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小侯爺, 您誤會了,這裏可沒有什麽逃犯, 這位是我的摯交好友裴谙。”
李斯年笑容溫和, 拱手道:“裴某見過小侯爺。”
楚夫人也露出相熟的模樣,淡淡道:“雖然說是好友, 裴兄與白兄卻更似親人,白兄來青山書院求學的時候, 還是裴兄陪着來的。”
虞世安之所以認識李斯年也是因為李斯年與他父親交好, 剛剛光想着報複李明珏, 讓李明珏難堪,而忘了這碼事,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覺得後悔,如今被人架好了梯子, 自然麻溜兒地爬了下來。
“原來竟然是長相相似, 哈哈, 定然是我近來喝酒喝花了眼。”
旁邊幾個人也順勢打哈哈糊弄了過去。
“阿忱, 剛剛有沒有驚吓到你?”李明珏走來, 皺眉道:“你下地做什麽?快躺回去。”
“大家都去看發生了什麽事情, 我也……”
李明珏驟然轉身看了楚夫人一臉, 雖然沒有說什麽, 責備的神情卻全都顯露了出來。
楚夫人冷淡地上前幾步,将她重新按了回去,蓋好被子。
“啧啧——”
虞世安坐在不遠處, 一臉看好戲的模樣。
李斯年左看看右看看,提議道:“不如……我們出去吧,不要打擾她休息。”
李明珏和楚夫人同時扭頭看他。
李斯年好脾氣的笑了一下,舉起手道:“好,我不說……不說了。”
李明珏和楚夫人目光對上。
李明珏輕笑了一下,冷淡道:“沒想到楚先生你也不過是嘴上說的好聽,一有危險便将他人抛在腦後。”
李明珏說這話本就是故意挑撥楚夫人和季淩霄的關系,季淩霄還沒有怎麽樣,楚夫人臉上卻不免露出了幾分歉意。
“這次的确是我的錯,我會記下的。”
“好了,我也不是瓷器做的,也不是玉雕成的,何必這般小心?”季淩霄語笑嫣然。
李明珏掃視了屋內一周,再次開口:“這裏畢竟是信安郡王府。”
這已然是趕客之語了。
虞世安拎着手裏的長劍拍了拍自己的斷腿,嗤笑一聲,“信安郡王府又怎麽了?今兒個,我還就要把她帶出去了,省的她在你這裏遭受折磨。”
一瞬間,季淩霄再次成為視線的中心,她還聽到李瓊敲了一下床底。
李明珏臉色鐵青,冷冰冰道:“小侯爺還是明白自己的身份好,莫非之前像是落水狗一樣被打的教訓還沒有受夠。”
他一句話正正好戳在了虞世安的傷疤上。
屋子裏頓時一靜。
虞世安臉氣得又紅又青,連連冷笑。
“好,好你個信安郡王。”
“滄——”
他拔出了手中劍,毫不顧忌地朝李明珏刺了過來。
“哎,別沖動。”
“小侯爺!”
“郡王可千萬別還手。”
幾人拉架的拉架,拉偏架的拉偏架,全都攪了進去,一時間紛亂無比。
季淩霄快速敲了敲床板,拽住旁邊架子上的狐裘便跑了出去。
三人齊齊回首,卻只見一個雪白的衣角。
季淩霄剛剛跑到院子裏沒人的地方,就被人攔腰抱起,沖上了房頂。
“果然是你,你家陛下可還陷在裏面。”
賀仙客低聲一笑,“誰家的?我可當不得。”
他三跳兩跳跳到了一條街上,将她放了下來。
“那該是你家陛下。”他搖了搖頭,重新跳了回去。
季淩霄往四周看看,只有一家小面攤,因為此地太過偏僻,天氣又冷,竟然一個客人也沒有,店主正躺在一張長條板凳上,數着屋檐下的冰溜子。
她搓了搓手,走了過去。
“店家,勞煩給我一碗面。”
店主用鬥笠遮着臉,啞着聲音道:“這麽冷的天氣在外頭吃面,你腦子沒問題吧?”
季淩霄:“……”
店主指了指身後一戶住家,“那是我們家的店。”
門口只挂着一張竹簾,模模糊糊地能看到裏面幾張桌椅。
季淩霄觑了他一眼,怎麽看怎麽覺得古怪。
她笑着道:“好啊,那就麻煩店家了。”
她掀開簾子往坐在最外面的一張桌子上,看着店主從長凳上跳下,從容的煮面,竟有一種高手演武之感。
熱氣騰騰地霧氣層層擴散,将他埋沒其中。
不大一會兒,他就端了一碗面過來,拿了勺子和筷子過來。
面碗是白瓷的,薄的幾乎能看見面湯的顏色,勺子是白玉的,筷子是一雙空心兒銀筷,這哪裏是吃面,簡直是在吃金銀玉石。
她瞪着面前那碗清湯寡水的面,以及貴重的餐具,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為什麽不吃?你不妨嘗嘗?”
