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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061

自天啓事件之後, 查爾斯再一次來到地下密室的主腦室。

那一次, 查爾斯在使用主腦搜尋埃裏克的時候被天啓反入侵, 腦部受到了惡意損傷, 為了使他強制性脫離主腦連接, 金克斯損毀了主腦,并與天啓在主腦外的通道內大戰一場,整個澤維爾學校底下密道幾乎成為一片廢墟。

那次,是查爾斯第一次直面金克斯的力量, 盡管那時候他因為天啓的惡意入侵而處于極度虛弱狀态, 眼睛卻眨也不眨地盯着金克斯的背影看。那八條張牙舞爪的觸手虛影, 那因為高速移動而在她而後紛飛的發,在作戰狀态下而殺意盡顯的眼,以及被她一擊即毀的主腦室, 這便是宇宙最強大的人種之一。

一個經歷過最血腥的星際戰争的軍人, 本該擁有的是充滿着殺戮及怨恨的靈魂, 就如同他小時候還無法完全控制能力, 所夢見的那些德國軍人一樣。

可金克斯, 從始至終,都沒有改變。

她還是那個會在心裏哼着歌兒的小章魚。

“查爾斯, 你今天剛注射過藥劑, 現在啓用主腦, 會不會有點勉強?”亨利皺着眉,有些擔心地說。

一行人走在空曠的地下密室走廊,腳步聲紛亂繁雜, 也聽不出誰是誰的。

地下密室剛剛修繕完畢,還能看見新鋪就的地磚與舊地磚細微的顏色差別,查爾斯低頭看見輪椅的滾輪碾過地上肉眼幾不可見的灰塵,然後說:“事态緊急,就算勉強也必須去做。”

亨利在心中嘆了口氣。

而埃裏克則是看了他的背影一眼,說:“這麽多年,你仍舊沒有變,還是一樣固執。”

查爾斯笑笑:“你倒是變了,以前的你,是不會去調查一個與你無關的德國軍官的。”

埃裏克垂了垂眸,移開了眼神。

他們曾是摯友,也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他們的人生都曾被分離成兩半,對于埃裏克而言,這個斷點是在奧斯維辛與母親的訣別;而對于查爾斯而言,是墨西哥沃斯卡洛斯海灘上那一枚射入他脊柱的子彈。

在那時,他的人生就已經被割裂成了兩半,前二十幾年,他是年紀輕輕便收獲數個博士學位的天才查爾斯.澤維爾,他從西切斯特鎮的富豪澤維爾家的少爺,順風順水地長大,這世界上幾乎沒有什麽是他不知道的,驕傲而灑脫,敏銳又輕浮,游刃有餘地游走于各個人群之間,幾乎沒有人不喜歡他。

在從低谷中爬起來之後,他是睿智而溫柔,風趣又寬容的澤維爾教授,他站不起來,卻一手創辦了澤維爾天賦少年學校,為年輕變種人找到了人生意義。

這些年,他并沒有發生任何改變,盡管有不少變種人抨擊過他太過理想化太過不切實際,連曾與他并肩而行的埃裏克也認識到當年的夢想不過只是存在于理想國的空談,但他也不曾動搖過半分。

看上去溫柔的人,其實往往固執得很。

一行人走到主腦室操控臺前的橋上,查爾斯從操控臺上取過頭盔,正準備戴上時,站在他身後的埃裏克突然問:“你是在為當年而贖罪嗎?”

他這一句話,使得不了解前情的其他人一頭霧水,而查爾斯卻了然,他笑着搖搖頭:“分析人類不同的感情,我要比你在行得多,埃裏克。”

“她沒有恨你?”埃裏克問。

“沒有。”查爾斯嘆息一般地說着。

“你們兩個真像。”埃裏克嗤笑一聲,“她知道當年你為了救她付出了一雙腿嗎?”

