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季淩霄與李明珏,一個躺着, 一個坐着, 都沒有說話。
門口過了許久, 才傳來柳靈飛離開的腳步聲。
“你莫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可是你到底是在氣什麽啊?”
李明珏驟然轉頭,狠狠地盯着她。
季淩霄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她還生着病, 臉頰緋紅一片, 倒像是嬌羞下的紅暈, 眸中更是水汪汪的一片,寒星之眸, 也碎成了波光粼粼的月下湖面,她的唇藏在被子裏,倒像是在偷偷咬着被角。
李明珏頓時被她這副嬌媚神态迷得頭暈眼花,等清醒過來又趕忙搖頭。
——李明珏,你看清楚啊,這可是個男人!
他頭疼地捂住額角,側了側身子,決心不再看她一眼。
季淩霄卻是那種喜歡蹬鼻子上臉之人, 她見他躲避, 便越發肆無忌憚了。
腳從被窩裏伸出, 輕輕踹了一腳他的腰,他腰間系着一條美玉腰帶, 越發顯出寬肩窄腰的美好來。
李明珏反手抓住了她的腳腕。
季淩霄低聲笑了起來。
她本就嗓音低啞,又趕上病中,這笑聲就越發像是将他的心按在粗糙的沙粒上猛蹭。
他的心□□癢的, 火辣辣的,都快蹭禿嚕皮了。
他緊貼着她腳踝的掌心也火熱起來了。
“阿忱你……”他話說一半,又嘆氣。
李明珏越是被逼到牆角顯示出無計可施的模樣,季淩霄就越是開心。
他狠狠一捏季淩霄的腳踝,她“啊”了一聲。
李明珏壓低聲音,緩緩道:“你都生病了怎麽還不老實一點?你心心念念的楚夫人馬上就來了。”
季淩霄捏着鼻子扇了扇,想把這一股老陳醋味扇幹淨。
李明珏眼角的餘光一直留意着她的小動作,見她這般便伸出手點了一下她的眉心。
她嗷嗷道:“我可是病人啊,阿珏你就不能體諒體諒我?”
他更加憔悴了,無奈道:“那你也該體諒我一下……我不是斷袖。”
他側頭,揉了揉額頭。
“這又什麽關系,”她笑眯眯地撫摸着他的手背,“斷一斷更令人愉悅。”
李明珏有氣無力地瞪她。
季淩霄仍舊笑容滿滿。
對比之下,他倒是像極了病人。
“殿下,楚先生來了。”
居然這麽快?
李明珏眉頭又皺了起來,低聲道:“進來。”
楚夫人當先一步,三下兩下便跨了進來,他早上剛到長安,連衣服都來不及換便急匆匆趕了過來,身上還帶着風塵仆仆的氣息,可即便這樣仍然遮不住他如霧海青竹一般端正挺拔的氣質。
李明珏望着他,藏在被子下面,握着她腳踝的手越發緊了。
楚夫人三兩步走到近前,面帶憂色,伸出去探季淩霄的額頭。
李明珏伸手一擋。
“楚先生風塵仆仆,還是快去梳洗一下吧,不然,過給她病氣就不好了。”
季淩霄接着被子的遮掩又踹了他一腳。
他卻連臉色都沒變一下。
季淩霄道:“我很好,阿貍,你快過來。”
李明珏臉色越發難看了,捏着她腳踝的手想要用力,卻又不舍。
楚夫人看都未看他一眼,低聲道:“伸出手來。”
季淩霄乖乖地探出一截細腕。
楚夫人搭手一摸,便對她的病情有了數。
“是由風寒所致,沒有什麽大礙。”
楚夫人恨鐵不成鋼地瞪她:“天氣這般冷,你莫不是又穿的單薄出去玩耍?還是半夜起了開窗?”
季淩霄笑眯眯的,一副不思悔改的模樣。
“還有這事?”李明珏也瞪向她,“看來應該給你找個守夜人看着,讓你不要瞎胡鬧。”
這兩人的攻擊對象怎麽都變成她了啊?
她腳踝在李明珏手中,手腕在楚夫人手裏,便朝兩人讨好地笑了笑。
楚夫人無奈道:“一會兒我給你開一副藥,你這次可不能因為太苦就不吃。”
饒是冰山積雪也化作了繞指清泉。
季淩霄低低笑了一聲。
“嗯。”
她的腳踝又是一痛。
楚夫人轉過頭,對着李明珏冷淡道:“殿下,阿忱她身子骨弱,您多擔待些。”
李明珏冷着眉眼,沉穩道:“楚先生,阿忱也不是三歲的娃娃,要你這樣拘束着。”
“若我不管,那她自己可照顧不好自己,即便在郡王府上不照樣生病了?或許,是因為貴府的風水不好。”
李明珏瞳孔一縮,像是被逼到了極致,他反而笑了起來。
“楚先生可當真好得很,阿忱病成這樣,你居然還要将她挪來挪去,不知道是何居心?”
