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你的心都已經飛過去了, ”楚夫人推了她的後背一下。
季淩霄上前了兩步,又停住了。
“若是擔心他們會責備, 不如直接将他打暈帶出來?”
“你們兩個可真麻煩, ”謝小道無奈地走了回來,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竹筒, “這是迷煙,你拉開這裏的開關一扔, 即便是頭象也立馬倒地。”
季淩霄剛接過他遞來的迷煙, 就聽不遠處傳來一聲“阿彌陀佛”。
三人扭頭看去, 楚夫人和謝小道立刻上前一步擋住季淩霄。
那個黑影走了過來,臨到近前, 他們才看清這是一個面若好女的小和尚。
楚夫人擡起手。
“阿彌陀佛,三位檀越,我師父邀請你們去齋中。”
楚夫人動了一下, 袖子卻猛地被抓住。
“麻煩慧心大師了。”季淩霄從兩人背後走了出來。
慧心連忙搖頭, 道:“慧心只是一個小和尚, 不敢稱大師。”他側了側身子, 讓開道路。
季淩霄上前一步, 胳膊卻被兩人一左一右握住。
她安撫地笑了笑。
楚夫人冷着眼, 謝小道蹙着眉, 兩人一左一右将她夾在中間。
慧心将三人待到她之前藏身的那處齋房前, 還未等慧心敲門,門內便傳來玄虛法師的“進來”聲。
慧心雙手推開門,齋房內燈火搖曳, 一白若雪的和尚坐在蒲團上,腿上放着一個小柳籮,柳籮中裝着千眼菩提子,他手中正捏着千眼菩提子往一根紅線上串。
“師父。”
慧心雙手合十。
“三位檀越遠道而來,不如嘗嘗報恩寺的香茗。”
慧心轉身去準備,謝小道上前一步攔在了他的面前。
“那麽麻煩做什麽?我們來這裏可不是為了品茗的。”
楚夫人低聲道:“久聞玄虛法師天眼之名,莫非今日之事,法師早已看到?”
玄虛雙手合十,清冷孤寒如雪山一般,輕聲念道:“阿彌陀佛。”
季淩霄笑了一聲,走到玄虛對面,蹲下身子,直勾勾地看着他。
玄虛平靜的回視她。
“天眼?大師您看到了什麽?”
“你身在苦海。”
季淩霄眯起了眼睛,笑道:“可是,我過得快活極了,若苦海這麽快活,那我倒是想要将所有人都拉進來呢。”
“剛剛進來時,我便發現了,這座寺裏現在大概只有大師和慧心兩個人吧?人呢?”
“檀越不是來燒寺的嗎?與人有何幹系?”慧心垂眸道。
“咦?小慧心這是生氣了嗎?”
慧心皺了一下眉,玄虛立刻道:“靜下心。”
慧心垂下眸。
“這麽看來,我贏是必然的喽?”
玄虛雙手合十,未串好的佛珠纏在手上,道:“可是檀越所造的業障太多,将來必然會反噬己身。”
季淩霄突然伸手,飛快地摸了一把他如冰雪的臉頰。
“喂!你瘋了啊!”謝小道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往後拖。
“若是玄虛大師有天眼可否料到了我剛剛的舉動?大師且說說看,我剛剛的舉動又增加了多少業障?”
她這副不怕天、不怕地、不敬神、不畏佛的模樣當真是個妖孽。
“既然是大師默許的,那我們便不客氣了,還請兩位大師早些去避難。”
楚夫人和謝小道拖着季淩霄出去了。
玄虛低頭看了一眼手中串了半截的紅線菩提珠,突然道:“慧心,你便按照自己的心意做吧。”
“師父……”慧心無措又愧疚,“是弟子的錯,弟子不靜心。”
“哪裏是你的過錯,若說來為師豈不也有錯?”
