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顧金北回到學校後,換了一個同桌,是一個戴眼鏡的小男生,很沉穩,看見他就點了下頭,然後不再說話。
顧金北原以為不會再見到劉蔓,誰知道第一節下課就被劉蔓叫了出去。
劉蔓站在外面,穿了一條粉色蕾絲裙,頭上戴着粉色蕾絲發卡。她擡頭看着顧金北,還是很高傲似的:“我沒有錯。”
顧金北不想跟她多糾纏,就點了點頭。
劉蔓哼了一聲:“你好敷衍。”
顧金北不說話。
劉蔓伸手推了他一下:“你怎麽那麽讨厭!”
顧金北的身形沒有晃一下,他還是站在那裏,但劉蔓忽然意識到他有了不同。
顧金北的身高比起陳柯來說是矮小的,但對于劉蔓來說,還是太高了。
之前怎麽沒有發現,這人明明這麽高,可朝夕相處了這麽久,居然沒有察覺出來。
顧金北低頭看着她,眼裏沒有一點起伏,他叫劉蔓感到害怕。
“如果覺得我讨厭的話,就不要再來找我了。”顧金北說,“我覺得你很讨厭,所以從來不會找你主動說話。”
劉蔓看着他從自己身邊走過,帶起一陣微風,吹濕了她的眼睛。
“顧金北你給我等着!”劉蔓轉過身,朝顧金北大聲喊道,顧金北連頭都沒回,直接走進了教室。
劉蔓的眼淚滾了出來,她擡手狠狠地抹去。
這座小鎮不大,住在這裏的人或多或少都有點沾親帶故的關系,因此有一點小事,傳播的速度也很快。
陳柯一踏進教室,原本有些吵鬧的教室瞬間就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是都帶着刀,要把他的皮剝下來一樣。
盡管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真的面對時,陳柯的心還是顫了一下,近乎是抖着腳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的旁邊坐着一個男生,兩人都有自己的朋友圈,平時不會聊天。但這次這個男生朝他笑了一下,是讓人惡心的笑,笑得陳柯心裏怪不舒服的。
陳柯不想惹事,忍着煩躁坐了下來。
但男生顯然不想這麽算了,他湊過去,主動叫他:“诶,陳柯,你媽多少錢一次啊?”
陳柯拿出書,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拍出了一聲清脆的聲響。
陳柯的前桌轉過頭,促狹地笑道:“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我哥,現在高三,他高二就去試了。多少錢?很便宜的!二十塊錢一次!”
陳柯拿出玻璃水瓶,順手砸在了他的腦袋上。
這一砸,像是一滴水砸進平靜的水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陳柯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但他心裏的怒火幾乎要将他整個人都燃燒成灰燼。他急需要發洩,就像是上岸的魚,急需要救命的水源,哪怕最後的結果只是昙花一現地活着,但至少他曾經掙紮過。
等到他清醒的時候,場面很混亂,男生躺在地上,鮮血從他的腦後緩緩流淌。
走廊上圍滿了學生,他們帶着害怕、驚訝、新奇的表情看着,不時跟身邊的同伴交頭接耳幾句。
陳柯站在地上,卻覺得自己踏在虛空,他抓不到真實,踩不到實地,整個人都是漂浮着,像鬼魂,像一片雲,像一滴水。
陳柯擡手,他的手節骨蹭破了皮,露出裏面紅色的血肉,但他卻不覺得疼,一點都不覺得。他覺得自己像是被電擊過,整個身體都像是過電一般不斷發抖。
我……
我做了什麽?
我……幹了什麽?
我是誰?
我在哪?
我……
周圍的畫面像是褪去了色彩,他好像是身處在一個泡沫裏,被隔絕了一切與外部的聯系。
班主任在說什麽?
教導主任又在說什麽?
警察又在說什麽?
啊,陳婉然來了。
陳柯站在辦公室,像是一尊沒有感情、沒有溫度的雕像,任憑女人拽着他的衣服罵。
陳婉然在一旁跟人不斷道歉,一個接着一個,不斷道歉。年級主任将手搭在她的肩上,很輕佻地捏了下:“陳媽媽,你兒子的脾氣不怎麽好啊。”
陳婉然賠笑道:“他就是這個性子,沒有什麽惡意的。”
陳柯看到這一幕,忽然覺得整個人又活了起來,血管裏的血液重新流動,很快喚醒了他僵硬的四肢。他的臉紅了。
陳柯很想上前,很想拉着陳婉然說我們走吧,但他的腳像是被無形的鐵鏈鎖住了,他邁不了步子,說不出一句話。
他是個孩子,他為什麽只是個孩子?
