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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1)

075

談城猛一推車門,跳下身來,也不去管是不是忘記将門關好,徑直便往宛忱站着的地方沖了過去,飛一樣的倒着步子,卻又在快要接近的那刻,緩慢的停下,喘着氣,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終是與他咫尺相望,再不避諱直視的目光。

談城覺得一定得是自己先開口,不能被那人搶占先機,但他張着嘴,發現想說的話太多了,擁擠着堆到唇邊,不知該挑哪一句先講為好。

宛忱仍是看着他,安靜的端詳,又或是內心翻騰的情緒早已是驚濤駭浪,卻故作一副閑然。廣播電臺大樓在他們左側,不時有人從樓裏走出來,談城想發狠的抱一下宛忱,太想了,指尖在掌心掐出幾道印痕,終是克制着沒有亂來,以至于心裏陣陣發癢,折磨的他看上去頗為怔忡無措。

“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宛忱問道。

是這個聲音,朝思暮想輾轉數夜回味在腦海裏千遍萬遍,如今真實的聽到,激動的快要哭出來了。談城怎麽也不願眨眼失去那零點幾秒的時間看不到宛忱,實在是過分奢望與想念,所有情緒在此刻全部奔湧而出,彙集成他瞳眸中印刻着的眼前人清晰俊雅的明亮身形。

談城搖了搖頭,他不知道該說點什麽才配得上這四個月跌宕起伏的漫長歸路,走到此,實在是太不容易,也太不可思議。

“我知道你有,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聽,但現在,別再折磨我了。”說完,宛忱上前一步,右手扣在他後頸将他往自己身前一帶,輕柔的吻了上去。

餘光中,能看見路人異樣的反應。談城收回放在周身的所有顧慮,一門心思的緊盯懷裏的人,用力收緊手臂,像是要把宛忱嵌進身體裏那般,吻的熱烈又細心。

錯開頭,宛忱攬住談城的脖頸,與他嚴絲合縫的緊貼在一起。兩張清瘦的臉在觸及彼此時終于有了熱度,融化在他們之間,溫融着兩個重新構築起如火的愛意、厮守相伴一生的一雙戀人。

宛忱輕輕拍了拍談城身後衣帽上的灰塵,側過臉在他耳邊柔聲道:“沒有了,再也不會有人欺負你了。”

談城眼眶一熱,盡可能的再把宛忱往懷裏多摟一寸,覺得旁人礙事,衣服礙事,甚至連空氣都礙着他的事,只想關起門來仔細感受對方心跳的韻律,不出戶,不問世,沉溺在唯有眼前人的二人世界中,好一番膩歪享受着當下的快/活。

再一次為談城帶好那條音符手繩,宛忱握住他的手腕,許久後下移幾分,與他十指相扣。

搭着便車回了家,站在小區門口謝過林裴和費鳴,談城牽着宛忱的手目送那輛SUV漸漸淡出視野,齊齊轉身向再熟悉不過的樓門走去。

時而順拐,笑着,時而錯步,鬧着,時而停在桂花樹下深聞一道馥郁香氣。滾輪的聲音突兀的響起,他們一同望向漆黑門洞中逐漸顯現的兩道身影。

宛忱看向拉着行李箱走出來的穆歆雅和方晴:“這麽快就要離開了?”

穆歆雅點了點頭,揚手打斷談城幾欲脫口而出的感謝的話,先是抱了抱他,拍着他的肩膀,繼而捏住,鄭重又嚴肅的囑托道:“我兒子就拜托你照顧了。”

“一定,謝謝阿……”

“哎,咱可說好了,叫錯一次罰款一百,加個微信,一會兒轉賬我啊。”

談城害羞的用食指搓了搓鼻尖,點頭應下,認真的改口:“一定,謝謝媽。”

穆歆雅欣慰的彎起眼角,轉頭看向宛忱,捏着他的臉,同樣正色道:“別仗着我兒子唯你是從就成天使喚他,偶爾也跟人學學怎麽照顧對方,照顧自己。”