玄虛捏着佛珠走到慧心的身前,輕輕敲了一下慧心的額頭,“去幫助她吧,你的心已經告訴你答案了。”
慧心垂着手,臉色不好看,純粹的眼眸中透着一絲迷惘。
“我也不知道,總是隐隐有一種前世相熟之感,可是……”
玄虛背過身子,低聲道:“火燒寺廟,便是她這只惑世之花出世之際,你去她身邊,讓她不要走歪路。”
緣分、因果這些是什麽也阻擋不了的。
慧心應了一聲,純然無辜的眼中躍出淡淡的喜悅,他得了允許之後便飛快地轉身就走,臨到門口才突然想到了什麽驟然轉身,嬌美的臉上露出淡淡的紅暈,他撓了撓自己的光頭,露出牙齒笑了起來。
“快去吧,晚了就又要錯過了。”
慧心爽快地應了一聲,“吧嗒吧嗒”跑遠了。
……
季淩霄在大殿內四處溜達,看來看去。
“你這雷火彈這麽小,效果如何?”
謝小道“嘿”了一聲,撸起了袖子道:“你可以瞧不起我,卻不能瞧不起我制作出來的東西。”
楚夫人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好,我瞧不起你,不瞧不起你做的東西。”
謝小道:“……阿貍,你變壞了啊!”
“你怎麽來了?”
楚夫人和謝小道迅速轉頭。
慧心扶着大殿的朱紅大門,盯着她看了一刻才低下頭,輕聲道:“師父,讓我來幫幫你。”
“這可真是奇怪,”謝小道眯起眼睛,笑嘻嘻着,“明明我們破壞的是寺廟,不是嗎?”
慧心雙手合十,低聲道:“佛祖不在眼前,而在心中。”
他的光頭上不知道是化的雪水還是奔跑的汗水,順着他的輪廓流下,讓他宛若晨曦中帶着露水的晝顏花。
季淩霄上前一步,用袖子蹭了蹭他額頭的水珠。
他撇開頭,薄紅順着脖頸往上攀爬。
“檀、檀越……”
她從鼻子裏哼出“嗯?”
慧心攤着手,又忍不住攥緊。
突然,她往前跨了一步,慧心下意識往後退,卻忘了自己腳後就是門檻,倒是被絆了一跤。
季淩霄一把攬住他。
慧心慌張的不知如何是好,擡頭朝她望去,只見她的目光望向遠處,并未看他,他的一顆心驟然沉了下去。
“你們快來看,這是信號吧。”
楚夫人和謝小道立馬搶上前來,見遠處市坊火光沖天,便立刻道:“快,我們這裏也……”
季淩霄拉着慧心跑了出去。
謝小道等人都出去,才從袋子裏拿出一個黑乎乎的球狀物,那物有跟又細又長的撚芯兒,他将撚芯兒點着,随手朝着明黃的桌案帷布擲去,大叫:“快走!”
楚夫人拉着季淩霄,季淩霄拽着慧心,往牆邊跑去。
謝小道跑的更加麻利。
幾人剛剛翻上圍牆,只聽那座藏着亂世之花的寶殿發出一聲爆響,沖天的火光“騰”地一下燎燒了起來,就像是又一頭烈火兇獸在左突右奔想要沖出這裏。
“原來有這麽大的威力……”
謝小道擦了擦頭上的汗,仰首道:“那當然,這可是我做的東西。”
季淩霄突然轉頭,扯了扯慧心的手,道:“你師父呢?”
慧心望向不遠處的齋房,低聲道:“師父不會有事的。”
“看着我。”
慧心不解地朝她望來。
“你真的要跟我走?”