或許世界上是沒有什麽事不能靠賣來解決的,除了錢,肉體也是很好解決問題的方法,當然,前提是你要有一張好看的皮囊。
他知道陳婉然是用什麽解決了一切,為此他覺得害怕。有的時候他會偷偷地想,這個職業是世襲的嗎?他會走到這條路上嗎?
他知道有些男人喜歡男的,但他們不能光明正大地說出來,只能随着社會大流娶一個女人。但他們心裏仍舊渴望,他的欲/望推動了男/妓這個職業的發展。
他不敢去想,他害怕去想,他對未來充滿了恐懼,卻又不得不前行。
他是一個人走回家的。
陳婉然讓他先走,他應了。走在路上的時候他開始後悔,他不應該這樣輕易地生氣,得不到半點好處,反而還搭上了陳婉然。
他不應該這樣,不應該那樣,最不應該成為陳婉然的兒子,像一塊巨石一樣壓垮她。
他又開始厭惡自己。
他一點都不好,他太差勁了,他為什麽會成為人?他或許連成為人的資格也不應該擁有!
有一只小貓經過他的身邊,它的毛色很雜亂,還在髒兮兮的,陳柯盯着它看了挺久。
陳柯想,做一只貓,似乎比做人還要好。
他走回家,沒進去,就在門口坐着,看着樓梯間牆壁镂空的地方發呆。光從裏面透進來,照在他的臉上,他眯起了眼睛。
就這樣坐了挺久,久到太陽光消失,顧金北拾階而上。
他背着書包,看見坐在門口的陳柯還有些驚訝。他走過去,喚了一聲:“陳哥哥。”
陳柯偏頭去看他,光從他的臉上劃過,像是一道傷痕。
顧金北看見了他臉上的傷痕。
陳柯的臉很精致,皮膚也很白,那道傷痕就像是一個瑕疵,破壞了整體的美感,看着刺眼。
顧金北伸手,輕輕地碰了一下他的臉:“陳哥哥,你被人打了嗎?”
他的手指很柔軟,碰得陳柯有些舒服,他便眯了眯眼睛:“啊,但實際是我打別人,受了點小傷。”
“誰打的?”顧金北問道。
陳柯不想多說這件事,便道:“你快回去吧,你媽媽在家嗎?”
“她今天不回來。”顧金北說,“我能去你家嗎?”
陳柯猜到陳婉然今晚恐怕回不來,便點頭:“好。”
他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掏出鑰匙打開門,顧金北跟着他進去了。
陳柯今天心情不好,不想做飯,便掏出幾塊錢給顧金北,叫他去樓下吃面。
“你不去嗎?”顧金北攥着錢,卻沒有動,而是仰着頭看陳柯。
“我不餓。”陳柯說,他擡手揉揉顧金北的腦袋,收回手的時候,顧金北看見他的手也受傷了。
顧金北的心癢了起來,他想知道陳柯跟誰打架了,他要給陳柯出頭。
顧金北拉了拉他的衣角:“跟我出去吃飯吧。”
陳柯說:“不。”
顧金北的聲音哽咽了:“去吧。”
得得得,去去去。
吃面的時候兩人碰到了一個熟人,劉武坐在他們隔壁桌,看見陳柯的時候吹了一聲輕佻的口哨:“二十塊錢,是不是真的啊!”
陳柯沒有看他,但手卻握得死緊,手指尖都泛了白。
劉武調侃完陳柯,又看見了坐在陳柯對面的顧金北,又誇張地說道:“呦,小豆丁,怎麽,怕我打你,就去傍陳柯?”
陳柯看了眼顧金北:“他打你?”
