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流風卷起積雪,幾乎迷了人眼。
李明珏笑着上前兩步, 将傘面擡了擡, 傘面上的積雪“撲簌簌”落下。
“殿下怎麽會在這裏等我?此間風雪甚大。”季淩霄作出受寵若驚的模樣。
“正因為風大雪大,白先生又無人同行, 小王便想着能陪先生同行一路就好了。”
“這……”
“無妨,雪中能有先生同行,也是一件極為美妙的事情, ”他伸出手,手裏則捏着一把扇子, 他将扇子的另一端遞給她, “這裏臺階年久失修有些碎裂,先生請小心。”
季淩霄剛要伸手, 卻仿佛感覺到了什麽, 回頭望去。
只見她來時的路上,從轉彎處走來一個穿着黑衣, 手執石青色傘的男人, 他就像是風雪中傲然而立的青竹, 一身風骨。
他看到她,淺淺一笑,随即加快了腳步。
“他是誰?”李明珏暗暗嘀咕了一句
季淩霄側頭看他, 一貫完美形象示人的李明珏如今這點小迷茫倒是顯得有幾分可愛。
她輕聲道:“他是楚夫人。”
轉眼間,楚夫人便來到了兩人面前,他立在李明珏身前,施禮道:“信安郡王殿下。”
“楚先生多禮了, 小王久聞先生大名,今日一見,方才知道秀江~青竹之名果然名不虛傳。”李明珏裝出一副一眼便認出英雄的模樣,坦然稱贊道。
季淩霄斜了他一眼。
——明明你剛才還不知道來人是誰。
李明珏朝她眨了一下眼睛,似乎在說千萬不要拆穿我。
“殿下過譽了。”楚夫人冷淡而有禮。
李明珏摸着扇骨,笑道:“今日風雪,楚先生為何會在此地出現?”
他瞥了季淩霄一眼,“莫非是來為白先生送行的?”
季淩霄簡直要忍不住冷笑了。
李明珏當真是在睜眼說瞎話,楚夫人手裏正拿着一個包袱,哪裏是來送行的模樣。
“殿下真是好眼力。”楚夫人平靜地将李明珏噎了回去。
“阿忱。”楚夫人也朝季淩霄伸出了手。
季淩霄正面對着如青竹一般俊秀清雅的楚夫人,後背則是宛如牡丹一般盛世美顏的李明珏,可是,兩人夾擊之下,卻讓這個鋪滿積雪的小路也變得無比逼仄、火熱,可見齊人之福也不是能夠輕易享受到的。
“你怎麽……還是來了?”季淩霄低頭望着他的手指,輕聲問。
“長安路途遙遙,結伴上路豈不更好?”
他抖了抖傘面,伸手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拽到自己的傘下。
他看向李明珏,等待着李明珏的反應。
李明珏的眸色更深了,他笑道:“若是能有幸與楚先生結伴同游,當真是小王的榮幸。”
李明珏多疑,此時恐怕已經對楚夫人有所懷疑了。
季淩霄搓了搓手,跺了跺腳,哆嗦着聲音道:“好冷啊,咱們快些走吧。”
楚夫人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凍得通紅的手掌,幫她揉搓着。
季淩霄歪着頭,欣賞着楚夫人溫柔賢惠的模樣。
他拉着她的手藏進他的裘皮裏,溫聲問:“這樣好些了嗎?”
她回以燦爛的微笑:“好多了。”
“你們兩個若是這樣拉扯成一團還怎麽樣走路?”李明珏解下扇子下面墜的一塊白玉,遞給了季淩霄,“這是一方暖玉,就送給先生了。”
見識過李明珏有多麽富有,季淩霄也不推辭,直接接住,那白玉觸手溫熱,一股暖流一下子便流經四肢百骸。
楚夫人神色柔軟了一下,對待李明珏也不那麽冷冰冰的,他拱手道:“多謝殿下。”
他自然而然地替她致謝,就好像他們兩個是一家子。
李明珏心裏“咯噔”一下,頓時就有些不舒服。
“先生這是說的哪裏的話,我們下山吧。”
說罷,李明珏便克制地往山下走。
楚夫人同季淩霄落在後面,楚夫人替她撐着傘,還時不時提醒她注意腳下的路,實在殷勤的過分,簡直像是故意做給李明珏看的。
季淩霄胳膊肘一下子頂到楚夫人的小腹處,警告他別做的太過分。
楚夫人一把拉住了她遞過來的手肘,手指順着她的小臂滑下、
明明她穿的很厚實,她卻偏偏覺得他的手指像是貼着他的肌膚蹭過一般。
他手指勾了勾,勾住了她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
季淩霄側頭看他,見他拉着她的手不放,卻仍舊一臉正經模樣。
“假正經。”季淩霄做了口型。
楚夫人忍不住笑意,他低下頭,眼中是春花爛漫。
“又勾引我。”
她聲音纏綿,牽着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唇邊,輕輕咬了一口,那一口非但不痛,反而酥酥麻麻地一直撩撥到他的心底。
楚夫人的眼波徹底化作了春波。
前面的李明珏驟然回頭,兩人立即并肩站好。
“兩人并肩而行恐怕不太容易走吧?”
