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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一百一十七章

謝小道同季淩霄走下被霧氣打濕的階梯, 剛邁下最後一階臺階, 隔着寬敞的青石板鋪就的場地, 就望見朱紅大門外正站着一位背朝着二人的男子。

那男子披散着頭發, 穿着油光水滑的貂裘, 好一副富貴楚狂人模樣。

季淩霄的腳步頓了一下,謝小道立刻察覺到,扭頭問:“怎麽了?”

“只是覺得活着可真有意思。”

再次見到故人,是他, 又不是他。

季淩霄說罷, 便當先一步走了過去。

謝小道疑惑的視線落在季淩霄身上, 又滑到了那人身上,他突然當先開口道:“你究竟是何人!”

那個既貴且狂的男人并未轉過身來。

謝小道又問了一遍,他仍舊一動不動, 似乎根本沒有将他放在眼裏。

謝小道“嘿”了一聲, 邁開腳步, 準備上前搞事情, 然而, 剛剛多走了一步就被季淩霄拉住了胳膊。

謝小道回頭道:“你該不會連個剛碰見的人也要照拂一下吧?”

他面上帶笑,眼中盡是惱火。

季淩霄探出手, 輕輕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無可奈何道:“你還說自己沒斷袖, 沒斷袖這又是吃哪門子的飛醋?”

謝小道頓時僵住了,他努力擺出從容的姿态,雙手抵在腦後, 轉開了視線。

而此時,那個站在門口的男人竟然有了動靜,他聽到季淩霄的聲音後便慢慢回過身來,只是側身到一半就立刻停住了。

即便只是露出半張臉,那臉上的可怖痕跡也讓謝小道倒吸了一口涼氣,這下子他算是明白為何侍者會有那麽大的反應了。

季淩霄戳了戳他的腰低聲道:“你太失禮了。”

謝小道坦蕩道:“我就不信你沒有半點驚訝。”

他皺眉道:“你為何一點反應都沒有?”

正垂眸望着側門,看似對兩人不屑一顧的郭淮實際上也默默關注着這裏,他也很好奇,為何這名一眼望去便潇灑陽光的男子會對自己的臉無動于衷。

“為什麽要有反應?”季淩霄聳聳肩,灑脫道:“我看人從不看臉,我看的是心。”

謝小道才不信呢。

季淩霄朝郭淮望去,低聲道:“這位便是名滿天下的郭淮,郭先生吧。”

一等狂士,上品才學,無論謝小道再如何憊懶逃課,也是聽說過這位號稱“手中一支筆,畫盡長安花”的名士郭淮的。

謝小道浮出一絲笑容道:“原來是郭先生。”

郭淮此時剛及冠,可他的狂和傲與以後分毫不差,他揚了揚下巴,“嗯”了一聲,再無別的言語。

謝小道眉心一跳,季淩霄挽住了他的手,朝郭淮道:“聽說郭先生愛慕太女,此番也是追着太女前來嗎?”

郭淮嘴唇一抖,明明事實确實如此,可不知道為何當着這個人的面他卻偏偏說不出來。

他慢慢轉過身子,終于将整張臉顯露于人前。

面對着這張可怕的臉,她卻依舊視而不見,視線牢牢鎖定着他的眼睛,目光溫柔到令他的靈魂都忍不住打顫。

郭淮雙手負後,死死地捏在一起,指尖兒發白。

他的目光平淡無波地劃過兩人,然後,越過兩人望向臺階。

兩人剛欲回頭,只聽楚無衣怒道:“謝小道!你不是腹痛難忍?”

謝小道以及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搭在季淩霄的肩膀上,“哎喲哎喲”叫喚個不停。

楚無衣眼角一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便越過兩人帶着幾位老師來到郭淮面前,恭敬有禮道:“沒有想到郭先生會遠道而來,失敬失敬。”

此時的郭淮遠比他們中的每個人都要小,可是他的才名卻是名揚四海,甚至比書院裏許多老家夥還要有名望。

“我來這裏,并非是拜訪你們的,”他說出口的第一句話便拉滿了所有人的仇恨,“我是來拜見太女殿下的……”

有的氣性大的老師已經對他怒目而視了,管他是不是什麽狂士名人,他們都準備撸袖子拿掃帚将他攆出去了。

誰也沒有注意到,他那番話越念聲音越小,似乎是做了什麽虧心的事,根本就不敢看向他人。

楚無衣等人動作一致地朝身後望去,臺階之上,杜景蘭這才慢悠悠地走了下來。

郭淮面色放緩,眯着眼睛看向太女。

不知道為何以往對他總是充滿魅力和吸引力的太女殿下,竟好像一下子失掉了那層光環。

杜景蘭對他僵硬地笑了笑,卻不肯再踏前一步。

“郭、郭先生你來了。”

郭淮跋山涉水追随太女而來,卻從來沒有一刻如此洩氣過。

她仍然是害怕他的。

郭淮偏過視線,卻正對上那人溫柔安撫的目光,就好像她知道他心中的苦,完全理解他,明白他一般。

郭淮突然升起一陣羞惱。

她懂什麽啊!