“殿下的唇舌當真鋒利無比。”
“楚先生的臉皮也是堪比城牆。”
季淩霄目瞪口呆地看着兩人唇槍舌劍,明明兩人都是話少微冷之人,即便有自己的驕傲,也能維持應有的禮數,結果,現在連表面上的溫和都做不到了,居然直接當面鑼對面鼓地幹了起來。
你們的殼子裏該不會也不是本人吧?
“楚先生這副捉奸的模樣着實可笑,你又不是她夫君,也不是她娘子?何故惺惺作态,阿忱本就是個男兒郎,即便是斷袖,三妻四妾又如何?”
楚夫人的眉毛突然跳了一下,他重複了一遍:“斷袖?三妻四妾?”
他扭頭看了季淩霄一眼,眼中帶着些許的複雜,又嘲道:“殿下說這些難道不覺得心虛嗎?天下人皆說殿下光風霁月,其實也不盡然。”
“您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麽?又在盼望些什麽?恐怕只有您自己知道了。”
“你!”
季淩霄突然動了動腳趾,大拇指貼着李明珏的手掌外側輕輕一劃,他突然猛地一抖,像是被燙傷了似的,驟然縮回了手。
“不可理喻!”
李明珏一甩袖子離去。
季淩霄笑盈盈地望着楚夫人,手指勾了勾。
楚夫人無奈地捉住她的手,将她的手臂放在被子下面。
“你非得要搞這麽一出……”
“難道還是我特地讓你們兩人吵起來的?”
楚夫人蜜糖般的眼眸蕩起了微波,他擡手按着她的雙肩,貼着她的臉頰輕輕蹭了蹭。
“雖然不是,但也差不遠。”
他聲音冷靜,可是話語的內容卻全然不像是出自他的口——
“阿奴你實在太好了,又有誰會看不見呢?”
季淩霄笑了一下,眉眼間的缱绻,讓楚夫人的心都像是被水泡脹了。
他扶住她的頭,慢慢湊近。
季淩霄用額頭輕輕撞了一下他的額頭,笑嘻嘻道:“要守禮數啊。”
楚夫人看着她,蜜色的眼眸中透露着些許委屈。
“不行,我的病氣會過給你的。”
“那就過給我,”他眼角下撇,神色溫柔,“過給我,你就好了。”
“傻瓜。”季淩霄撇開頭。
楚夫人卻用手指挑起她的青絲,在她的脖頸上吻了吻,緩緩舒了一口氣。
他的臉窩在她的脖頸處,低聲道:“終于觸及到你了,不是在夢裏。”
季淩霄笑了一下,剛要說話,他卻突然跳了起來,在房內匆匆找筆。
待寫完藥方,交給婢女之後,才重新回到她身邊。
季淩霄磨磨蹭蹭地挪進他的懷裏,枕着他的大腿。
美人膝枕的滋味真是相當享受啊。
楚夫人低着頭,出聲地望着她的眉眼。
季淩霄低聲跟他說了一番自己眼下的情況,以及想要直接攻破皇城,挾持帝王的計劃。
楚夫人也被她的大膽吓了一跳,但細細想了一下也不是沒有可能。
“可是我們手中既無兵也無将。”
“兵有,将也有,你忘了這府中還有一位病人了嗎?”
“那挾持帝王之後呢,只會讓我們成為天下人的靶子,天下的局勢也會更加混亂。”
“若我是先帝之子呢?”
楚夫人詫異道:“你是?”
“不是。”
季淩霄笑道:“可以假裝是啊,我只要江山,也不在乎這是姓李的,還是姓白的,什麽延綿萬代的問題我可從來沒有考慮過,我那時候早就不在了,管他們做什麽。”
祖宗、子嗣……這些東西本就是天下人都遵循的禮法,即便再混蛋的人也不會抛棄祖宗,斷了延綿的。
楚夫人一貫謹守禮法,如今聽了這話更是驚奇。
居然還有人這麽想……
不知道為何?若是說出這話的人是她,他倒也不覺得奇怪了,此人的離經叛道,他早就領教過了。
楚夫人輕聲道:“你若是想好了,便按照你的想法來。”
季淩霄詫異地瞧着他,他卻已經另外找了一張紙,畫出了長安的地圖。
“長安十六衛,守衛着長安固若金湯,若是強攻長安恐怕難以為繼,若你想要挾持皇帝,倒不如等他出來再動手。”
楚夫人輕飄飄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雖然不知為何,你好像料定了陛下不會反抗。”
“呃……”
見季淩霄神色有異,楚夫人哪裏還有不明白的。
他将自己畫好的地圖輕輕松松地撕成了碎片。
“阿貍!”