“嘶。”宛忱拍掉她的手:“操的哪門子心。”

方晴站在三人身後,神色始終安然清明,她覺得此間能有如此美景,便是再幸福不過的事了。

鎖上門,進了屋,東西一扔,衣服一脫,被子往身上一蓋,兩個人相擁着聽着勻靜規律的兩抹呼吸,忽然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很意外的,誰都沒有做出更近一步的動作,只是安靜的擁抱着,奢侈的享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于當下,夢一樣的貪戀着揉進骨子裏的對方身上的味道。

“總覺得還是離你有點遠。”宛忱在談城懷裏不安分的蹭了一下:“不踏實。”

談城攬着他的肩一同翻了個身,讓宛忱整個人趴在自己身上,裹嚴實了薄被,邊角全掖進身後,死死的抱住他:“這樣呢?”

“嗯,好些了。”宛忱的聲音弱了下去:“總算能睡一個踏實覺了……”

他們沒有躺在枕頭上,身子是歪的,談城能夠看見那張擺放着學習用具以及自己最為珍重的幾樣東西的書桌。仗着宛忱睡穩了,睡熟了,任由眼淚奪眶落下,痛快的哭了一鼻子,還是一不小心抽噎出聲,下意識伸手捂了捂宛忱的耳朵。

耳朵是沒捂上,卻沾了一手濕潤,低眼一瞧,心下慌亂,趕忙捧起宛忱的臉,疼惜道:“怎麽了這是?”

宛忱別過腦袋,五官埋進被子裏,悶着聲音回答:“抱抱我就好。”

“抱抱。”談城發狠的锢緊他的身體,往他後背有規律的打着拍子,輕哄着:“抱抱你,抱抱我的寶貝。”

“談城。”宛忱抽出手來揉搓着他厚厚軟軟的右耳垂:“我知道你心裏還是會介意自己的身份、過去、學歷等等,一切會讓你跟我在一起感到自卑的東西,是因為你太愛我,才會過于看重這些。”

“我不勸你摒棄掉這種思慮,其一,我并不認為我們之間存有差距,在我心裏,沒有天壤雲泥,沒有隔山望海,有的只是我宛忱和你談城。其二,這是你愛我的一種方式,我深知,也理解。所以,把你自己變得優秀,慢慢來,不着急,争取能達到你心裏配得上我的标準,我會一直等你。”

“一輩子很長,一輩子很短,兩個人疊加在一起的一輩子覺不出長短,因為不會去在意時間是多一分,還是少一秒,當下你在,便是永遠。”

“請你為了我正視你自己,寬待你自己,讓我可以依仗着你對我的愛,所向披靡。”

“答應我。”宛忱抹了下眼睛,邋遢的用談城的手背直接蹭掉了鼻涕,笑着說道:“成全我。”

談城自知,在宛忱面前他只能詞窮,那一張含了蜜的嘴,不僅吻着甜,就連說出來的話都讓人心間彌散着無盡的甜膩。

“對不起。”這三個字是必須要說的,是對過去發生過的種種告別,畫上一個不成熟、不理智的句號,卻也因此奠定出面對餘生更為堅韌隐忍的一顆心。

“我說過的話,我會好好實現它。”談城吻着宛忱的眉眼,用幹澀薄唇描摹他五官的輪廓,起于額發,止于颚下,終是回歸那兩片最為舒适的溫柔鄉,探進,勾味,品嘗,直到呼吸一齊有律的噴喘在一處,共享同一個美好而瑰麗的夢境。

之前重逢于聖誕,又在今年此時分別。這是談城第三次送宛忱來機場,前兩次的心情沉乏苦悶,而這一次,僅剩向陽而生的期盼,期待着兩年後的再次相逢。

一年中的春分時節,談城會拍一張綠植和新買來的矢車菊的照片發給宛忱,有時回過來的是一通電話,有時只是簡短的幾個字符、單個表情。他會等着宛忱睡覺之前把這一天的經歷簡潔的敘述給對方聽,偶爾會被要求說的多一些、細致一些,他便依着多講一些,直到那邊徹底沒了聲音,很輕的、很滿足的,悄聲說一句“晚安,夢裏見”。