“有勞山長大駕,我并不需要如此隆重的歡迎。”

楚無衣與他寒暄了幾句,提議道:“不久之後,青山書院将舉辦文會,不知道郭先生能否留下來參加?”

在年關将至的時候舉辦文會,地點還設在如此偏僻的青山書院,當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太女殿下跟當今聖上一樣荒唐。

郭淮剛腹诽完,又立刻愣住了。

他對太女那種要了命似的迷戀心情怎麽不見了?

他反射性地就去看季淩霄,而這時,謝小道正拉着季淩霄說些什麽,嘴唇幾乎碰上她的耳朵,她聽着他的話笑了笑。

郭淮驀地愣住了,眼睛還有些發紅。

“郭先生?”

郭淮一點一點将頭扭過來,輕聲道:“我會參加的,不知道我可否在青山書院住一段時間。”

“當然了,郭先生能來真是令我們青山書院蓬荜生輝。”

“就是,這次文會,郭先生也定然能力拔頭籌。”

“郭先生……”

“郭先生……”

耳邊紛雜一片,可是他的五感好像順着空氣裏的薄霧飄蕩到那人身邊。

楚無衣此時也走到兩人身邊,冷聲道:“謝小道、白忱,你們兩個去文廟反省,沒有我的命令不得下來。”

被抓到小辮子的謝小道老老實實應下了。

季淩霄卻覺得自己很是委屈,來青山書院這些日子,她不是被罰,就是在生病,課也沒有上過幾次,這青山書院是跟她有仇吧?

好在她進入這青山書院最大的目标不是非要學到些什麽,而是這裏的人才。

季淩霄望向謝小道笑了笑,若是能将他籠絡到手下,就算是多陪他受罰幾次又如何?

“小道,你我這也算是共患難了,”季淩霄捏着他的手,低聲道:“若是兄弟我以後有事,你是幫還是不幫?”

謝小道瞟了她一眼,笑嘻嘻道:“你不去找楚夫人?不去找楊韶?也不去找那個唐說了?”

“莫非你在吃醋?”她笑着抱住了他的胳膊,“你可跟他們都不一樣。”

他的心驟然猛跳。

謝小道真想對着她大罵一頓:你都把我變成這副男人不男人的樣子了,居然還問我會不會幫你?你只要多對我笑一笑,我簡直連自己姓什麽都忘了,哪裏敢不幫你?哪裏會不幫你?

但是,這樣的話,他是決計不會告訴她的。

謝小道雙手枕在腦後,吊兒郎當道:“到時候看情況了,你還真以為自己是天仙,我愛死你了,才會不分青紅皂白的幫你。”

季淩霄低頭一笑,“好,我不是天仙,你也不愛我。”

謝小道哼了一聲。

兩人正從大部隊脫離,準備去文廟挨罰,結果才走了不幾步就在一片“郭先生?”“郭先生您去哪兒?”的聲音中停下了腳步。

季淩霄回頭,卻發現郭淮正跟在她的身後,那張覆蓋着秾豔胎記的臉再配合上他的面無表情,簡直能吓死人,可他眼中的神情卻是既迷惘又委屈,就像是好不容易等到主人,而主人卻不要它的忠犬。

“哇,吓我一跳,你這個人是在做什麽呢?”

謝小道拖着季淩霄後退幾步。

“文廟……”郭淮的聲音有些啞,可他剛開口,背後的杜景蘭便招手喊他。

“郭淮!”

季淩霄含笑望着他,她很想知道這位沒有記憶的郭淮會作何選擇?

郭淮深深看了她一眼,轉頭道:“來到書院怎能不先去文廟,殿下……”

杜景蘭眨了眨眼睛,她對文廟沒有絲毫興趣,對郭淮也沒有什麽興致,不過,有這麽一個對自己一見鐘情的歷史名人跟在屁股後面,也挺能給人成就感的。

就是這郭淮長得可真醜,直播間裏甚至有彈幕威脅她,如果再讓郭淮那張醜臉出現,他們就要走人了。

杜景蘭望着郭淮的背影,收回了手,淡淡道:“課還是要接着上吧?”

随後,她便當先一步,轉身離開。

她身後的老師都不約而同地皺了皺眉毛。

雖然太女身份尊貴,但是就把這些老師撂在這裏,她自己率先走了,這也太無禮了,太女的老師們都是怎麽教導的!