楚夫人冷淡道:“阿忱她眼神不好,需要人照顧。”
季淩霄用被他拉到身後的手捅了一下他的腰。
“眼神不好?”李明珏看着楚夫人笑得意味深長。
兩人這般綿裏藏刀來往了幾個回合,不多時,便走到了山下。
奇怪的是山下竟有兩輛馬車,阿九牽着馬車缰繩,戒備地盯着另外一輛馬車,看到李明珏,他便飛快地跳了起來。
“殿下!”
李明珏擡了擡手,眼神卻落在了另一輛馬車上。
片刻,那馬車的車簾才被一只白皙的手掌掀起,卻探出一張狀如鬼怪的臉,這張臉醜的有些過分了,即便臉盲如李明珏也很難能忘記這張臉的主人。
“郭淮。”
不管多少世,他都是太女身邊的一條走狗。
郭淮揚眉一笑,張狂道:“能被殿下記得還真是我的榮幸。”
他猛地跳下了馬車,披散的頭發被狂風吹得張牙舞爪,再配合上那張臉,越發的恐怖了。
李明珏望了望他身後的馬車,執禮道:“裏面的,便是太女殿下吧?”
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在了那輛馬車上,然而等了許久,也沒有人出來。
車廂裏面,杜景蘭抱着自己蹲在角落裏,臉色白的厲害。
“我能怎麽辦?我也很絕望啊!車下面那個李明珏,分明就是又一次重生的李明珏啊!這BUG怎麽還不解決?等我回去一定要投訴!投訴!”
杜景蘭抱緊自己,再一次想起了被季淩霄和李明珏支配的恐怖。
“UP主拿起你的勇氣來,勇敢的少女啊,再去面對被支配的恐怖吧!”
“我從精神上支持你喲!”
“看在up主這麽可憐的份兒上,我給up主刷一件禮物!”
“送你一張三人的舊船票,功能詳見說明!”
“哇,樓上土豪。”
“抱土豪的金大腿。”
“抱金大腿猛蹭,非要把你蹭禿嚕皮~~”
杜景蘭眼睛一亮,立刻精神百倍。
晉江這套直播系統除了可以刷霸王票外,還可以買禮物送給主播,只是這禮物因為可以用在主播所在世界的,所以死貴死貴的,非土豪無法買起。
杜景蘭直播了這麽久,獲得的禮物寥寥無幾,還都被她一不小心給浪費掉了。
太悲催!她最近是水逆吧?一個兩個都這麽欺負她。
杜景蘭好奇的點開三人的舊船票說明,只見上面寫着:供三人同時使用,經歷一場夢後,另外兩人會對主人公增加好感。
哎?
若是讓白大物和李大美人一起對她産生好感度……
杜景蘭忍不住滿臉通紅,她捧着臉,“嘻嘻”傻笑着。
嗯,她這次一定會小心小心再小心,絕對不會再浪費掉了。
“殿下?”
熟悉而低啞的聲音飄來,杜景蘭猛地一哆嗦,腿都要軟了。
白大物!
她一把掀開了車簾,嬌聲喚道:“白大……大……”
差點,把白大物的葷稱叫出口。
季淩霄疑惑地望向她。
白大大?這又是什麽稱呼?
“太女殿下。”衆人請安。
杜景蘭則一陣風似的沖到了季淩霄的面前。
她指尖挨在一起,低聲道:“真、真巧啊。”
杜景蘭垂着眼,卻偷瞄季淩霄的胯~下。
斷掉的大物剛剛接好,季淩霄真怕她會看出什麽端倪,便側了側身子。
杜景蘭整張臉都紅了,“你去我那輛馬車上坐坐好不好?”