夏至,談城參加了成人高考,烏央一群人,換宛忱安慰他不要緊張,看清楚題幹,卷子正反面的題都要盡可能規劃好時間答全。不過考數學那場,剛好是宛忱登上芬蘭西貝柳斯音樂廳演奏《Galaxy》,兩個人誰也沒泰然到哪兒去,互相牟足了勁兒隔空親了對方一口,還是管用的,最起碼都發揮出了正常水平。

秋分,高考成績出來了,談城可以申報崇明本地的大學,還可以選擇他最喜歡的歷史系。而宛忱,首次受邀前往維也納,能夠在輝煌富麗的金/色/大/廳中演奏他那首成名之作——《Besieged》。

冬至,兩個人默契的都吃到了茴香餡的餃子。宛忱說lily的廚藝在他挑剔口味的折磨下越來越有米其林一星大廚的水準,莫斯在一旁連連點頭表示确有此事。談城去給宛勳的墓掃了雪,換了些貢品,到靜安寺的往生殿裏新買了兩盞蓮花燭燈,一盞放在牌位前,一盞放在埋着爺爺骨灰的老樹邊。

又一輪四季交替,再一年日月更換,談城失眠于宛忱回國前的夜晚。此時正是崇明盛夏最熱的時候,也恰好迎來那盆矢車菊的花期。

宛忱上飛機前發了兩條信息過來。

-要讓我一眼就能在人群中看到你。

-還要讓我感受感受你的浪漫。

光着膀子,盯着天花板,在愣神也在焦慮,關于浪漫,談城上網搜了好幾頁的內容,預想了一番可行性,全給否了。

桌上的風扇吹着肚皮,談城在潮濕的空氣裏“挺屍”到清晨,他洗了個澡,換好一身幹淨整潔的衣服,在屋子裏踱了會兒步,擡頭看向窗臺上那盆飽滿高豔的矢車菊,一咬牙,再跺腳,抱起瓷器花盆轉身便往外跑。

一眼看到你的浪漫。談城邊跑邊啧了一聲,覺得自己真的是蠢透了。

進了機場,心中如念經般叨着話,別看我別看我。然而所經之處全是陌生人詫異的目光。談城裝作旁若無人的樣子看了眼信息牌,宛忱的航班已于半小時前降落,于是放下手中的花盆,擱在腳邊,雙臂交叉置于胸前,心律如小雞啄米,焦急的就快要站不住腳了。

自動門一開,談城就看見了宛忱。

只是……行李呢?

宛忱壓根不往等在出口處的密集人群中瞧一眼,行李放上安檢機後撒開腿就朝外跑,後面跟着安保人員拉着他的行李箱,拎着他的黑色琴盒,追兇似的跟在他身後嚷嚷着話。

談城嘆了口氣,捂了下臉,行吧,他們倆一個賽一個蠢。

要不是談城及時向後撤了一步,以宛忱這猛沖過來的狠勁兒,非得當場向地面砸兩個人形冰棍不可。兩抹急促的心跳與呼吸重重沖撞在一起,實現了無數日夜合眼前的執着期盼,平凡歲夢中積攢的濃濃愛意在此時轟然傾瀉。

未來,一定會更加幸福。

副駕駛上放着那盆矢車菊,出租車司機偶爾擔心的瞥兩眼,生怕一個猛剎車這花就由着慣性向前出溜着腰身,命喪當場了。但更吸引他的是後座那兩個依偎在一起的男人,手牽着手,睡的異常安穩。

足足休息了三天三夜,宛忱睡醒時仍帶着些許起床氣,被談城勉強用美食……還是皺着眉,美/色……嗯,這個可以,從杜鵑鳴啼的清晨到日光漸盛的正午,焦灼出一身熱汗,一桌子的飯菜早已涼的徹底。

洗完澡,屋裏太熱,沒舍得開空調。宛忱說他們還沒有能賺錢的工作,要省着點開銷。而後拿了根筆,在紙上裝模作樣的列了一二三項:“買輛車,開個咖啡店,辦個工作室……”

談城擦了擦手中還在往下滴水的盤子,朝飯廳揚聲道:“不是說要省錢嗎?怎麽張口就是大手筆?”

