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讓一讓。”陳柯的音色好聽,很清冽的感覺。他的眉頭皺得很緊,嘴唇抿着,他撥開人群,目不斜視地進了房間。
他在衆人或期待、或嘲諷的目光中,把門給關上了。
老舊的居民樓阻擋不了裏面傳來的聲音,剛剛喊得最兇的女人尖叫道:“你要幹什麽!”
陳柯的眉眼透着冷酷,他抓着女人的頭發往牆上撞,頭與牆撞擊發出“嘭”的巨響。
他的這一舉動太快、太猛、太狠,把屋裏的人都吓了一跳,那些男人都愣住了。
陳婉然也愣住了。
陳柯松開手,女人便像破娃娃似的往下掉,她被撞得有些懵,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剛想破口大罵的時候,忽然覺得臉癢癢的。
她擡手一抹,抹了一手血。
“啊——”她尖叫起來,“殺人了,娼/婦生的野種殺人啦——”
那些她叫來的兄弟終于想起了正事,轉而去對付陳柯,陳柯的雙目赤紅,打起來的半點不退讓,像一個瘋狗,見誰咬誰。
大不了一起死,反正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在門口看戲的衆人因為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站了一會兒就失了興趣。看着散去的人群,夏茵拉了拉顧金北:“我們走吧。”
顧金北沒有動。
“我們應該報警。”顧金北說,“媽媽,我們報警吧。”
夏茵像是第一次認識他,有些奇怪地看過來:“為什麽?”
“因為會死亡。”顧金北說,“我會害怕。”
他掙脫夏茵的手,朝對門走過去,對門是很老舊的油漆門,上面的漆剝落得差不多,露出裏面黑色的生鏽的銅。
夏茵在他身後說:“過來。”
“我們回家了。”
顧金北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見裏面雜亂的聲音,有女人的尖叫,有男人的怒吼,但獨獨聽不見陳柯的聲音。
顧金北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勇氣,但他第一次反抗了夏茵:“不。”
夏茵的表情一瞬間凝固,語氣帶着威脅:“你再說一遍。”
“我要進去。”顧金北說,他的手從門上,慢慢移到鎖孔:“你能打開的,我相信你,媽媽。”
夏茵會開鎖。
這項技能她練得很好,否則出去抓/奸的時候,面對緊閉的酒店房間的門她只能幹着急。
夏茵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認識他。她忽然就笑了:“好。”
她打開門,顧金北遲疑了一下,邁步走了進去。
屋子裏很混亂,陳柯跟人混戰在一塊兒,顧金北頭一回看見,覺得新奇無比,就站着多看了一會兒。
他看見陳柯一拳打在一個男人的臉上,那個男人也回敬了陳柯一拳,陳柯打架很猛的,但架不住他們人多,打得很吃力。顧金北又看見陳婉然,她太狼狽了,狼狽得他都不忍心再去看一眼。有個額頭流血的女人在拽着她的頭發打罵,去撕扯她的衣服,而她只能哭喊:“不、不要!放開我!”
她是一朵花,她也只能是一朵花,遭受了一丁點兒的風吹日曬,她就要受不住了。
陳柯再能打,也很快就處在下風。男人們的年紀、力氣都比他大,把他摁在地上打的時候他半點都不能反抗。陳柯想嘶吼,想怒罵,想不管不顧地發洩內心的憤懑,但他做不到。
他還只是個孩子。
陳柯閉上眼睛,拳頭落在身上的時候很疼,但他的心更疼。他覺得自己實在糟糕,連保護一個自己想要保護的人都做不到,他痛恨自己的無能,比任何一個時刻都要強烈。
直到“哐”地一聲傳來。
落在身上的拳頭停了下來,陳柯睜開眼,眼前有些模糊,好半天他才聚焦,看清眼前的場景。
顧金北的的手被飛濺的瓷片劃傷,傷口正往下滴血,但他的表情很冷漠,冷漠得像是那碗砸人的根本不是他一樣。陳柯忽然就覺得,他跟他的媽媽,還是有一點像的。
“我說,不要打了,你們都沒有聽到。”顧金北說,他的聲音帶着小孩特有的天真與無邪,“現在,你們可以聽到了嗎?”
