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陳柯平日裏看書,總是看着看着,便會睡着,他每晚睡覺前看一看,能保證一晚上的睡眠質量都是好的。
但這本菜譜不一樣,大約它是因為它裏頭的字不多的緣故,所以看着格外輕松。陳柯把書攤在桌上,一不小心就看了挺久。
菜譜裏的每一樣食物都看起來不錯,看得陳柯手有些癢。他很想試試,比方說獅子頭、糖醋排骨,這些他只在餐館裏的菜單上才會看到的食物。
晚上回家他試着做了下,還成,不難,他一次就做好了。他對于自己的傑作很滿意,很想立刻就跟別人分享。
但陳婉然不在家,家裏只剩他跟陳老太太。陳柯拿了兩個碗裝了些菜,端到隔壁。
他敲了一會兒門,夏茵才把門打開。她認得他,顧金北跟他父親一樣喜歡漂亮、美好的事物,陳柯吸引了顧金北的目光,她一點都不意外。
“阿姨好。”陳柯朝她笑了下,把手裏的碗遞過去,“這是我做的菜,您拿去嘗嘗。”
夏茵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也沒伸手去接,陳柯的笑容在她不禮貌的行為中漸漸消失,眼神也沉了下去。
“你……”
“謝謝。”夏茵拿過他手裏的碗,“謝謝,你跟我兒子玩得很好。”
陳柯點頭:“還行。”
“那你明天過來吃飯吧。”夏茵說,“午飯,或者晚飯,都可以。”
“這……”陳柯開口,本來想拒絕的,但被夏茵打斷了:“那就午飯吧。我兒子很喜歡你。”她意有所指,“大約是第一次見到像女孩子的男孩吧,很新奇。”
陳柯皺眉,脫口而出:“你什麽意思?”
夏茵笑着,把門關上了。
陳柯站在原地,盯着門看了許久,恨不得把門盯出一個洞。夏茵委實不善,但他又不太清楚她對他的敵意從何而來。
“神經病吧。”他最後對着門總結道。
雖然夏茵最後那句話叫人覺得不适,但陳柯第二天中午還是過去了。
付老千也在,他以前光顧過陳婉然的生意,走的還從口袋裏掏出一塊糖給陳柯,陳柯那時候還小,打落了他手裏的糖跑進房間。
兩個人見面的時候,都有點尴尬。
“小茵說請的客人,原來是你啊。”
“是。”
夏茵坐在沙發上像個大爺,顧金北在廚房裏忙碌,他是真的很熟練這些事,大約是長期積累的結果。
陳柯坐在沙發上,離夏茵有一段距離。夏茵的目光在電視上,開口卻是對着陳柯:“你媽媽不過來嗎?好歹是鄰居,不過來坐坐?”
“她忙。”陳柯說。
事實上他根本沒有通知她,因為他覺得沒有必要。何況夏茵昨天說的時候,也像是只請他一人的語氣。
“忙,她是挺忙的。”夏茵笑了,笑得陳柯心裏很不舒服。他不喜歡這個女人,她跟她的兒子不一樣,顧金北軟軟小小得讓人喜歡,而她鋒芒畢露叫人不适。
過剛易折,她似乎還沒有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你爸爸呢?”夏茵又問他。
“我沒有爸爸。”陳柯說,他的語氣很沖,“我不要這種東西。”
夏茵笑了,她說:“說得好。爸爸這個東西,不需要。”
陳柯沒有理她,轉而看向電視,假裝自己看得津津有味。
“你坐過來點,為什麽要坐得那麽遠,你害怕我嗎?”夏茵說,“過來。”
她的語氣近乎命令,興許她平時總這樣要求自己的兒子,但她忘記了,陳柯不是她的孩子。
“不。”陳柯說,眼睛仍舊盯着電視,“我坐在這裏很好,我很喜歡。”
顧金北把碗擺上桌,目光和耳朵卻落在沙發那邊。他知道夏茵不好相處,還有些刻薄,他也隐隐猜到陳柯不是一個會忍氣吞聲的人。
“過來!”夏茵突然吼了一聲,把陳柯吓了一跳,把顧金北也吓了一跳。付老千在廚房裏忙碌,沒有聽到。
“來了!”顧金北放下碗跑過去,“媽媽,你喊我是有什麽事嗎?”
夏茵的臉色很陰沉,凝聚着烏雲,顧金北知道他要逃不掉一頓打罵,但好在他已經習慣了,沒有過多驚慌。
“你……”夏茵很想找茬,但礙于繼父還在家,不敢太過,只能說,“你快點裝好飯,慢慢悠悠的你當你在旅游嗎?”