季淩霄舀了一勺湯喝下,鮮美的味道讓她幾乎将舌頭也一同咽了下去。
等她放下勺子,卻沉沉嘆了口氣。
“不好吃?”
“阿韶,你這樣盯着我,我怎麽吃得下去?”
帶着鬥笠的老板笑眯眯地摘下了鬥笠,溫聲道:“開心吧?”
“啊——”她半支着臉頰,無精打采道:“該不會那碗羊湯也是你請的吧?”
楊韶笑容溫和,“我家産業衆多,即便讓你吃上一輩子也吃不垮。”
季淩霄眼睛一撩,銀筷壓在自己的唇上,笑道:“你該不會是想讓我吃你一輩子吧?”
楊韶笑容加深,低聲道:“玩笑而已,畢竟阿奴你的理想可是要比我遠大的很。”
她目光閃爍了一下,“你怎麽會在這裏?”
“想你,便來看看你。”
“信安王府中有你的人。”季淩霄立刻反應道,而且下一刻她就猜出了那人是誰。
楊韶彎了彎眼睛,笑道:“阿奴果然厲害,我之前也猶豫這一趟究竟該不該來,來了容易被你戳穿,可若是不來,我怕會錯過機會。”
“這湯好喝嗎?”他驟然轉變話題。
季淩霄低頭看了一眼,舀了一勺,遞去。
“如果你不介……”
話未說完,楊韶卻已經雙手按住桌子,探頭将那勺湯一口咽下,還叼着勺子直勾勾地看着她。
他身上帶着淡淡的香氣,就像是被雨水打濕的鮮花,微潮沉悶的暧昧香氣漸漸蒸騰開。
她松開手,他則坐回原處。
“你找我究竟所為何事?”
他手裏把玩着勺子,沒有擡頭道:“我聽說你遇到了一些困難。”
近到男人,遠到朝堂,她遇到的困難可多了去了。
“我是個生意人,天下沒有做不成的買賣,也沒有我賣不成的東西,”他擡頭朝她眨了一下眼睛,“你就不想跟我買些什麽嗎?”
季淩霄垂下眼,輕笑一聲。
“什麽都能買?”
“什麽都能買。”
“當初你對信安郡王也是這樣說的嗎?”
“是啊,”他眯起眼睛,“而他對我說,他要買這個天下。”
季淩霄正視他,他卻依舊笑容溫和。
她恍然明白,為何每每看到楊韶的笑容便會有一種隐隐約約的熟悉,這不就是蕭葦在她身邊扮作幺兒時,常常挂在臉上的笑容嗎?
原來蕭葦從始至終都是他的人嗎?
“你這人……我是當真看不透,”她淺淺一笑,“若你問我要買什麽?我買……你!”
楊韶依舊笑容溫和,仿佛并沒有覺得詫異的地方。
“那白兄又能用什麽作為報酬呢?”
季淩霄笑得意味深長,手指捏着玉勺在碗裏舀了舀,朝他遞來,笑吟吟道:“就用這碗面湯好不好?”
他再一口叼住,含糊道:“那我還真是虧大了……”
眼中卻充滿了笑意。
季淩霄松開手,卻拿起筷子吃起了面。
楊韶歪着頭不解道:“不是說好給我了嗎?”
“嗯,是說好了,給的面湯而不是面不是嗎?”
這……的确是這樣的……
楊韶低頭笑了起來。
季淩霄眼睫垂下,遮住了自己的神情,她想起來了一些事情。
昔日她為帝時,崔歆曾跟她提起過一個狂妄的商人,那商人居然敢說自己雖然是被人不齒的商人,可卻有整個大周的財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土地上的財富也都是她的財富,當時,她登臨帝位,正是意氣風發之時,便想要拿這個狂妄的商人開刀,魏良也趁機進言:不如将此人下了油鍋,以儆效尤,看天下人誰還敢對女帝不敬。
她差點就這樣做了,只是,崔歆和李明珏都極力阻攔此事,崔歆是為了她的名聲照想,而李明珏……恐怕那時便與那位商人勾搭上了。
她還記得那位商人姓楊。
“若是我能成事,定然提高商人的地位。”她突然道。
楊韶愣了一下,雙眸微微眯起,又轉而讪笑。
“希望您真的能夠做到。”
楊韶從懷裏掏出了兩封信,遞給了她。
季淩霄一見便愣住,其中一封正是唐說給她的。
“放心,我并未看,只是這麽重要的東西,白兄下回可千萬不要再亂放了,即便信安郡王迷戀你要命,他也依舊是那個野心勃勃的信安郡王。”
“另外一封信,便是我給你的禮物,既然你買了我,”楊韶摸了一下鼻子,笑道:“我總要給些見面禮。”
她當然知道李明珏的野心。
季淩霄桌子下的腳慢慢磨蹭着他的小腿,輕言淺笑:“楊兄對我這般好,我倒是有幾分過意不去。”
楊韶笑意加深幾分,忍不住道:“白兄你這般……當真是讓人忍不住……”
他的話說一半藏一半,神情也有些複雜。
他擺了擺手,“出去吧,你等的人也該回來的。”
“你跟賀統領也相識?”