“生活要有生活的樣子,至于謀生,有能力的話,當然還是要遵從心意才好。”宛忱不假思索的回道,趿着拖鞋蹿到談城背後,嚴實的貼着他的背扭了扭腰。

“哎,熱着呢,剛洗完澡。”談城笑着逗他。

宛忱同他一起晃了晃身子:“唔,那晚上再洗個鴛鴦浴吧。”

八月底的暑假末尾,談城陪着宛忱回到音樂附中,辦理入職手續。陸明啓收拾好自己的辦公桌,低下頭,不舍的看了一眼坐了二十多年的椅子,本有些許感傷,有萬分感慨,卻知接替他的,是他這輩子最珍重,也是最讓他自豪的學生。

“從沒想過你會選擇當老師。”陸明啓摘掉老花鏡,先是沖談城微笑點頭,繼而拍了拍宛忱的肩膀,加重了些力道:“你父親一定會贊成你的這個決定。”

在陸明啓的印象裏,這還是宛忱第一次主動擁抱他,費了好半天力氣才壓制住沒讓自己當場表演個老淚縱橫。

算起來,今年的九月一日,是宛忱和談城相遇的第六個年頭。由于宛忱的固執,掰扯着留學期間四年的紀念日都沒能好好過過一次,說什麽也不肯在今天離開談城半步。無法,只得陪着對方再次踏入曾經的校園,曾經的教室,曾經的音樂廳,以及那間擁有最多回憶的排練室——此時正鋪散着熱烈、高亢、充斥滿腔激情與血氣的琴音。

緩緩推開202教室的門,宛忱和談城并肩立在門口,看見鋼琴前坐着一個指尖夾煙,雙眉緊鎖,也不看向來人,自始至終只顧低頭背譜,一心沉在自己世界裏的黑發少年。

腦海中那對兄弟的身影逐漸在眼前重合,宛忱微笑着看向他,這将是他在音樂附中任教的第一位學生。

穿亭風徐徐吹過,音符風鈴輕盈一聲叮響,放在書桌上三個大厚本的封面,寫着“宛忱的留學記錄”七個漂亮的正楷字。

某天夜晚,宛忱将第三本記錄的最後一頁展平,在僅剩的空白處貼上一張悄悄偷拍下來的,談城的睡顏照片。盯看許久,笑着,拿起一旁的黑筆,工整的在照片底部寫下一句最為動情真摯的告白。

“你是我一生的歸處。”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不枉即不朽。

感恩遇見你們。

番外共四篇。

☆、番外1

番外1

美國俄亥俄州克利夫蘭市,繁華盛穆、古典韻味濃厚的音樂大廳內,在摁下最後一個輕跳的和弦後,掌聲爆發式響起。秦然睜開眼睛,緩慢起身,向在場評委和觀衆深深鞠了一躬,迎着頭頂璀目的追光,走回後臺站立的高俊男人身邊。

游岚放下端抱的手臂,揉了揉他那一頭軟而細的黑發,輕聲問:“累嗎?”

秦然接過助理遞來的手機,打開備忘錄低頭摁着鍵盤,而後舉到游岚面前:嗯。

“好。”游岚笑了笑道:“馬上等結果出來,我們就回酒店,再忍忍。”

後臺選手們的休息室裏,一張張異國面孔中間,坐着一個樣貌十分熟悉的人。秦然還未來到自己的座位,已有不少人向他圍攏過來,紛紛慶賀他再次拿下克利夫蘭國際鋼琴大賽第一名。

