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又是一陣令人尴尬的沉默。
崔歆抖了抖衣袖, 起身下車。
“這是……”
崔歆作了一個請的動作。
季淩霄笑了一下,立馬抱着衣服鑽進了車裏。
等她出來的時候, 卻見崔歆和李瓊的神情都很不愉快。
她就換了一件衣服的時間, 這兩人又怎麽了?
“這長安城中認識陛下的人不多,卻也不少, 陛下不該立于危牆之下,歆告辭。”
“崔……”
崔歆冷冷一眼掃來, 讓她的聲音卡在了嗓子裏。
她無辜一笑, 從懷裏掏出一封信, 奉給他。
崔歆如玉手指劃過信封,接了過來。
“這是唐說讓我帶給先生的。”
崔歆垂着眉眼, 看完了這封信。
“原來是白兄。”
季淩霄松了口氣,拱手道:“承蒙崔兄擡愛。”
崔歆看了看李瓊,又看了看季淩霄, 态度冷淡, 宛若雪山上的冰晶。
明明上輩子兩人曾經肌膚相貼, 暖玉溫香, 你侬我侬, 如今轉世重來, 卻不相認了。
季淩霄笑了笑, 搖了搖頭。
“我的馬不小心撞斷了腿, 現下正等着小厮換馬而來,不如陛下和白兄等一等,一會兒去我府上稍作休息。”
李瓊挑了一下眉, 像是很驚訝。
崔歆垂着眼,看着面前一畝三分地道:“畢竟陛下這般在街上走動,并不安全。”
不說整個天下,光說這長安城內想要李瓊命的人就有不少。
三人便又回到馬車裏,這馬車不是很大,一個人坐的倒是很寬敞,若是擠上三個人便會摩肩擦踵。
崔歆體質如玉,若是夏日挨着,那當真是無比舒适,冬天倒是有幾分寒意了。
季淩霄不動聲色地移了移膝蓋。
崔歆擡頭瞥了她一眼。
她立刻心虛地停住了。
李瓊笑着碰了碰她的膝蓋。
季淩霄回過神來問:“陛下何時能停了那座通天臺?”
崔歆和李瓊都朝她看來。
李瓊笑道:“有許多人大概還不希望我停。”
季淩霄明白,确實有些人将李瓊的這座通天臺視作他昏庸的标志,恨不得通天臺再出點什麽事情,搞大了,好讓他們渾水摸魚。
只是,那些做苦役之人有何其無辜。
崔歆沉沉嘆了口氣,并不說話,沉默的模樣像是枯死的老樹。
“崔郎你的馬被誰家撞了?”李瓊突然發問。
崔歆淡淡道:“賈太師。”
崔歆雖然并未出仕為官,可世家第一的位置可是坐的穩穩的,這長安城的官吏中怕是只有賈遺珠可以嚣張地不用顧忌這些了。
“他何事如此匆忙?”
崔歆擡了擡眼,輕聲道:“他的車駕內坐着一個胡人,那胡人生着一雙綠眼睛,與賈太師言談的口音也極為醇正。”
季淩霄眉心一跳。
這賈太師莫不是要勾結胡人造反?
上輩子他跟烏雲山這幫土匪扯上關系,這輩子又跟胡人扯上關系,明明官居高位,一手好牌,怎麽總像是拎不清呢?
李瓊擡了一下手,制止了崔歆,笑道:“我知道崔郎要說什麽,不過,賈太師他并不會。”
崔歆眼中一閃而過的失望。
季淩霄望着李瓊,他怎麽看都不像是因為太過信任賈太師而聽不進別人話的模樣。
李瓊朝她笑了笑,向崔歆的方向撇了撇嘴。
季淩霄扭頭去看,只見崔歆正低着頭,認真地看着她與李瓊挨在一起的小腿,眉頭皺的緊緊的,似乎是遇到了什麽難以解決的大事。
“玉郎?”
崔歆一抖,立刻擡頭。
“你為何喚他玉郎?”李瓊笑容淡了幾分。
“咦?不是崔歆崔玉郎嗎?”
“從未聽過,聞所未聞,”李瓊笑着搖頭,輕輕拍了拍她的膝蓋,“只是記錯而已,想必崔郎是不會在意的。”
崔歆沉下眉眼,冷聲道:“我若說介意呢?”