楚夫人搖頭道:“別擔心,我并非是在氣憤,只是……既然你與陛下要好,又打算欺瞞天下人,為何不走最簡單的路?你認祖歸宗之後,這皇位豈不就是輕而易舉?”
“如今陛下昏庸,二子一女都有欠缺,若此時橫空出世一位皇族後裔,振臂一呼,這皇位豈不如探囊取物一般?”
“真有這般簡單。”
楚夫人點頭,“你可以去信詢問郭淮、唐說,看看他們的意見。”
她神色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楚夫人淺淺一笑,如花枝拂過河水,輕聲道:“我确實吃味,可這也沒有辦法,英雄妻是人人都想要當的,你受歡迎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季淩霄瞧着他,覺得他全身充滿了正宮娘娘的氣場。
楚夫人從小習禮教,所言所行都無出格之處,直至認識了她,人生才徹底拐了一個方向,偏到了無可偏處。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她之前假扮男人的影響,他在知曉她是女兒身之後也未有過多束縛,反而處處以正妻、賢妻的标準要求自己,當真是讓季淩霄又好笑又憐惜。
季淩霄喝過藥後,便睡下了。
楚夫人則跟李明珏商議能否在他的府上小居一段時間。
他還當真不見外啊。
李明珏氣得心肝脾胃腎就沒有一處不痛的地方,可是,還仍舊咬斷的牙齒往肚子裏咽,笑着請他随意。
柳靈飛連連嘆息,不知道自家殿下這又是何苦?
楚夫人的行動力很強,在李明珏的眼皮子底下,就已經與李斯年相交,和遠在烏雲山的唐說,以及青山書院的謝小道通了書信。
季淩霄養病期間,信安郡王府上又來了一位出乎意料的人。
李明珏将小侯爺虞世安引到季淩霄門口的時候,還板着一張臉,他盯着季淩霄的目光複雜難言,頗又有些可憐。
“小侯爺?”
虞世安手裏拎着一把長劍作為自己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卻不看她,而是左顧右盼。
李明珏也立在一旁等待着小侯爺開口。
“奇怪了,我只想要和這位郎君說說話,郡王殿下在這裏做什麽?莫非殿下最近新增了光明正大聽牆角的愛好?”
虞世安自受傷之後便像是一條瘋狗,逮着誰就咬誰。
李明珏不與他計較,他卻陰陽怪氣說了一堆,終于将李明珏氣了出去。
季淩霄捂着嘴輕輕笑了起來。
“有什麽好笑的,我很好笑嗎?”他怒道。
季淩霄明白他自從腿斷之後,定然消沉自卑,常常疑心別人瞧不起他,或是嘲笑他。
“小侯爺以為我在笑你?”季淩霄瞪大了眼睛,一臉驚奇“小侯爺身上有什麽好笑的嗎?”
“好笑?”他猛地就在她的床邊坐下,狠狠地敲了一下自己的那條斷腿,“這難道不好笑嗎?一個嚣張跋扈的瘸子!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季淩霄輕聲道:“有嗎?我可都沒看見。”
“那你是瞎了!”
“我只看到一個心地善良的小侯爺,一個忍辱負重的少年郎。”
他瞪大了眼睛,一時頓住了。
季淩霄笑道:“你是有家的,你的家在等你,真正無家之人是我才對。”
虞世安觑了她一眼,聲音小了些,不滿道:“我心地善良什麽,我可是蔫兒壞!”
“哪有壞人說自己壞的。”
“我也不忍辱負重,誰欺負我,我定然要報複回來,反正就剩下這一條瘸了一條腿的爛命,我還怕誰!”
“別裝了,你若非擔心我又怎麽可能會輕易在他人面前出現呢?”
虞世安抱着胳膊“呵呵”了兩聲。
“你還真是臉大。”
不是她臉大,而是他變得不坦率了。
她還記得上輩子的虞世安嚣張且羞澀,緊張到口吃的模樣。
當真是物是人非。
虞世安看了看她的臉色,蹙眉道:“我早就提醒過你,誰讓你不聽了,怎麽樣?被男人上的感覺不好受吧?一看那個假正經的就是沒經驗,把你傷成了這副德行……”
季淩霄越聽越不對勁兒。
——不對啊,小侯爺,你自己都暗戳戳想了些了什麽啊!