秦然始終不肯好好學英語,費耳聽了幾句,仍是沒明白眼前這幾副笑意滿盈的面容到底在說些什麽。

剛來美國的時候,游岚偶爾會一個人處理事務不在身邊,周遭紛雜一多,秦然便會止不住的發慌,焦慮,等游岚回來後還會莫名其妙沖他撒火生悶氣,埋怨他把自己一個人丢下。

現在,聽不懂,幹脆就充耳不聞,冷面相待,時不時扯幾抹禮貌的笑容應付,安靜的在嘈亂人聲中不言一語。

感覺到一束不懷好意的目光襲來,秦然挑了下眼皮,瞥了眼半臂高鏡右上角裏坐着的人,很意外的,表情有了些許變化,對他輕蔑一笑之後,收回了鄙棄的眼神。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謝晚舟。

最近兩年,謝晚舟幾乎沒睡過一天安實覺,就連夢裏充斥的都是秦然那張面目可憎的臉。原先包攬國內大大小小鋼琴比賽的頭名,如今卻被這位橫空出現的“新銳鋼琴家”攔腰截斷,榜單盡數換了名字,走到哪兒聽見的都是對秦然琴藝的贊許與吹捧。

去年三月,秦然接受國內一家音樂雜志的專訪,全程基本由游岚代為作答,除了一個異常犀利且帶有八卦意味的提問。

在聽到對方說出“您是否有意針對謝晚舟先生”的時候,秦然難得平淡無奇的神色起了一絲變化。他看向游岚,得到一個“允許”的眼神後,給了主持人一句簡短而又過分挑釁的回答。

-我要讓他後悔跟我生在同一個年代。

凡是謝晚舟參加過的比賽,都能尋見秦然的身影。他就像如影随形、陰魂不散的噩夢一般,攪的謝晚舟終日惶惶、始終不得安寧。

秦然的出現,再未讓他享受過一次曾經的輝煌,曾有過的豐碩成績,轉瞬便成了虛幻泡影。

很多娛樂新聞都會用“千年老二”這個詞來形容氣數已盡的謝晚舟,以至于他在今年“星海杯”國內鋼琴大賽中,不堪人言壓力的重負,将将跻身于前十名內,無緣前三。

秦然用了兩年時間,沒給對方一次示弱的機會,終于煉成了謝晚舟再也躲避不掉的心病。

這一次的克利夫蘭國際鋼琴大賽,是謝晚舟參加的最後一場比賽。當他上臺面向觀衆,與站在廳內一角的秦然目光相對時,熟悉的恐懼感仍是避無可避的讓他亂了心緒,不受控制的回想着這兩年遭受到的步步緊逼,盡力克制住不安,勉強流暢的彈完競選曲目,意料之中灌了滿耳的嘩然,大汗淋漓的從舞臺跑開,幾近狼狽而逃。

這次比賽的結果,謝晚舟位列第二十名,參與的選手也不過二十二人。

回到酒店,克利夫蘭的天空絲絲瀝瀝下起了綿綿細雨。游岚洗了個澡,穿一身幹淨浴袍坐在套房內的沙發上,給秦然倒了杯紅酒。

秦然接過并沒有喝,拿在手中輕輕搖晃着,盯着杯內濃郁深豔的紫紅,聽雨點拍打在窗戶上的細微聲響,他靠着游岚,拿出手機打給他一句話。

-我想回趟國,去看看秦安。

待在游岚身邊的四年裏,秦然從未提到過一次秦安的名字,終日深埋于鋼琴中苦學鑽研,沒敢讓自己有一絲一毫的懈怠,哪怕回國參加比賽,也沒有提出過要回崇明去看秦安的請求。

猛一提及,游岚難免會過度憂慮,秦然是不是有了想要回家的念頭。完成了心願,是不是打算永遠離開美國,離開自己身邊。

想和家人團聚在一起固然是好,只是這麽長時間以來,早已潛移默化的适應了秦然寸步不離守着自己的日子,這種習慣游岚沒有底氣能戒的掉,重新恢複到一個人漫無目的的生活中去。