完了,他這種越不讓做什麽便越想做什麽的個性又來了。
李瓊失了笑容,威嚴地看着他,目光如有實質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崔歆修長如玉的十指插在一起,垂着睫毛,冷淡道:“白兄勿要再這樣叫我了,我聽起來一點也不舒服。”
季淩霄一愣,失笑道:“本就是我口誤,你放心,我以後定然不會這樣稱呼了。”
明明她是按照他的意思來說,誰知道他竟有些氣惱地擡頭看了她一眼。
當真是男人心,海底針。
季淩霄順勢轉了話題:“你說賈太師帶着那名胡人急匆匆出城?”
“所行的方向是出城的方向。”
她随口道:“總不至于賈太師叫了胡人的兵馬來兵臨長安城下吧?”
她的話音剛落,崔歆與李瓊竟同時怔住。
“說不好……”崔歆一臉死氣沉沉,“陛下,您還再等什麽?難道真要等這江山易主,您才準備清醒嗎?”
“更何況,您求了這麽多年的神女,求到手了嗎?”
李瓊攬住季淩霄,笑眯眯道:“求到了,這就是我的神女。”
崔歆那張臉宛如蠟化,他看了看季淩霄,又看了看李瓊,眼中閃過一絲嫌惡。
她被她的玉郎嫌棄了,這可有意思了。
季淩霄摸了摸下巴,顯得幾分興致勃勃。
崔歆垂下手,捏成了拳頭。
“陛下,請您看清楚,他是個男人,您難道還不知道現在朝堂之上站在您身後的人越來越少了嗎?陳大夫被氣得卧床,李太尉閉門不出,這朝堂……”他閉上眼,“……不知道究竟是姓了賈,還是依舊姓李。”
崔歆明明如此憤慨,聲音卻依舊仿佛在墓土裏滾了一圈,帶着三分的死氣。
李瓊依舊笑眯眯的,像足了聽不進去任何忠言的昏君。
季淩霄打量着李瓊,總覺得他似乎也在暗地裏謀劃着什麽。
李瓊注意到她的視線,笑道:“怎麽?是有什麽話要對朕說的嗎?”
“陛下。”她的聲音沉了沉。
李瓊立刻心領神會,掀開車簾,不一會兒賀仙客便站在了外面。
“陛下有何吩咐?”
“去查一下,今日與賈太師車上的胡人究竟是誰?賈太師現在又在何處?”
賀仙客領命而去。
既然現在崔歆是保~皇~黨,季淩霄便沒有顧忌道:“陛下,您真的信得過賀統領嗎?”
“何出此言?”
“若是他越過您去做一些事情,陛下恐怕也不得而知吧?”
李瓊輕松一笑,向後倚了倚,慢悠悠道:“有時候要做一個君主,眼睛不妨瞎一些,耳朵不妨聾一些。”
他簡直是在手把手教導她帝王經。
崔歆冷笑一聲。
季淩霄莞爾。
不一會兒,換馬的小厮便回來了,套好馬車後,李瓊卻讓崔歆随他進宮。
“既然你怕他圖謀不軌,那就與朕一同參詳參詳吧。”
崔歆自然領命。
一路上,三人擠在這小小的馬車裏。
崔歆努力将自己縮緊角落裏,不碰到她,也不看她。
“奇怪了,我為什麽覺得崔郎有些怕我呢?”季淩霄無事偏要去撩撥他。
李瓊告誡地蹭了蹭她的腳面,卻被她一腳踹在腳踝處。
他抿了一下唇,眼中溫潤包含着一抹春~意,偷偷紅了耳尖。
崔歆狠狠地別過了頭,一把捏住自己的衣角。
李瓊則伸手去捉她的手。
季淩霄“啪”一巴掌拍開。
李瓊目露無辜,笑容更加溫和。
崔歆頭別開的幅度更大了,幾乎都要将脖子折斷了。
好不容易到了宮門口,李瓊卻像是粘人的貓咪似的,一時都松不開手,走路也要貼着季淩霄,動不動就要去碰碰她,就好像他只要眨一下眼睛,下一刻她便會消失不見一般。
崔歆走在最後,整個腦袋都恨不得倒過來長了。
真是難為他了,崔歆應該是沒有龍陽之好,還非要被逼着看這麽辣眼睛的場面。
季淩霄瞥了他一眼。
——看,崔歆整個人都在打顫呢。
她一把按住李瓊的額頭,将他推到了一邊。
李瓊無奈地搖頭。
三人前往大同宮的路上,遇見了在宮裏四處亂蹿的太女殿下。
杜景蘭一見三人出現,臉上既驚訝又雀躍。
她眼前的屏幕也瞬間被一波彈幕刷滿了——
“我草草草草草啊!果然美男一起出現帶來的震撼感成倍上漲啊!”