季淩霄淺淺一笑道:“不了,我已經跟郡王殿下約定好了,多謝太女殿下厚愛。”
“哦——”杜景蘭的失落溢于言表,她忍不住對李明珏恨上了一絲。
可是,等她轉頭去看李明珏的時候,卻猛打哆嗦,轉身就往車廂裏面鑽,活像李明珏是什麽洪水猛獸一般。
郭淮隔着風雪與季淩霄對視一眼,而後點頭示意,便跟着太女走了進去。
季淩霄一轉眸,卻發現季淩霄身邊的暗衛也在看着自己,
其實,她早就發現了她對這個暗衛好像有些熟悉。
暗衛全都被李明珏收入了囊中,其中她熟悉的暗衛……真的就只有阿九和假阿六了。
“風雪又大了,還是快些進去吧。”
李明珏體貼地站在一旁,伸出手中的折扇,像是在邀請季淩霄借力。
楚夫人上前一步淡淡道:“哪裏能麻煩殿下。”
他直接伸手将季淩霄扶上了車。
李明珏看着他,他回視。
“楚先生與白先生的感情果然不一般。”
楚夫人笑了一下,那張嚴肅的臉一下子生動了起來。
“我與她是同一齋房的,食同案,睡同寝,出則把臂同游,入則同起同眠,感情當然好了。”
李明珏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
“殿下先請。”
李明珏轉身上了馬車。
楚夫人見他進了馬車才緩緩舒了一口氣,他将自己的掌心在衣袍上蹭了蹭。
第一次撒謊,到底還是有些緊張。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李明珏說出那番話後,直接假裝自己跟她是同一齋房的,還說出無比親密的話來,大概是因為……李明珏看她的目光,他很不喜歡。
嗯?難道信安郡王是個斷袖?
世家貴族都很亂,的确……不是沒有這樣的可能。
楚夫人有生以來第一次産生緊張感。
這一路上的氣氛簡直糟透了。
楚夫人和李明珏也不知道為什麽,像是對上了似的,兩個人像是要比比誰對她更好似的,簡直把她當成了四肢無力的廢人,噓寒問暖,無不體貼周到。
好歹是兩個美人的獻殷勤,季淩霄便裝作看不到他們的暗潮湧動,将他們的好意悉數笑納。
一直插不進去的杜景蘭簡直氣急敗壞。
“史書是騙人的,李明珏和楚夫人定然是基佬,就看我白大物年輕貌美,體力好,才肖想他的!”杜景蘭喋喋不休地數落着他們的罪狀。
“UP主什麽時候變成大物黨了?”
“大概是因為白大物的男友力實在太足了些。”
“對啊,隔着屏幕我都被撩到了。”
“而且,白大物哎!大物哎!每次他出現我都要化身成盯裆貓了。”
“QAQ我的屏幕都被我舔的幹幹淨淨了。”
“是我錯覺嗎?總覺得白大物身邊的男人都gaygay的。”
“白大物自帶掰彎光環?”
“仔細想一下,好像某個人也自帶掰彎光環……”
“細思恐極。”
“細思恐極+1”
後面的人都刷起了細思恐極。
杜景蘭嗤之以鼻,他們定然是嫉妒她了,白忱那麽有男人味的人,才不可能是gay,是那些男人不要臉想要掰歪他的!
真沒有想到青史留名的李明珏和楚夫人居然是這樣的人。
等到晚上找到一家客棧落腳的時候,杜景蘭的猜測得到了證實。
因為鎮上要舉辦冰燈節,這個鎮上的客棧幾乎都住滿了人,好不容找了一間沒有住滿的,卻只剩下了三間房。
杜景蘭作為太女殿下,當然享有獨自的一間房。
李明珏作為信安郡王,當然也應該擁有自己的一間房,可李明珏偏偏邀請季淩霄同住,這下子可算是捅了馬蜂窩了。
季淩霄的第一反應是李明珏覺察了自己是季淩霄,然而,下一刻,李明珏卻笑着望向了楚夫人,那副神情怎麽看怎麽挑釁。
楚夫人則一本正經道:“殿下千金之軀,還是不要涉險,我與阿忱、郭兄都相識,還是我們三人睡一屋。”
“小王與白兄一見如故,很想要秉燭夜談,楚先生既然已經和白兄同寝同食這麽久了,應該不介意讓給小王一晚吧?”
楚夫人臉皮繃緊,“殿下,這會讓阿忱為難的。”
李明珏摩挲着手中的扇子,淺笑地望向季淩霄,輕聲道:“白兄,小王……我讓你為難了嗎?”