未見游岚回應,秦然睜着一雙明眸看向他,歪着腦袋等了一會兒,見他仍是支頤愣神,便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游岚吓了一跳,險些潑出去半杯紅酒。這還是秦然第一次主動跟他産生肢體觸碰,眼裏除了茫然,尋不見任何別的情緒。

三十出頭的人,愣是怦然心動的跟個剛嘗到戀愛甜味的孩子似的,簡直莫名其妙。

秦然又打了一句話:就待兩天,很快回來,別擔心。

“沒擔心。”游岚有些尴尬的失笑道:“我給你安排,在家等你回來。”

離開崇明的那天春色正濃,沒想到回來亦是。秦然坐在接送他的專車裏,望向窗外塗抹了一層金黃光線的梧桐,聞一味櫻花芳香,不自覺笑了一下。

正如他所料,管家和保姆在看見他站在秦家門口的一瞬間,直接淚灑當場,哭得稀裏嘩啦,弄的秦安原本已經醞釀好的情緒,又給憋回了身體裏,換成了尴尬苦澀的笑。

秦安發現秦然長高了,兄弟倆并肩平視不差分毫,不知是該郁悶還是該感慨,最後全含在了長達五分鐘的緊密擁抱裏。

秦然用力聞了聞秦安身上的味道,笑的很滿足。

兩天時間,不長不短,卻能把想要做的事全數做完。

比如,秦安死命拉着秦然來了一場兄弟局游戲直播,安太太們頭一次看見安少爺的親弟弟,活的,瘋了一樣的刷禮物,彈幕占了滿屏,什麽調侃的話都敢說,惹得秦然連連翻白眼以示無奈。

比如,秦然邊吃飯邊聽秦安講他和女友的情感歷程,臉上浮現着難以抑制的幸福感。秦然吃一勺保姆做的宮保雞丁,平靜的去聽秦安的聲音,認真把他現在的模樣印刻進腦海,細致的在心裏保存下來。

再比如,琴房裏的四手聯彈。秦安的手已經生了,勉強能磕磕巴巴的順下來《無恙》和《安然》,秦然并不在意這些,始終讓指尖的音符跟随哥哥彈出的旋律,不緊不慢的享受當下的時光。低頭看向被暖陽撫熱的兩雙手,瞧望秦安欣悅閑逸的模樣,秦然覺得,這便是他最想在哥哥身上看到的圓滿。

臨走前的那晚,秦安執意要跟秦然睡,秦然本想拒絕,架不住他哥撒潑打诨似的無理取鬧。

“行昂,小時候都是你粘着我,這下可好,出國才幾年啊,就跟我生分了是不是!”

見他裝腔作勢的撸起袖子,秦然無奈,只得順從的把放在枕頭上的獨角獸玩具抱在懷裏,擋在他和秦安中間。誰知半夜,秦安一揚手把床上多餘的東西全掃到了地上,一把拽過秦然攬在懷裏,一下下順着他的頭發,拍着他的後背,也不知是無意的說着夢話,還是有意的喃喃自語。

“然然,哥哥這輩子最大的幸福,就是有你這麽個弟弟。”

“你越優秀,哥哥就越自豪,特別自豪。”

“記得經常回來,免得我想你想的發瘋。”

“還有,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哥哥愛你,永遠最愛你。”

秦然把臉悶在秦安懷裏,像小時候睡覺那樣抱着他的腰,輕輕點了點頭,用手背抹了下眼睛。他說不出話來,就只能摟着哥哥,用不斷加深的力道做着回應。他得到了想要的結果,找到了最适合他們兄弟相處的方式,不再對過去不舍,不再留戀,亦沒有遺憾。

回國那天,秦然沒讓秦安送他去機場,兩個人安靜的在院子裏散了會兒步,吃了頓清簡的中餐,分別在秦家別墅門口。

秦然盯着後視鏡裏秦安越來越小的身影,沒有哭,沒有難過,微笑着将手伸向窗外,不停的朝他揮動,直至他的哥哥消失在他的視野盡頭。

飛機降落在加州洛杉矶國際機場,秦然出了海關,過了安檢,一眼便尋見人群中直立醒目的高個男人。他雙手插兜慢慢随人流走向出口,低頭盯瞅腳尖,故意撞上那人的胳膊,這才擡起臉,眯了下眼睛,笑着凝視他。