“舔舔舔!”
“盯裆貓~喵”
“果然,是白大物最大啊,史書誠不欺我!”
“三個小哥哥,嘿嘿嘿~”
“UP主,你是不是你忘了你手裏的道具了?”
“此時不用何時用啊?”
“上啊,我們給你打call!”
“為白大物瘋狂打CALL!!!”
杜景蘭的手指磨蹭了一下界面,猶豫了一下。
深情帝王李瓊、千古大物白忱、崔家玉樹崔歆,哎呀,好困難啊,這讓她怎麽選?有點可惜,若是第一美男子李明珏也在就好了。
杜景蘭頂着粉撲撲的笑臉,像踩在棉花上一般,飄到了三人面前。
“阿、阿耶……”
她捂着臉,眉眼含春地偷看季淩霄。
季淩霄含笑回視。
李瓊肅了臉色道:“太女,你也不小了,別像小孩子一樣撒嬌了,皇宮內院怎麽能像平常人家一樣叫阿耶呢?”
杜景蘭和季淩霄同時瞥了他一眼。
“咳,太女有何事?”
杜景蘭搖頭,輕聲道:“只是來問候陛下。”
李瓊蹙眉道:“太女整日裏貪玩可不行,要多多讀書,多向楊少師請教。”
“哦——”杜景蘭無精打采地拉長了聲音。
“你看看崔家玉樹,再比比你自己,太女,即便朕不說,你也該多長長心,多多上進。”
別人家的孩子最讨厭了,即便你長得好看也一樣。
李瓊搖了搖頭,像是在表達對太女朽木不可雕的痛惜。
杜景蘭垂下了頭。
難道她不想好好學嗎?難道她不想跟這些高士們談天說地搞好關系嗎?難道她就不想用他們的近距離視頻來掙錢嗎?
想啊!當然想啊!
可是……她聽不懂啊,還想睡覺啊,她能怎麽辦?她也很絕望啊!
李瓊直接從她身邊經過,都沒有多看她一眼。
崔歆正面無表情的路過,突然,停住了腳步,回頭望去。
季淩霄停在杜景蘭的面前,伸出手壓了壓她低垂的頭。
杜景蘭一驚,立刻擡頭。
季淩霄強忍笑意,卻實在忍不住笑了起來。
杜景蘭原本感動驚喜的臉驟然扭了一下。
“喂,你是在嘲笑我吧?有那麽好笑嗎?”
季淩霄單手捂着嘴,笑眯眯道:“抱歉,不過……我跟你是同病相憐呢,看到你這副樣子就像是看到了我自己。”
“唔……”
她手掌用力往下壓了壓,輕聲道:“不要着急,慢慢來。”
杜景蘭一愣,從現實世界到這平行時空的歷史,從來就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他們只會指責她成績不好,業績不好,掙錢不多,沒有別的up主有趣。
杜景蘭鼻子一酸,立刻掩面,悶聲道:“你這個人還真是有些讨厭。”
季淩霄笑了笑,無奈道:“或許吧,所以想要我死的人從來不少。”
“但是,我又為何要在意他們呢?看得他們恨得不行的模樣,不是特別有意思嗎?”
她翹起嘴角,露出一個嚣張又狂妄的笑容。
一縷陽光從她的唇邊擦過,就好像她正叼着一枝陽光花,熱烈,明亮,又溫暖。
她的睫毛、臉頰上細小的絨毛都被染成了金色。
崔歆默默看着,突然捂住了胸口。
心上那個莫名其妙破碎掉的一個大窟窿正在被這暖暖甜蜜的笑容填滿。
他垂下眉眼,孤獨的影子拉長。
突然,他的肩膀被人搭住。
崔歆擡頭望向那人。
這樣失禮的舉動可是從未有人敢對他做的。
原來不知道什麽時候,太女已經離開了,她走到他身邊,幾乎半個身子都靠在了他的身上,笑眯眯道:“玉郎,你在發什麽愣呢?”
“不要叫這個名字。”
他冷着臉轉身,手指卻抹過眼角。
實在太難看了。
一聽到這個名字,他心口酸脹的疼痛居然到了落淚的程度。
絕對不能讓她看見。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記憶的崔玉郎被沒有記憶的李瓊塞了一嘴的狗糧。
謝謝小天使的霸王票,額頭上吻一口~
Indulgence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7-08-11 13:15: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