他雙眸透亮,淺笑的模樣真的很難能令人拒絕。
楚夫人同李明珏站在一處,一個清雅如竹,一個豔麗如花,還一同邀請她同床共枕。
這般可憐可愛的邀寵,實在令她心癢難耐,而且她也确實好久沒有臨幸過哪位美人了。
季淩霄撓了撓掌心,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楚夫人和李明珏同樣的紮手。
李明珏這輩子看上去要比上輩子溫和許多,但是他的心卻沉的更深了,看上去有些危險。
而楚夫人……
她擡頭望了他一眼,他琥珀色的眼眸凝視着她,仿佛整個世界,他只能看到她一人。
季淩霄一把拽住正圍觀的郭淮,笑道:“楚兄也是當世奇人,不如殿下多與之交流?我則跟郭先生一同就寝便好。”
“嗯……啊?”郭淮難以置信地轉過頭。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郭淮的臉上打了個轉兒,一時沉默下來。
回到房間裏,季淩霄把屋子裏都翻看了一番,郭淮則呆呆地站在牆角,眼神随着她的動作移動,就像是盯着蝴蝶的貓一般。
季淩霄整理好被褥,回眸一笑,燭光将她側臉染上緋霞。
郭淮的臉一下就紅了,雖然被鮮豔的胎記遮擋着看不出。
“阿淮,你不要介意他們的目光。”
郭淮搖了搖頭,低聲道:“我有自知之明。”
“但是,你的自知裏定然沒有包含我的評價。”
郭淮擡頭。
季淩霄認真地對他道:“你有舉世無雙的才華。”
他狂傲,他不羁,他在在意的人面前卻自卑的讓人想要憐惜。
季淩霄不知道自己有幾輩子可供揮霍,也不知道會不會還會遇見他,但她想至少每次相見的時候,她都要告訴他——
“我仰慕你的才華,欽慕你這個人。”
言語是最醉人的美酒,郭淮此時已經微醺了。
她推開窗戶,望向燈火如晝的冰燈夜市,回身道:“要不要偷偷溜出去?”
她朝他伸出了手。
他一把抓住,點了點頭。
——天涯海角,我都陪你去。
兩人走在冰燈的夜市中,看着用冰雪雕成的各式各樣的燈,燭光在晶瑩的結構中發出朦胧的光芒。
每個人臉上都帶着一個雪白的面具,面具的額頭或者臉頰有用朱砂勾勒的花紋。
季淩霄面對着面具發呆,她覺得這種運筆的手法有些熟悉。
“白兄。”
她扭頭,立刻驚豔住了。
燈火闌珊,郭淮青絲垂下,他的臉上帶着一張雪白的面具,面具上用血紅的朱砂勾勒出一朵昙花,看不到他那張可怖的臉,反倒顯得他身姿凜然,如詩如畫。
他好像也成了一朵昙花,一朵只在夜間開放昙花,一生只開放一次,一次只為一人開放,一次便足以驚豔歲月。
“阿淮,你好美。”
季淩霄笑容溫暖,她探出一截手指,描繪着他面具上的花紋。
郭淮無比慶幸自己帶上了這個面具,因為他的臉實在太紅太熱了。
她的手指一勾,勾住了臉頰邊的碎發。
“你等一下。”
她回頭從旁邊的攤子上買了一根簪子。
“這個,送給你。”
這根簪子是用鮮紅的紅木雕成的,放在她的手中卻像是她親手遞給了他一根紅線。
郭淮握住了那根簪子,握住了紅線的那一頭。
他馴服地低下頭,将青絲绾了起來。
然而,他再一擡頭,眼前卻沒有了她的蹤影。
“白……”
郭淮焦急地要沖出去,可是人實在太多了,他淹沒在人群中,失去了她的方向。
被人不小心擠散的季淩霄只能順着人流的方向前進,而她的視線卻四處巡視着,突然,她的眼前閃過一雙眼。
她陡然停住了腳步,不可置信地回頭,那人也恰好回過頭來。
隔着重重燈火,隔着無數人,兩雙眼恰好對上。
“李……”她嘴唇微張,似乎不敢相信,居然不是在長安,而是一個小鎮看到他的身影。
他怎麽會在這裏?該不會是她認錯了吧?
他戴着畫着合歡花的面具,神色迷茫又癡迷。
季淩霄正準備擠過去,可不過挪動了幾步就已經看不見那個人了。
不見了?
季淩霄憑借着自身的神力,将擋路的人一一推開,在別人罵罵咧咧的聲音中不斷前進,不斷尋找。
突然,她的手腕被人從背後按住。
季淩霄一轉頭,還沒有看清那人,就被人抓着帶進了胡同裏面。
在進入陰影中的前一刻,她看清了,那人帶着同樣的合歡花面具。
“你……”是李瓊吧?
那人雙手按着她的肩,将她按在牆壁上。
這人是李瓊嗎?
那人擡了擡面具,露出一雙形狀優美的唇。
然而,下一刻,他就毫無章法,迫不及待地吻上了她。
作者有話要說: 猜猜看誰的頭頂更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