游岚收起手機,寵溺的戳了一下他的眉心。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溫熱明亮的正午陽光中,游岚的視線一直不離秦然的背影,看着他時而走走停停,時而倚着橋上的欄杆,望向四周春意漸濃的風景。

“冷不冷?”游岚站在他身後問道。

秦然搖了搖頭,盯着一籠放飛的鴿子拍打着翅膀紮進天幕,有風拂過臉側,黑發缱绻于空。他閉上眼,任光線從面前晃過,如同年少那些彩色的過往,迅疾的消逝。

游岚看了秦然一會兒,沒來由的想要抽煙,摸索出放在風衣外兜裏的煙包,叼起一根,還未點火,就被秦然眼疾手快的拿掉,連同手上的煙包一起,裝回了他的口袋裏。

正疑惑此舉是為何意,還未落下的右手被秦然牢牢牽起。十指交握,游岚一愣,回過神時,兩人已經走出很遠一段距離。

天光大好,游岚望向回過頭來沖他微笑的秦然,明明是無聲的說了句話,卻好像聽見的異常清晰。

“我們回家吧。”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

☆、番外2

番外2

崇明南城下了一場鵝毛飛雪,積了厚厚一層鋪在窗臺。十一歲的宛忱踮起腳尖夠着把手推開窗扇,指尖觸及一絲冰涼,縮回手嘿嘿兩聲輕笑,舉一捧小心翼翼的挪着步子蹿進書房,趴到宛勳背後,調皮的扣在了他的後頸上。

“嘶……”宛勳縮着脖子,沒好氣的向後一抓,背起兒子往空中抛了兩下,再穩穩接住,嚴肅道:“又不安分了?”

兩只軟嫩的小手扒住宛勳的寬肩,宛忱細聲問道:“爸爸,你在寫什麽呢?”

“一首能讓人安心入眠的曲子,寫好了拉給你聽好不好?”宛勳左手臂稍作用力,往後一兜,把兒子抱到身前,故作一副威嚴姿态:“這兩天練琴有沒有偷懶?”

宛忱唔了一聲,左看右看,目光上竄下瞄,心虛的哪怕盯着曲譜名中的那個“雲”字,也沒有勇氣敢與宛勳對視。

宛勳也不急躁,笑眯眯等着兒子的回答。久了,仍是聽不見聲,額頭輕輕向前一磕。

“哎喲。”明明不痛,宛忱卻裝模作樣的捂住腦門:“偷懶了,去找媽媽看了會兒動畫片。”

宛勳把兒子放到地上,收拾好一桌零碎,轉身從架子上拿下宛忱的琴盒,對他道:“該去少年宮上課了,今天爸爸盯堂,因為偷懶,罰你多上二十分鐘。”

臉上顯出不悅,嘴唇微微嘟起,拽着新衣衣擺不撒手,眼巴巴的看着宛勳摸了摸扁下去的肚子:“可是我還沒有吃早飯呢。”

宛勳整理好衣着,扽着袖口問:“我讓阿姨煮點燕麥,面包加果醬,可以嗎?”

“不想吃,不好吃,總吃西餐。”宛忱沒什麽精神的耷拉着腦袋。

宛勳拉着宛忱回到卧室,給他穿戴好厚實保暖的羽絨服,扶正帽檐,笑了笑道:“那我帶你去吃小籠包和馄饨,好不好?爸爸知道一家特別好吃的早餐鋪。”

琥珀色瞳眸一亮,宛忱蹦跳着步子同在客廳看報紙的穆歆雅告別,乖巧的伸手牽緊宛勳,與他一道走出別墅。

坐在車裏仍是不安實,半個身子撐在窗沿上望外面的雪景。今天是個周五,雖然遇上了早高峰,但南城的經濟發展水平相對北城較緩,人口密集度不如北城,即便堵車停時最多超不過半分鐘。