劉武很得意地在一旁說:“小色/胚,年紀那麽小就想泡我妹,做夢吧。”
顧金北說:“我沒有。”
陳柯瞪了眼劉武,但到底忍住了。
不能再惹事了。
面端上來,劉武還在那說。他對顧金北的興趣遠沒有陳柯大,便集中活力挖苦陳柯,話很難聽,聽得顧金北扒了幾口面便吃不下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碗。他的手雖然小,但端得很穩。他從凳子上下來,把碗扣在了劉武的身上。
陳柯看到這一幕的時候就想,這孩子怎麽那麽愛用碗出氣,先是用碗敲人,現在是用碗扣人。
不過都很解氣。
劉武“蹭”地從凳子上站起來,椅子往後拉帶起了刺耳的摩擦聲,他剛想動手,陳柯就站在了他的面前。
“今天,我把人打進醫院,你也看到了。”陳柯慢慢地說道,力求每一個字都能讓劉武聽清楚,“你覺得,我能不能把你也打進醫院,跟他做個伴呢?”
劉武看着他,眼睛裏藏着猛虎,但最後他只是“呸”一聲,就走了出去。
陳柯也帶着顧金北出去了,走的時候順便把賬給結了。
回到家,陳柯就問顧金北:“你被他打過?”
顧金北猶豫了一下,點頭。
“操。”陳柯罵了一聲,“操。”
顧金北站着看他:“不要緊的。”他解釋道:“他打人還好,媽媽打得比他疼得多。”
陳柯看向他。
顧金北以為他不信,便趕緊道:“真的。一點都不疼,我都習慣了。”
“為什麽不反抗?”陳柯問道,“你明明有扣人碗的勇氣,卻為什麽不反抗?”
顧金北不說話了。
他在陳柯灼灼的目光下,慢慢地開口:“我覺得,不是一件大事。”
“反抗的話,無論怎麽樣,都會受傷,可能是我,可能是對方。我了解我自己,我不會死的,但對方不一樣,如果對方因為我的反抗死了怎麽辦?”顧金北的嘴角彎了下去,“我很怕死的。”
陳柯頭一回聽到這麽清奇的回答,竟是被他說愣了,好半天才說:“不會的。”
“人沒有你想的那麽脆弱。”
陳柯哪裏能懂呢?他不知道人真的很脆弱。
只要用刀輕輕劃開胸膛,就能看見層層肌理包裹的心髒,那麽脆弱,只需把手伸進去,拿出來,這個人就死了。
又或者,在人熟睡時,把他捆起來,用枕頭蒙着他的臉,這個人就死了。
再有,拿起棍子,在一個人的腦袋上敲一下,鮮血流出來,這個人就死了。
還可以把藥放進水杯裏,讓藥溶于水,等到人喝下,這個人就死了。
有很多很多種方法,許多許多種意外,人會因為這些方法和意外而死去,像是一塊玻璃,很容易就碎掉。
而這些離陳柯都太遠了。
陳柯不懂這些,因而話很天真。顧金北想了想,陳柯這麽天真,也沒什麽不好。
于是他點頭:“好。”
“我知道了。”
顧金北坐在沙發上,陳柯拉開抽屜翻碟,他們家碟子不多,來來回回就那麽幾個,顧金北看着他翻,然後說:“我們看動畫片吧。”
動畫片都不得他倆心意,但聊勝于無。顧金北坐着看了一會兒,就去上了個廁所。
回來的時候陳柯已經不在沙發上了。顧金北愣了下,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就在他無措的時候,陳柯從卧房出來了。
顧金北的心情突然就明媚了,他坐回沙發上,忍不住地想發笑。
“今晚……你不回家嗎?”
顧金北說:“可以不回去嗎?”
“我媽媽不在家,繼父也不在家。”
陳柯想了下,點點頭:“你睡我房間?”
顧金北說好。他已經盡力去抑制嘴角的弧度了。
第一次住在可以稱之為“朋友”的家裏,顧金北的心裏除了欣喜,竟然還生出一些忐忑。他忐忑地洗完澡換上衣服,站在陳柯的門口猶豫不決。
陳柯的房間有些淩亂,尤其是書桌,堆滿了雜七雜八的東西,幾乎要從桌上滿溢出來。顧金北知道未經別人的允許就去翻桌子是不對的,但他仍覺得手癢。
想看一看,看看桌子上有什麽東西。如果翻了,會不會看到諸如日記本的東西?
顧金北的腦海天人交戰了許久,卻最終也沒有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