顧金北看了眼陳柯,陳柯抿着唇,拉成一條冷漠的直線,他有些生氣,但他忍住了。
顧金北松了口氣。
“好的媽媽!”顧金北點頭,又跑回廚房。
夏茵看着他進去,便把目光轉到陳柯身上,陳柯這會兒不看電視了,轉而跟她對視。氣氛一瞬間劍拔弩張,但夏茵笑了,打破了僵持的氛圍:“你覺得我兒子怎麽樣?”
“比你好。”陳柯說,他的語氣很差,任誰被剛剛那樣對待都會生氣,“我不太能理解你,你看起來……”他本來想說“精神不正常”,但快要出口的那瞬還是想起來面前這人顧金北的母親,便婉轉了些,“……有些莫名其妙。”
夏茵擡高下巴,一臉高傲:“我不需要你的理解。”她舉起手,看着無名指上的金戒指,“我們繼續說小北……你為什麽要跟他待在一起?”
“碰見了,就走一段路。”陳柯說,他的目光移向電視,裏頭正在播一部懸疑劇,鏡頭正處在黑夜中,一條筆直的小路通達到看不見的地方,道路兩旁栽種着大樹,有一個人在這條小道上走着。
“我真希望如此。”夏茵說,她把手收回,語氣帶着警告,“離我兒子遠點。”
“如果你敢搶走他,我不會放過你的。”
顧金北捧着大碗小心翼翼地從廚房出來,陳柯見了,便起身去幫他。
路過夏茵身邊的時候,他瞥了她一眼,帶着不知從哪來的嚣張:“那我提前給你道個歉。”
他不喜歡被人威脅,尤其當對方因為莫須有的事而威脅他的時候,他會非常不爽。
你讓我離你兒子遠一點,我偏不。
陳柯幫顧金北把碗端到桌上,顧金北笑着說:“謝謝。”
陳柯揉揉他的腦袋,回了他一個笑:“不用謝。”
夏茵在沙發那邊坐着,臉因為憤怒而扭曲:“很好。”
周末的時間過得很快,顧金北又要開始去上學。他其實不大願意,但不敢在夏茵的面前表露分毫。夏茵今天親自送他到學校,走的時候給他整理了衣服,移正了紅領巾,最後拍拍他的腦袋說:“別叫我失望。”
顧金北知道她指的是什麽,可他不想這麽做。他害怕,在他內心深處,這種做法是叫人害怕的。
但他還是點頭:“好。”他朝她揮手,“進去了。”然後盡量克制步子,平穩地走進學校。
進了教室,劉蔓還沒有來。顧金北松了口氣,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書來看。過了一會兒,劉蔓進來了,她一看見顧金北就喊道:“顧金北!”
顧金北條件反射性地放下書,朝她看過去,劉蔓氣勢洶洶地走過來,指着他罵道:“你為什麽周末不來找我?你還想要我來約你嗎?”
顧金北有時候覺得劉蔓跟夏茵很像,總愛無理取鬧,想盡辦法從他的身上找到令她們不滿意的地方,然後開始發洩她們的負面情緒。
委屈談不上,顧金北早就習慣了,所以習慣性地包容。
“對不起,”他道歉,“我下個星期約你。”
“這還差不多。”劉蔓被他這句話取悅了,一屁股坐下去,套出自己的作業本扔給他,“你作業寫了嗎?我們交換一下吧。”
顧金北把自己的作業遞了過去。
上課的時候顧金北被老師罵了一頓,這裏的老師罵人比城裏開放多了:“你說你,你不寫作業!你将來幹什麽去!去工地搬磚怕是都瞧不上你的小身板!”
劉蔓帶頭笑了起來。
顧金北低着頭,看着書上的字,思緒卻飄遠了。
或許夏茵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畢竟年長了他那麽多歲,經歷過的事比他多得多。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啊,你是我的兒子,能不能不要總被欺負?”
顧金北的心動搖了。
中午他回到教室,剛打算坐下時看見座位上放着一顆釘子,尖頭朝上,反射着從窗戶偷渡過來的陽光,所以格外刺眼。
顧金北把它拿起來放在桌子上。
打開文具袋,裏面蠕動着一條蜈蚣,顧金北面色如常地拿了出來,把蜈蚣插在了釘子上。
他的臉很白,是褪去了血色的白,他想不明白,他沒有做過對不起劉蔓的事,為什麽她總要針對自己?