紛飛的飄雪還沒欣賞夠,車速已經緩緩慢了下來。

宛忱裹好羽絨服,拿下琴盒,沖司機師傅揮了揮手。

這家鋪子就在少年宮學校東門往前三百米左右的拐角處,不大的門臉,嵌進牆體內的簡易木門,挂着厚重的棉布簾。

宛勳将它掀開,推着兒子的後背走進屋內,牆邊半人高的蒸籠襲來熱氣,打在宛忱白皙的臉上泛出片片紅暈,不一會兒鼻尖就挂上了幾滴水珠。

幫兒子摘下圍巾帽子,宛勳坐在位子上不急于點餐,等着隔壁桌邊略微有些佝背偻腰的老人記下客人的餐品,才沖他笑了一下,神色裏沒有陌生,看上去更像是相識已久的故友敘舊。

“您來啦。”老人端着一提小籠包,笑盈盈走過來放在桌上,低頭看着宛勳旁邊的孩子,面目慈祥道:“這是您……兒子?”

“爺爺好。”宛忱伸長胳膊去夠方桌上的筷籠:“您認識我爸爸?”

“認識哎。”老人拿來一個瓷碗,邊盛小米粥邊回道:“大藝術家嘞。”

“哪兒的話。”宛勳往小碟裏倒了點醋,沾着吃了一個茴香餡的小包子,一臉滿足:“只是會一種樂器而已,就像您會做這麽可口的早餐,都是門能謀生的手藝,要真往細了說,一定是您比我更懂生活的意義。”

“您夫人一定是被您哄來的,這張嘴喲。”老人家捶了兩下腰,晃悠着身子進裏屋去做馄饨。宛忱插起一個小包子嘗了一口:“好吃。”

“多吃點,待會兒才有力氣練琴。”宛勳把小米粥推到他眼前:“喝點稀的別噎着了。”

“不喝。”宛忱皺了皺眉:“等着一會兒的馄饨,有肉。”

宛勳爽朗一聲笑,看着自己的兒子,拍了拍他的小腦袋:“行,心裏門兒清自己想要的東西,将來吃不着虧。”

宛忱聽不懂父親這話寓意是何,單從動作上得出應該是在誇獎他,于是彎起眼角,笑着點了點頭。

三個包子,三個馄饨吃下肚,胃裏暖和舒服,宛忱拍了拍微微鼓起來的小肚子,拿起紙巾擦淨嘴,平整的放在桌子上等着老人來收。他擡頭看了眼收銀臺,櫃子掉漆牆掉皮的,像是受了黴潮,略顯破舊,唯獨靠牆倚立的櫃架上那盞紅色的佛龛很是入眼。

羽絨服穿早了,應該等爸爸結完賬再穿。宛忱在心裏嘀咕着話,擡手蹭了下腦門,摸了一手的濕汗,他拿起琴盒,想去門口吹吹風,等着宛勳出來。

邁過門檻撩起門簾的時候,拿琴的手不小心磕到了牆角,啊了一聲吃痛,五指齊齊松開,黑色琴盒從三層臺階上滾了下去。

宛忱揉着左手手背,鼓起腮幫子吹了兩下,忍着淚,默念着不痛不痛。再擡起頭時,一愣,摔出視野外的琴盒已經回到了自己眼前。

一個男孩正拎着它。

眉目鋒利,鼻梁高挺,不知是不耐煩還是不開心,臉上找不出一點喜色。他沒有看宛忱,大冬天卻穿着一件單薄外套,皮膚凍的粗糙通紅。

“謝謝。”宛忱将琴盒接過來,看了他一眼,猶豫着問:“你不冷嗎?”

男孩搖了搖頭,沒說話,側身繞過他,沖屋裏的老人喊了聲“爺爺”,拿起放在櫃臺上的作業本裝進書包,扭身便向外跑。

“小城,別急,慢點,下雪路上滑。”老人的聲音追着男孩的腳步,傳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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