查爾斯垂下眼簾,藍色的眼睛像是盛滿了晨輝的大海一般,閃着溫柔的光:“埃裏克,那是我所堅持的原則,并不是為了使別人虧欠我而強加上去的付出,人的感情不應該被誰的付出而捆綁。”

埃裏克搖搖頭:“你果然沒變,還像以前一樣滿腦子不實用的羅曼蒂克。”

無論是對待理想,還是對待人。

查爾斯聞言只是翹了翹嘴角,然後将頭盔戴在了頭上。

眼前那塊巨大的液晶屏忽地亮起來,像是盛夏時節降下的流星雨盛況一般,藍色與紅色熒光飛速閃過,在查爾斯臉上映出一道道一閃而過的光。他屏氣凝神,看着那些熒光,全世界的人在他耳邊聒噪着,如果是以前,他會對這些嘈雜的聲音生出一點點的厭煩,而此時,他在有限的時間內分辨着成千上萬個聲音,只為了在其中找出一個熟悉的聲音。

他第一次覺得,他的搜尋,也會這麽緩慢,慢到過了這麽久,還沒有找到金克斯。

他的思緒沖破地下密室的封禁,漫出西切斯特,從四面八方飄散而去,籠蓋了整片大陸,他甚至聽見了遠洋艦隊悠遠的汽笛聲,以及大翅鯨在水面上拍打着巨大的尾巴,發出空靈的鳴叫。

他忽然就聽見了一個僵硬的聲音:“媽媽?”

所有搜尋在一瞬間停止。

他看見了金克斯。

她身上還穿着羅密歐的戲服,只是那件白色的襯衣幾乎已經被鮮血染了個遍,連她白淨的臉頰上也布滿了血痕,她跪在一片血泊之中,身側是橫七豎八的殘缺肢體,她眼中布滿了血絲,那雙藍綠色的瞳孔在滿臉鮮血的映襯下,可怖得像是徒手從墳茔裏爬出的惡鬼。

查爾斯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這一刻,似乎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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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時前,九頭蛇紐約基地的地下實驗室。

在基地中巡邏的九頭蛇特工們都知道,地下實驗室是哈裏斯先生的禁地,沒有哈裏斯先生的命令,誰都不會靠近。所以這裏相當安靜,除了金克斯與霍根的呼吸聲,便再沒有其他的響動。

“我的母親,在哪裏。”金克斯聽見自己啞着聲音問道。

霍根直視着她的眼睛,聲音輕柔得幾乎病态:“在那四個變種人、所有九頭蛇超級特工……以及我……的基因鏈裏。”

金克斯呼吸變得有些粗,她睜大了眼睛,在自己腦子裏飛速搜索“基因鏈”這個詞,眼眶則漸漸變成了紅色。

而霍根卻沒有注意到她的反常,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張開了手掌,在那只寬大的手掌間,有一道長長的舊刀疤,他低頭看着這道疤,說道:“藍環章魚人真的是非常強大,僅僅只是血液而已,便讓我瞬間回到了強盛之年,并且最大程度地強化了我的身體,我開啓了海德拉計劃,研究藍環章魚人的基因。只是薇拉還是找到機會逃跑了,而我并不知道,那時候她已經懷了你。而我找到她的時候……”他頓了頓,眼神閃爍了幾秒,又恢複了冰冷沉郁,“她已經死了。”

死了。

金克斯聽見這個詞的時候,下意識地抖了抖。

而霍根仍舊在說:“直到幾年以後,我從耶魯大學學習完核物理工程,剛剛進入神盾局,才在報紙上看見墨西哥驚現巨型藍環章魚海怪的新聞,那時候,我就猜想,地球上是不是出現了第二個藍環章魚人,或者說是,薇拉在臨死前,生下了一個孩子,而等我派出九頭蛇特工前去沃斯卡洛斯的時候,已經晚了一步,你被深泉星系的人接走了。”

他又輕輕地撫摸上了金克斯的頭發,溫柔地說:“不過你還是回來了,我的女兒,那些經過你母親基因強化的九頭蛇特工,在你面前,也不過是一個冒牌貨罷了,你才是真正的海德拉。”

而無論他再說什麽,金克斯只是看着他,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只是她的眼睛中慢慢地滲出了點點血絲,看上去分外可怖。

“金克斯?”霍根叫了她一聲。

她緊緊盯着霍根,開口問道:“那些九頭蛇特工……身上都有我母親的基因?”