慧心捏緊手中的佛珠,點了點頭。
火光染上她的眉眼,她宛若從地獄的烈火中歸來,鋪天蓋地的豔~氣席卷而來。
“這可是你說的,”她眼角上挑,神色霸道,“我可不是會輕易放手的人。”
“希望你少增殺孽……”
“你不知道,我殺人就是在度化他們啊。”
慧心還從未見過如此信口開河之人。
謝小道呸呸将嘴中的灰吐了出去,不耐道:“那虞胡笳不是來保護你的嗎?人哪裏去了?咱們一會兒可是要去通天臺,那塊兒還有官兵守備着呢。”
話音剛落,被火光映的發紅的牆上便站上一個肌肉緊實的黑衣男子。
“有需要我出手的地方我自然會出手。”他冷淡的垂眸。
季淩霄笑道:“你也別介意,一會兒我們要去通天臺,确實足夠危險。”
虞胡笳扭頭看了慧心一眼,冷冷道:“有他足矣。”
慧心忙搖手,“不行,我從不殺生,這可是大戒。”
可是,這雙手早就為了她沾滿血了。
季淩霄笑着握住他的手搖了搖,“沒關系,不殺生也有不殺生的解決方式。”
虞胡笳轉頭懶得理會。
幾人稍作休息,便直奔通天臺而去。
通天臺急着建造,所以這裏的服勞役之人都是換着班夜以繼日修建,雖說有換班,但實際上,休息的時間卻少的可憐,所以這裏服勞役之人才會一茬一茬的病倒,死傷無數。
即便長城內四處火光沖天,看守這裏的士兵仍然沒有動一下,依舊打着響鞭催促他們幹活,幾個大火盆照得這裏恍若白晝。
“這裏看守的不過幾十人,虞壯士可有把握?”季淩霄扭頭對着虞胡笳笑。
虞胡笳閉上眼,淡淡道:“你無需激我,能做到就是能做到,不能做到我也不會去做。”
季淩霄也不惱,反而笑嘻嘻地抱了一下他的肩膀,“那就麻煩你了。”
她感覺自己似乎被他身上堅實飽滿的肌肉彈了一下,退了幾步。
虞胡笳翻身而去,就像是融入夜色中的孤狼,一口一個,還未看清怎麽出手,那些官兵便一個接着一個倒了下去。
“有、有刺客!”一個領頭的官兵往幾個小兵後面縮,且退了不過兩步,就倒了下去。
領頭的官兵死了,幾個小兵互相看了幾眼,吓得臉都白了,只“啊”的一聲四散而去。
季淩霄竟從未見過如此不堪一擊的大周軍隊。
虞胡笳嗤笑一聲,伸手一甩,一抹寒光映入她的眼中。
她這才看清楚他的武器是一把細長的彎刀,刀身輕薄卻很鋒利,在人脖子上輕輕一勾便帶走一條性命,而屍體的脖頸上只留下細細的一條紅線。
“好漢,別、別殺我們啊!”苦役者吓破了膽子,直接朝虞胡笳跪了下來,不斷磕頭求饒。
虞胡笳朝她看去,後退一步。
季淩霄負着手慢慢踱了過來。
那些苦役者哪裏有膽子擡頭看。
“站起來吧,我并不是要殺你們,我今天是要來推到這座通天臺的!”
衆人為之一靜。
“你們知道就是這座臺子殺了多少人嗎?使多少妻子看不到他們的丈夫,使多少兒子看不到他們的父親,又使得多少白頭父母看不到他們的兒子嗎?”
季淩霄厲聲道:“你們去看看城外亂葬崗!去看看昔日自己的友人、同鄉、兄弟被人随手一扔,暴屍荒野!這座通天臺是用你們的血肉修建的啊!”
她背後是燒着的報恩寺,遠處有呼喊聲。
“如今,亂世金菊已出世,大周的天就要變了!”
謝小道趁機在通天臺四周點燃雷火彈,“嘭”的一聲炸響,似乎整個地面都開始搖晃。
季淩霄指着遠處怒道:“還不快跑,跑啊,去自己的家鄉,去見自己的父母骨肉!”
“我白忱在此立誓,必将給大周帶來盛世,有違此誓,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紛亂的苦役者們抱頭痛哭,卻仍舊躊躇不敢走。
季淩霄捏着拳頭舉了手,“長安已經大亂,城門已經開了,此時不走,你們還要等什麽?還想要讓人像畜生一般奴役嗎?”
“多謝恩公!”
他們一個個跪下,在沖天的火光中,在搖搖欲墜的通天臺下向她磕頭。
楚夫人混在人群後,用另一種聲音喊道:“萬歲萬歲萬萬歲。”
有一個這樣喊,便有人跟着喊,接着所有人都喊着:“白恩公萬歲!”
呼聲震天響地。
季淩霄伸手将被火星燎卷的發絲撩到耳後,揚眉大笑。
季淩霄眉眼間跳動着豔麗的火光,越發顯得氣勢逼人,令人不敢直視了。
燒到盡頭的通天臺再也支撐不下去,“轟隆”一聲倒了下來,只剩下黑乎乎的煙、揚起的灰塵和四濺的火星。
作者有話要說: 這輩子弄完,還會有一世,要進入完結倒計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