“不,你誤會了。”
虞世安揚了揚下巴,咂了咂嘴,“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死鴨子嘴硬?”
“不,你聽我解釋。”
“沒想到他居然會是這樣的人。”
“不是的……”
“喂!”他扭過身子,鄭重地望着她道:“要不要我幫你?”
季淩霄已經對完全不聽別人解釋的小侯爺無奈了。
“你要不要我幫你逃出去?”
原來這才是他前來拜訪的目的。
她的眉眼柔和了幾分,低聲道:“我就說小侯爺是心地善良的……”
那樣輕柔溫軟的話語,就仿佛當他是她的蓋世英雄。
虞世安腦子一燒,“噌”的一下跳了起來,一條腿不着力,身子一歪,差點趴到了地上。
這樣一絆他才突然反應過來,低頭望着自己的斷腿,眉眼陰沉一片。
——虞世安,你就是個瘸子,斷袖都不會喜歡你的!
“你沒事吧?”
虞世安拄着那把劍迅速後退幾步,開口道:“我沒事,我先去更衣。”
他飛快地出門去了。
季淩霄整理了一下衣襟,耳邊卻傳來了“咔嚓”一聲輕響。
她一擡頭,正對上李瓊關懷備至的眼眸。
“你!”季淩霄立刻朝門口望去,擔心有人突然推門進來,“你怎麽來了?”
李瓊愣了一下,随即道:“不是你說朕可以随時來找你的嗎?”
結果,你就趕了這麽一個點?
季淩霄無奈扶額道:“你怎麽不等晚上來,現在人來人往的。”
“我……”他無奈地笑了笑,“還不是聽到你病了。”
季淩霄捂着臉,頭痛問:“是賀仙客送你來的?他呢?”
“他在門外守着。”
“你要是被別人瞧見了可怎麽辦?”
“這又什麽關系,直接說就好了。”
李瓊笑彎了眼睛,還有幾分躍躍欲試。
“我說——”
屋外突然響起了虞世安的聲響。
季淩霄一把拉住李瓊的手,将他塞進了床底下。
剛好這時門打開了,虞世安竟和楚夫人一同走了進來。
楚夫人扶着虞世安,虞世安非但沒有大怒,說些刺人的話,反而态度十分和善。
“你們兩個……”
楚夫人擡頭,輕聲道:“你今日好些了嗎?”
說着,他上前兩步,不着痕跡地将床沿垂下的流蘇帷帳整理好。
季淩霄驀然有種被他看破的窘迫感覺。
她撓了撓臉頰,低聲問:“你和他何時這般要好?”
楚夫人擡頭,做口型道:“你不是需要他嗎?”
她需要,他就能交好?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修長的手指。
他睫毛一顫,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才坐回去繼續與虞世安聊天。
“哦,原來你們曾是同窗啊,嗯你是該好好照顧她,”虞世安指着季淩霄,“她這副樣子太容易被人欺負了,你可要好好照顧着。”
——我什麽樣子了?我怎麽就被欺負了?
不是一直以來,只有她欺負別人的份兒嗎?
季淩霄好奇地摸了摸臉。
院子裏突然傳來嘈雜聲。
“保護殿下!”
“快去保護殿下!”
“去抓刺客!”
楚夫人、虞世安都起身察看,季淩霄也扯了件外衣披着,想要下床,腿剛搭下來,就被床底下探過來的一雙手輕輕摸了一下。
季淩霄腳跟狠狠一踩。
床底傳來一聲粗重的呼吸,掩藏進院子的嘈雜聲中誰也沒有聽到。
“阿忱!阿忱!”李明珏沖進門內,“阿忱你沒事吧?”
季淩霄松開了腳後跟。
她虛弱地笑着,掖了掖衣服。
“我?我沒事啊,是發生了什麽嗎?”
“白兄,這裏……”
提着一把劍進來的李斯年剛一落腳就看到了房中擁擠的情況。
“呃……”
“嗯……”
“呵。”
情況很複雜……也很危險……
李斯年率先反應過來,将手裏那把劍遠遠地抛了出去,笑道:“別誤會,我并不是刺客,只是在抓刺客的過程中搶了一把武器。”
虞世安從開始的迷惑到恍悟,再到故意作出驚怒的模樣。
“大膽李明珏,你竟然敢私藏逃犯,你可把陛下放在眼裏?”
床底下的李瓊:“……”
季淩霄彎了彎唇角,露出從容不迫的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 季淩霄:從容不迫個鬼啊,換你來試試啊!摔!
心有多大,舞臺就有多大;舞臺有多大,修羅場就能開多大。
晚上要出門,不知道能不能及時趕回來給大家來個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