解釋怎麽聽怎麽想都像某種節外生枝慣用的伎倆和借口,心裏空了個洞一樣,灌着穿胸的冷風。

他實在不喜歡把宛忱跟自己生出的可笑遐想和自卑作祟出來的荒唐猜疑聯系在一起,可是止不住,管不了,腦子裏成天翻來覆去琢磨的就是那個人,那些事,不是回憶過往就是假設未來的可能性,然後便是日複一日的發問,他真的會回來嗎?

克制不住的思念洶湧的快要滅頂,談城嘆了口氣,翻下床揣起鑰匙,鎖好雜貨鋪的門,頂着凜冽的巷風,無一絲心思去賞路邊裝飾的絢爛缤紛的聖誕樹,手臂環抱,夾好半敞的羽絨服,向着宛忱的家,大踏步跑去。

跨進小區時,腳下一頓,咬着的煙筆直落到了地上。那兩扇并排緊挨的窗戶亮着一扇,掩着簾子,分辨不清晃動在上面的身影是男是女。談城怔怔望着,是穆歆雅嗎?他不敢猜是宛忱,他怕給自己創造希望,他怕這希望終究落空。

談城站在木門前愣着神,心髒一下下打在胸腔裏,張嘴就能跳出來。鑰匙握在手心,鋒利的棱角膈的皮肉直疼,緊張感層出不窮,後背起了一片熱汗。

決定開門,想了想,還是伸手輕輕叩了叩,然後便聽見屋裏響着淩亂的腳步聲,木地板上落着重重的雜音,還有因慌亂而撞到某件重物碎裂在地的巨響。

難不成是小偷?

這個念頭一出,談城還沒來得及警覺,屋門大開,光亮席卷,眼前人的面容一閃而過,接着他整個人被攬進一個溫暖深情的擁抱中,耳畔傳來的是那人清盈動聽的嗓音。

“快想死我了。”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人,這股滲進骨髓融入血液的暖意此刻正發狠的侵蝕着談城。他單手環腰将宛忱帶進屋內,反手合門,與他緊實的抱了個痛快。

你回來了,談城心道,你真的回來了。

那張鋪着玫瑰色真絲被單的大床,終于不再是空着一側,不再是轉個身視線只能落在一片淡藍色的牆面,不再是空惘的靠着衣物裏殘留的氣味獨自苦想。

在飛機上睡也沒睡好,吃也沒吃好,從莫斯家跑出來時就背了一個簡易的雙肩背包,裏面放着宛忱寶貝了一路的聖誕禮物。他盤腿坐在床上拉開拉鏈,取出包裝精美的方形紙盒,沖旁邊的人笑道:“送你的。”

表情神神秘秘,談城雙手接過,小心拆開,看見透明玻璃罐裏裝着七彩的水果軟糖:“這……吃的?”

伸手擰開頂上的蓋帽,宛忱取出一顆紫色的,葡萄味,含進嘴裏是軟軟糯糯的口感,身體前傾碰了碰談城的唇:“除了甜橙味,我還想和你試試更多的味道。”

一場短暫的別離,封存在體內的思念與愛/欲,在重逢的這刻毫無保留的迸發出來,便是告知對方“我有多愛你”最好的證明。

談城吻着宛忱進了浴室,玻璃門隔擋開外面的狼藉與雜音,框出來只屬于他們甜蜜溫馨的二人世界。

花灑淋在頭頂,皮膚滑而細嫩,四目相對翻湧出的眷戀,愛意瞬間傾瀉。比水流還急的是談城迅猛的攻勢,不留一絲餘力的入侵,比浴沫還散的是宛忱癱軟的身體,雙手被迫借力撐住牆面,口中斷斷續續呢喃着求饒的話語,比濕氣還熱的是兩個人糾纏在一起的呼吸,以及陷在對方的深情下潰不成軍的理智。

這個聖誕夜,如癡如夢,美的太不真實。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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