楚無衣冷淡道:“走。”

那些老師都閉上了嘴,不過心裏卻是把太女劃上了一個大大的叉號。

謝小道幾人回到文廟內,因為不了解郭淮此人的性格,謝小道也只能裝模作樣地跪在蒲團上,表示已經在思過受罰了。

季淩霄則帶着郭淮在文廟內逛了逛,替他介紹了一下文廟內的情況,而後又拉着他站在窗口,點明書院的布局。

謝小道看着看着有些發酸,低聲道:“白忱,你可別故意偷懶。”

季淩霄沒理他。

謝小道就在那裏不停地說,就像是有一只蚊子在面前飛來飛去似的。

季淩霄故意道:“你是一個人寂寞了?別着急,我待會兒就來寵幸你。”

他這下子算是被堵住了,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郭淮伸手捋了一下被山谷風吹亂的頭發,笑了一下,可這笑容浮現在這樣一張臉上,怎麽看怎麽嘲諷,怎麽看怎麽獰惡。

謝小道眯起眼睛,故意道:“郭先生對太女殿下一見鐘情的故事傳遍了大江南北啊,郭先生怎麽不跟在太女殿下的身邊了,要知道殿下身邊可多的是青年才俊,啧啧,郭先生這般樣貌怕是……”

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堂而皇之說出這些話的謝小道真是提着燈籠上茅房——找死啊。

季淩霄稍微側身,正好攬在郭淮前進的路上,她伸手溫柔地拂了拂郭淮的後背,柔聲道:“他近來心氣不順,您也別和他計較。”

謝小道和郭淮的臉色同時難看起來。

謝小道盯着她撫摸郭淮後背的手,冷笑道:“他有本事倒是來計較,會寫寫字,畫些畫,就以為自己了不得了嗎?”

郭淮見季淩霄袒護着這個男人,更是心理發堵,腦袋發疼。

“呵,至少天下人識得我,不識得你。”

他揚着下巴,睥睨道:“更何況,我來青山書院只可能當老師,你來青山書院只能當學生,即便你比我癡長一些。”

謝小道“噌”地一下跳了起來,那樣一副要拼命的架勢,讓季淩霄下意識地攔在了兩人之間。

郭淮和謝小道的目光都放在了季淩霄的身上。

“你居然護着他?他就是個沽名釣譽的好色之徒!迷戀太女美貌,也不去瞧瞧太女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這樣的人你還要護着?”

季淩霄輕聲道:“小道,你冷靜一些。”

郭淮張開嘴想要解釋什麽,可要解釋不出,那分明都是他幹的蠢事,他側頭望着季淩霄,眼中似有千言萬語。

季淩霄卻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謝小道的身上,她上前兩步,摟住了謝小道的胳膊,軟聲道:“我可真是怕了你,你現在怎麽像是妒婦一樣。”

季淩霄雙手一夾,揪住了他的臉頰,使勁兒扯了扯,笑道:“冷靜冷靜……人家來者是客。”

對啊,他在青山書院呆不久的。

謝小道一把拍開她的手,抱怨道:“好疼的。”

季淩霄則趁機又摸了一把他的頭。

看着兩人親親熱熱地打鬧,郭淮覺得自己的眼睛裏都能流出毒汁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如此嫉妒,或許是因為這個人第一眼見到他的時候便沒有流露出驚訝和恐懼,或許是這個人所言所行都非常貼合他的心意,又或許……

郭淮捏住了拳頭,眼睜睜地看着兩人一同仰頭大笑。

“郭先生。”

三人同時扭頭,只見一個相貌平凡的黑衣人走了進來,平淡道:“這是太女殿下命在下送來的,請先生慢用。”

這位男子便是杜景蘭身邊的暗衛,季淩霄盯着他的後背和手臂,突然出聲道:“殿下好些了嗎?”

三人同時看向她,她卻仿佛毫無感覺,笑道:“學堂上,在下看到殿下仿佛身體不适。”

那名暗衛挑了一下眉毛,已依舊平靜道:“殿下沒有大礙。”

等他離開,屋子裏突然一靜。

謝小道酸溜溜道:“你還挺關心太女殿下的啊,莫非你也看上太女殿下的美色了?”

季淩霄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長道:“人間絕色有誰不愛呢?”

郭淮猛地背過身子,捂住了心口,他的心髒就像是被誰狠狠揍了一拳,又酸又疼。

他不知道是在嫉妒愛慕太女殿下的她,還是在嫉妒得到了她青睐的太女殿下。

作者有話要說: 謝小道:長得這麽醜敢和我争?

郭淮;你不是斷袖。

謝小道:剛剛斷了,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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