劉蔓中午跟朋友吃完飯回來,看到顧金北桌上被插在釘子上的蜈蚣,尖叫道:“你幹什麽啊?為什麽要把這麽惡心的東西放在桌上!快扔掉。”
顧金北想,裝得真好啊。
他拿起釘子,連着上面的蜈蚣一起拎起,他說:“提前祝你生日快樂。”
他把這條蜈蚣連着釘子,一起扔到了劉蔓的身上。
夏茵再次格格不入地走進辦公室,她已經在電話裏了解到了事情經過,所以進來的時候,嘴角的笑容都是沒有掩飾的。
劉蔓的媽媽先前就在辦公室罵顧金北,被塗老師好說歹說給勸得消停些,這會兒看見夏茵還笑,便張嘴就罵。
夏茵不惱,找了個地方坐下來聽她罵,不回應也不反駁,就當她是空氣,劉蔓媽媽罵了一會兒就閉嘴了。
夏茵這才懶懶地開口:“你女兒傷到哪裏了嗎?”
劉蔓媽媽一愣:“沒有。”
“沒有的話那還有什麽好說的,耽誤我的時間。”夏茵站起來,打算往外走,“如果要錢,你先跟老師——老師你姓……”
塗老師說:“塗。”
“哦,塗老師,麻煩你了。你跟那位家長協商好賠償的價錢,然後打電話給我……我的電話你留了嗎?還沒有吧,我念給你……”
劉蔓媽媽氣得臉色發青:“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不到位嗎?還是說你聽不懂人話?”夏茵語氣不耐煩,“你的女兒好好的沒受半點傷,我都同意賠償了你還打算怎麽樣?讓你女兒欺負回來嗎?我看她平時欺負得也不少吧!”
劉蔓媽媽一下沒跟上她的思路,慢了半拍才問:“……什麽?”
夏茵看向顧金北。
顧金北實在不想說這些,他覺得沒有必要,但夏茵的眼神壓迫着他,他只能挽起袖子露出手上的青痕。
這是夏茵掐出來的,但此刻卻成了校園暴/力的證據。
辦公室一下子就擁擠起來,那些打過顧金北的小孩一個個走進來,他們的父母過了一會兒也都焦急地趕來。
顧金北編瞎話的水平已經爐火純青,他能在警察的盤問下冷靜地給出夏茵的不在場證明,為她打掩護,也能在老師家長的盤問下,慢條斯理、有理有據地控訴和解釋他是如何被欺負的。
他是受害者。他不斷向人們灌輸這個想法,到了最後因為環境的需要而哭了。
他的眼淚很廉價,比水都要廉價。水是要錢的,而他的眼淚不要。
最後事情的處理就是大人們的事,有幾個家長脾氣暴,在辦公室就打孩子,打得那些小霸王在辦公室哭着說下次再也不敢了。
塗老師在一旁勸。
夏茵冷眼看着這出大戲,然後低頭跟顧金北讨論這場大戲的心得:“人生百态,你看到了嗎?”
顧金北說:“我看到了。”
“這本應該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卻因為你的退讓而變得複雜。”夏茵最後總結道,“好在結果令我滿意。”
這件事的結果,就是那幾個人記了過,還要寫檢讨,給他賠禮道歉,明天當着全班的面說對不起,在周一升旗的時候在講臺上念檢讨書。
回家的時候夏茵問他:“開不開心?”
顧金北對此沒有感覺,但他還是配合着夏茵說:“開心。”
夏茵給他買了根綠豆雪糕。顧金北拿着雪糕時,才真正覺得開心。
走到家門口,隔壁的門打開着,有女人在裏面怒罵:“你個不要臉的娼/婦,賤/蹄子,賣肉的妓/女,敢勾引我老公!勾得他把錢大把大把掏到你那去!我今天非要撕爛了你的嘴,撓花你這張狐貍精的臉,搞松你的逼,看你以後還有什麽資本勾引男人!”
裏面傳來女人的哭聲:“不,不要!放開我!”有衣服撕裂的聲音,還有男人猥瑣而粗重的喘息聲。
有人從樓下走下來,有人從樓上走上來,圍在門口看戲,夏茵拉着顧金北說:“看看。”
旁邊有女人說:“真是造孽啊!”
一個老太太冷哼道:“賤的,活該!”
顧金北很想逃離,但他的手被夏茵緊緊握住了,夏茵說:“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