楊韶坦然道:“我說了,這天下沒有我做不成的生意。”
季淩霄越發覺得自己前兩輩子簡直是白活了,身邊這樣暗潮湧動,她居然一點都沒有注意到。
更奇怪的是青山書院那場大火居然沒有碰着他分毫,他之後依舊活得潇灑富有。
那個放火的提議真的會是金寅吾提出來的嗎?她之前也與金寅吾交談過幾次,他雖然妒賢嫉能,但也不像是有魄力這樣做之人,若是有更為高明的人引誘他提出這個策略的話……
季淩霄站在街上,忍不住背脊發涼。
她再一回頭,哪裏還有什麽面攤,那道挂着竹簾的門也被木板封死了。
就好像志怪志異中,落魄的書生被誘入了富貴之地,一夜過後,睜開眼,那裏除了一個狐貍洞便什麽都沒有。
她捏了捏手裏的信,扯開楊韶給她的那封,越看她便越是驚訝。
這封信裏居然是李明珏的身世。
他當真是毫不留情地出賣自己原來的主顧。
季淩霄捏着那封信,想了又想,忍不住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你怎麽就突然跑出來了?”
耳邊突然傳來的聲音,把她吓了一跳。
她一扭頭,就見李瓊手裏拎着衣服朝她遞來。
“你本就在病中,怎麽能不穿好衣服就出來呢?”
她上下打量着他,只見他剛從床底下鑽出來,整個人灰撲撲的,頭發上還沾着軟綿綿的絨毛狀的灰,卻執着地讓她穿好衣服。
季淩霄忍不住低頭笑了起來。
“陛下就這麽喜歡我嗎?”
這樣的語言若是被旁人說來,定然有種大言不慚的感覺,可奇怪的是,從她嘴中說來便會令人忍不住臉紅心熱。
她現在的皮子可是跟美豔不太搭邊,可她骨子裏卻有一種香~豔入骨、紙醉金迷的靡~亂氣質。
當真是:盛世着華裳,美人豔入骨。
李瓊啜吸了一口氣,眼底壓抑着什麽,笑道:“莫非好哥哥感受不到?”
季淩霄啐他:“你一個君王,在大街上這樣說話,當真是不要臉了。”
“好哥哥面前,朕還要什麽臉面,在夢裏……該做的豈不是都做過,雖然夢裏哥哥是女兒身,嗯,也沒差多少了。”
他拉着她笑眯眯道:“若哥哥想要知道夢裏發生了什麽,朕會一樁樁一件件慢慢說來,不過現在嘛,哥哥先找個地方換衣服。”
他左看看右看看,發現停在街口的一輛馬車,那輛馬車并未套馬,也沒有人看守,估計是放在這裏備着的。
“現在正好沒人,哥哥先去換換衣服。”
他說着便将季淩霄往車上推。
季淩霄無可奈何,口中道:“陛下可不要偷看。”
“嗯?好哥哥說的是朕可以光明正大的看?”
兩人說笑着,拉開了車簾,卻看到馬車裏正端坐着一位玉冠狐裘的如玉郎君,也不知道在裏面究竟默默聽了多久兩人的調笑穢~語。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瓊笑道:“沒想到崔家玉樹竟會在此,怎麽也不出個聲音,倒是吓了朕一跳。”
這就叫倒打一耙,明明是他自己不管不顧地胡說八道,又偷偷使用別人的車駕,現在倒是成了崔歆的不是了。
當然,皇帝說你錯,你就是錯,不錯也錯。
崔歆擡眸,姣姣如明月,湛湛若美玉。
“抱歉,歆以為陛下不想人出聲打擾。”
季淩霄:“……”
李瓊:“……”
——沒事你非要說什麽亂七八糟的葷話,瞧你現在尴尬不尴尬。
作者有話要說: 情敵這種東西,就像是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女主:免傷無辜,走為上策。
成功者:阿奴,你看,這是我為你打下的修羅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