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74.
沈雲靠在樹下,見一個螢火蟲朝自己飛近了,擡手想讓它落下來,可它卻在空中劃了個光圈,又轉轉悠悠地飛走了。
沈雲絲毫不知如何寬慰他,奪嫡的那場戰争離她太過遙遠,她只是聽說那是一片腥風血雨,風雨過後,鈞王死了,旁人贏了。
這在她記憶中,是一場歡慶,是後來連夜的盛宴,滿屋的賞賜,是一家的榮耀,是皇帝的賜婚。
“等我到了塞北我才發現,世上可憐的人太多了,就像阿黃,就像老城裏的每一家人,原來有這麽多可憐的人,這一輩子對他們來說就是受罪。”
“我一直覺得,我有點恨我爹娘,他們什麽也沒給我,連一次一家人一起出去玩的記憶都沒有。可是,我後來有一天做夢,夢見我背着我爹,在一個墓地裏走了一夜,走的腳很疼很疼。我就是想背着他走出去,我發現雖然他對我不好,可是我終究不希望他死,他終究是我爹。”
沈雲猶豫着站起來,繞到樹的另一邊,走到楚沉天前面。等楚沉天擡起頭來,她才發現,楚沉天眼中的淚水不停的流淌着,可是除此之外,他的表情,他的聲音,都沒有任何變化。
“等我醒了,我的腳真的很疼……疼得我一天都沒的起來……”
她慌張的伸出手,想擦一擦楚沉天滿臉的淚,可是卻停在半空。
沈雲愣住了,她忽然明白,曾經她以為一切都是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改變的,而她以為自己一直是很努力的,可實際上或許只是自己好運罷了,人生總是有很多你不能改變的,比如相聚離開,比如生,比如死,比如所處的位置,和你活着的方式。
不知所措中,她卻見楚沉天伸手撫上自己臉頰,道:“你哭什麽?”
沈雲忙在自己臉上一抹,碰到的竟然也是冰冷的淚水。她喃喃地說:“我……我不知道。”
楚沉天索性挪一挪,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沈雲抱膝坐在一旁看着他,心中思緒萬千。
楚沉天竟然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道:“你別看了。都過去了這麽久,我沒事。”
他又拍拍自己身側:“你來這邊。”
沈雲也像他一樣,仰面躺下,天空中的星海就像螢火蟲的光一樣,只是更清晰,更遙遠,中間隔着一道寬闊的銀河,其中仿佛是多少年流去的光陰,或許還有多少人的眼淚,甘心的不甘心的,幻滅的和存在的靈魂。
沈雲嘗試着開口道:“楚沉天,其實,人生在世總是苦的,我當日在栖霞山上,有個師兄,那時和我差不多年紀,因他家中缺錢養活兩個弟弟,就要在集市中賣他為奴,山上長老看他是個練武的料子,就把他買了帶上了山來。”
“師父對他說:‘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你經歷了這些磨難,不再是原來的你,難道這真是一件壞事嗎?’楚沉天,我想,你也一樣……”
“或許見過這世界的嚴酷,你才更明白活着的可貴。”
楚沉天點點頭:“沒錯。”沈雲聽見他的聲音漸漸變低:“雲……雲兒,我一直都沒放棄努力,你相信嗎?”
他最後聲音變得極小,沈雲甚至覺得是自己幻覺,卻應道:“我相信。”
沈雲伸手,把楚沉天從地上拉了起來。自己轉身往山谷外走去,楚沉天覺得滿臉被風吹幹的淚好像一層僵硬的面具,糊在自己臉上。
沈雲走了兩步,回過頭來看着他。楚沉天忙趕過去,和沈雲并肩而行。沈雲道:“我師父吟的那首詩,還有後半段的,你想聽麽?”
“你說。”
“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
盛年無重至,一日難再晨。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
“我明白了。”
江若朝生怕那公主再來胡鬧,關緊了院門,一直到傍晚時分朝魯派人來送飯,他才打開門,謝過了那送飯的人,用了晚膳,他才松了口氣,卻隐約聽到牆頭有些動靜,他畢竟習武多年,稍微用眼一瞟,便發現有個人影趴在那裏。
不用再看,他也辨出那就是戈雅公主。戈雅閑來無事,心想:“勒仁不許我同他們多說話,我偷偷去瞧瞧,總不礙事。”吃過晚飯,她看着勒仁在房中練功,便跑了出來,想看一看那江若朝有沒有同沈雲或她的丫環暗通款曲。
江若朝盤算着再過一會兒,阿月就會過來敲門。沈雲和楚沉天不在,江若朝和阿月約定,晚膳過後,阿月仍來請江若朝去給沈雲和楚沉天查看傷勢,以免旁人起疑。
江若朝并未進屋,只是自己動手,燒開了水,沏了一壺熱茶,坐在院中,不慌不忙的飲起茶來。片刻,便響起了阿月敲院門的聲音。
阿月見江若朝打開了院門,卻對自己使了個眼色,便順着他目光往牆上看去,只見斑斑駁駁樹葉後面,戈雅公主往後縮了一縮。
阿月想到格和那般威嚴,他這妹子卻如此行事。不禁覺得有些可笑。江若朝也無奈搖搖頭一笑,道:“阿月,我剛沏好了茶,進來陪我同飲一杯罷。”
阿月自然點頭道:“好。”
戈雅看不見兩人表情,也不太能聽見他們說了什麽,只見阿月進來在江若朝對面坐下了,不禁在心裏又把阿月罵了千遍萬遍,無意間将樹葉弄得簌簌作響,下面兩人都聽的一清二楚,卻佯做不知。
阿月坐下後,江若朝将一杯沏好的茶放在她的面前。只見那茶中的點點碧綠色茶葉尖正在水中舒展開來,發出淡淡帶着微苦的香氣。
阿月喝下那杯茶,只覺得這茶似比她想象的更苦,雖然不濃,這苦味卻從舌尖彌漫,連空氣都變得苦澀起來。
江若朝見這一杯茶也未把戈雅氣走,開口道:“阿月,這茶味道如何?”
阿月搖頭道:“江大夫,我是窮人家的孩子,茶啊酒啊,我都不懂得。”
江若朝笑了笑,道:“是麽?我小時候,家裏……也很艱難。這茶,以前我妻子十分喜歡。”
阿月明白江若朝的用意,接着他的話道:“江大夫,給我講講你和你夫人以前的事吧。”
作者有話要說: 周末前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