“參與海德拉計劃的特工身上都有。”霍根說。

金克斯握緊了拳頭。

她只覺得眼前一片血紅,她似乎看見了她的母親被困在了比海洋館海洋狹小的玻璃缸子裏,連轉身都困難;看見了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員将她綁在臺子上不斷地從她體內抽出一管一管的血液,她的金發像是散亂的枯黃的稻草,毫無生機地散落在半空中;她的喉嚨裏發出憤怒的嘶吼,她轉頭看向研究室玻璃窗外那個靜靜站着觀察她的男人,那是她第一個愛上的男人,而此時,她愛着的男人正冷靜地看着她被綁在研究臺上,掙紮着,像是他們初識一起冰釣時,從冰凍中跳出,在冰層上艱難呼吸的魚。

金克斯喉嚨中發出了與她想象中的母親如出一轍的嘶吼,她紅着雙眼,雙手成爪,刺向了霍根的胸口,霍根猝不及防下匆匆後退一步,被她一招剜下了一塊血肉。

發怒中的藍環章魚人是極為可怕的,霍根因疼痛倒吸一口冷氣,來不及多想,一把捂住傷口,立馬奔到了門口,按下了大門口的紅色按鈕。

一時間,整個九頭蛇紐約基地響起了震耳欲聾的警報聲。

在地下層持槍巡邏的九頭蛇特工們聽見警報,立即合整成隊,往最下層的秘密實驗室跑去,然而還未接近秘密實驗室的大門,那扇需要紅膜識別才能打開的本被什麽東西從裏破開,碎裂扭曲的鋼材四散飛濺,他們忙不疊地躲着那些尖銳物,卻看見一個人被一股重力擊打,從大門內往外,重重地跌落在走道上,他身後揮舞着六條觸手虛影,此時正萎靡地垂在地上。

六條觸手,雖不及藍環章魚人的八條觸手,但已經是海德拉計劃中最成功海德拉基因載體,這個人,就是海德拉計劃的發起人,霍根.哈裏斯。

原本一身考究西服的霍根此時一身的狼狽,胸口更是一片血肉模糊,他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撐着身體,慢慢地站起來,扭頭看向那些九頭蛇特工,冷聲道:“還不快上?”

這些九頭蛇特工聞言,紛紛釋放出來自己的觸手虛影,他們參加了海德拉計劃,但是受到的強化均不一樣,有些人是兩條觸手,有些人三條,而更多的,僅有一條。

就算擁有藍環章魚人的基因,但卻沒有足以承載這種力量的強大身軀。

他們釋放出觸手後,增添了幾分安全感,便将霍根.哈裏斯護在了身後,慢慢地靠近了那個被破開的大洞。最前頭的人還沒看清楚裏面有什麽,就只見眼前一花,随後肩關節一涼,他愣了愣,然後被左邊肩膀斷面噴出的血液濺了一臉。

他還未叫出聲,一手修長而白皙的手已經洞穿了他的胸口,他的聲音又咽回了喉嚨,勉力地将視線凝聚在了前方,看見了一雙布滿了血絲的藍綠色的眼睛,充滿了冰涼的殺意。

這是一個長得相當漂亮的女孩,如果她願意笑一笑的話,一定收獲許多愛慕之心。

而這個女孩身後,是八條猙獰而可怖的觸手虛影。

“……海……海德拉……”他終于将那個詞吐出喉嚨,連着合着內髒碎塊的血液。

金克斯收回了手,那具擋在她面前的屍體軟軟倒地,她看了看對方身後粉碎的兩條觸手虛影,以及迅速蔓延出的血泊,擡起了手,死死盯着右手上尚還溫柔的血。

那種熟悉到溫暖的感覺又遍及了全身。

“媽媽,我把你放出來。”她無意識地喃喃道,藍綠色的眼睛在這一刻,徹底變成了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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