被他一碗敲在腦袋上的男人伸手朝腦後摸過去,摸到了一手的血。
他的眼珠子一點、一點,轉向了顧金北。
陳柯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力氣,猛地從地上起來,飛起一腳踢在男人的肩上,把他踢得向後滑退了十幾厘米。
另一個男人朝顧金北走過去,但陳柯比他更快,他瘦小的身板再次充滿了力量,就地跟男人混鬥了起來。
顧金北無法加入戰鬥,只能在一旁看着。他看着陳婉然被女人拽着頭發打,看着夏茵從門口走進來,很輕松似的拎着女人的領子把她拖到後面。
夏茵的高跟鞋踹在女人的肚子上,把她踹到地上捂着肚子直叫喚。夏茵這才斜眼看向陳婉然,很不屑地說:“廢物。”
陳婉然的衣服淩亂、破舊不堪,臉上還有淚痕跟撓痕,就算這樣,她的模樣依然楚楚可人,讓人想要□□。
夏茵差點就想到了曾經的自己。
那麽卑微,卑微到了塵埃裏,卻得不到一絲憐惜,就算開出花來,也會被人無情碾碎。
最後,警察的到來讓這場鬧劇結束。
夏茵辭職前是一名律師,颠黑倒白的本事一流,顧金北就看見她跟警察談了一大堆,然後警察就開始抹汗。
結果誰都沒占到好處,這事不了了之。
夏茵站在這個家,像一個王者,而顧金北就是她忠誠的子民,為她做一切事。他處理這種現場近乎熟練,很快就整理得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
陳柯從警察來了之後就坐在沙發上,他的腦子很混亂,像是有一團雜線在他的腦中,他找不到頭,理不清思緒。
直到顧金北拍了拍他的大腿,說:“我給你擦藥。”
小孩的擦藥手法很熟練,包紮的速度也很快,他盯着小孩地側臉看,忽然覺得自己被騙了。
這樣軟糯的模樣,像是很好欺負似的,但其實并不是。
人不可貌相啊。
“你……”他忍不住開口,“不害怕嗎?”
顧金北的手沒有停頓:“不怕。”他補充道,“我什麽都不怕。”
什麽都不怕的顧金北給他上好了藥,揚起臉朝他笑道:“好了。”
陳柯站起來,在客廳環視一圈,最後問道:“我媽呢?”他明明是為了媽媽而打架,最後卻忘記了關注她所在的地方。
陳婉然被夏茵帶進了卧房,夏茵像是在自己家般給她從衣櫃裏拿出衣服:“換上吧。”
她透過牆上的窗戶看見裏頭的陳老太太,陳老太太的眼睛裏藏着幸災樂禍的笑意。
夏茵朝她笑了下。
她的笑容是很可怕的,比陳柯的父親還要可怕。陳老太太被她笑得瑟縮了一下,把目光移到別處。
陳婉然在穿衣服,沒注意到這些。她把衣服穿好,又拿起床頭櫃上的梳子梳起了頭發。她看着很鎮定,可手一直在顫抖。
夏茵走到她身邊,拿過她手裏的梳子。
她一邊給陳婉然梳頭,一邊用漫不經心的口吻說道:“你的兒子,除了臉,其他的方不太像你。”
陳婉然不說話。
“一個母親,一個保護者的角色,你卻讓你的兒子來扮演,你不覺得羞愧嗎?”夏茵放下梳子,把她的頭發用力地紮起來。
陳婉然被她的拉着被迫擡起頭,露出小鹿似的眼睛,她很疼,眼淚蓄着淚,但她咬着唇,不發一言。
逆來順受,可不是一個好習慣。
“如果有人這麽對我,我就會同樣地怼回去。”夏茵說,“我不會讓自己受半點委屈。”
陳婉然的眼淚滑落下來,劃過她青紫的脖頸,青紫的鎖骨,流進了衣服裏。
“你沒有錯,為什麽要低頭?錯的是男人,他們管不住自己,他們犯了錯,為什麽叫我們女人買單?”夏茵冷哼道,“你不必覺得愧疚,因為你是無辜的。”
“可是……”陳婉然終于開口,“我……”
“一種掙錢的方式而已,你還活着,你要吃飯,哪裏不要錢。”夏茵振振有詞道,“你憑本事靠自己賺的錢,雖然不體面,但你的肚子飽了。”
她給陳婉然紮了一個高馬尾,露出她姣好的五官和平順的輪廓,也讓她整個人都看着精神些。
“生而為人,不必抱歉。”
陳柯推開門,看見坐在床沿的陳婉然,以及站在她身邊的夏茵。
“媽。”他輕喚了一聲,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生怕吓到了她。
陳婉然朝他點了點頭:“你過來,傷得怎麽樣?”
“還好,不疼了。”陳柯朝前走了幾步,卻在離她有些距離的時候停住了腳步。
太近了看,會把傷口看得更仔細,就會覺得心疼。
陳婉然那麽愛哭,她會忍不住掉眼淚的。
但就算離了有一定的距離,陳婉然的眼眶還是紅了,眼淚也從眼窩裏滾出來。
夏茵識趣地走了出去。
顧金北在門口站着等她。
“回去吧,今天你滿意了嗎?”夏茵把卧房的門順勢帶上,轉而朝顧金北伸手。
顧金北牽起她的手。
“你今天會反抗我,這讓我有點生氣。”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夏茵突然來了這麽一句。
顧金北反射性地覺得身上疼。
會打他的吧。夏茵讨厭脫離了掌控的事物,這會讓她暴躁,并且失去她平時引以為傲的冷靜。
“但你難得勇敢一次。”夏茵“咔”地一聲打開門,走了進去。
顧金北緊跟在後面,把門關上。
夏茵說:“你知道嗎?為一個人勇敢的樣子,真的很帥。”她極為少見地朝他露出一個真正溫柔的笑,并且擡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顧金北像是跌進了由糖果做成的夢境裏,他的滿身滿心都洋溢着甜美的味道。
但下一刻,夢境破碎了。
夏茵順勢抓住他的頭發向後扯,力氣打到他的頭皮都像是要被掀下去一樣。
夏茵的笑容像是昙花一現,轉瞬即逝。她看着顧金北,漆黑的瞳孔裏倒映着他小小的身影。
“你是我的。”夏茵說,她的語氣可以說是惡狠狠的,“你別想逃離我。”
陳柯不太會安慰人,他只會笨拙地說:“別哭了。”
這根本沒有用,陳婉然反而哭得更厲害了。她一邊哭一邊說:“對不起。”
“你不必這麽說。”陳柯走上前,擡手擦掉她的眼淚,“你沒有做錯什麽。”他把她抱在懷裏,陳婉然就靠着他的肩膀哭。
“媽媽,”陳柯撫着她的背,把臉挨在她的發上蹭了蹭,像只柔順的貓咪,“都是我的錯。因為我……”他垂下眼睫,在眼睑處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不用活得這麽難。”
“媽媽,我……”他一瞬間想說很多,想說我不要讀書了,想說你不要攢錢去給我做手術了,想說我養你,想說我将來會給你很好的生活……
但他說不出口,便什麽也沒說。
“兒子,”陳婉然的眼淚滴進他的脖子,像是一滴開水落進去,把他燙了一下,“答應媽媽,一定要好好讀書,好不好?”
晚上繼父回家,給夏茵買了兩套新衣服,又給顧金北買了雙鞋。
兩套衣服無論樣式還是花色都不得夏茵的意,她的臉色沉了下去,把繼父罵了一頓。
繼父撓着後腦勺傻笑。
顧金北的那雙鞋款式還行,顧金北穿上去試了試,意外地合腳。
他想去謝謝繼父,但繼父正在被夏茵罵。他的脾氣好得出奇,好像無論夏茵怎麽罵他,他都不會生氣。
他甚至還會道歉:“對不起,我下次帶着你一起去買好不好?小茵,不要生氣了,啊。”
夏茵不為所動。
夏茵的脾氣很差,她的那些數不過來的前任丈夫都因為反感她的壞脾氣而跟她離婚,而她卻從來沒有想過要改。
但夏茵并不是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她曾經也是一個小鳥依人的女人,她溫柔、她賢淑、她優雅而又迷人。但她的第一任丈夫毀掉了美好的她,現在她只是一個歇斯底裏的神經質女人。
繼父很有耐心,又能低頭,不一會兒就把夏茵哄高興了。顧金北懶得看夏茵做戲,便回了房間。
作者有話要說: 《被嫌棄的松子的一生》我沒看,但裏面有句話“生而為人,我很抱歉”我是知道的。
寫的時候很想站邪教:夏茵X陳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