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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陳柯洗完澡出來,看見顧金北在門口站着,不由問道:“怎麽不進去?”他忽然想起自己亂糟的桌子,忽覺得臉有些發燙。

“就進去。”顧金北擡腳走進去,轉頭看了眼陳柯,明知故問道:“我們是睡在一起嗎?”

“不啊。”陳柯跟着走進來,從櫃子裏拿出一床席子給鋪在床上,“我去我媽的房間睡。鋪上席子會好一些吧,天氣太熱了。”

顧金北漂浮在空中近乎要起飛的心情頓時跌落至谷底,他問:“我們為什麽不一起?”

“什麽不一起?”陳柯沒理解他的意思,“怎麽了?”

顧金北搖搖頭:“沒什麽。”

陳柯一晚上總睡不大安穩,半夜門口傳來響聲,他便清醒了。

是陳婉然。

他這樣想着,便起身下床。借着從窗戶透來的月光,他果真看見了陳婉然。

“媽……”他的話頭開到一半就打住了,陳婉然跪在地上,頭低着,一頭長發散了下來,他聽見了她破碎的嗚咽,像是一頭困獸的嘶吼,脆弱而又無力。

陳柯站在她的面前,忽然什麽話都說不出口了。

直至陳婉然收拾好情緒,開口喊他:“兒子。”

陳柯說:“我在。”

“好好讀書。”陳婉然說,她的語氣像是極力忍耐和克制着什麽,“答應我,好好讀書,不要鬧事,好不好?”

陳柯怎麽能拒絕她呢?他沒資格、沒臉面去拒絕啊。

“好。”陳柯說,“媽媽,你放心。”

陳婉然用手撐着地想爬起來,但又無力地落下去,在地板上發出“咚”的沉悶聲響。

陳柯把她給攙扶起來。

陳婉然到底遭受了什麽他不敢問,他隐約能猜到些什麽,但到底不敢細想。他把陳婉然扶進房間,陳婉然用手撐着牆壁:“給我去燒盆熱水好麽?”

陳柯燒水的時候就蹲在地上發呆,呆着呆着臉上就癢了,他擡手一抹,抹掉了流出眼眶的眼淚。

“對不起……”

他很小聲地說,捂住臉,眼淚從指縫裏洇染開,又很快被手指吸收,歸于虛無。

陳婉然沒開燈,摸黑進去洗的澡,陳柯蹲在門口,聽見她小聲的痛吟,陳柯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用刀子鑿開了一樣,抽着疼。

陳婉然洗完澡,回自己房間睡覺,陳柯便回了自己房間。他走進門,摸黑上了床,忽然聽見旁邊有人道:“阿姨回來了啊。”

顧金北的睡眠也很淺,他這是後天培養的,夏茵總喜歡在半夜把他拖下床,以此來發洩自己無處安放的躁郁。

“嗯。”陳柯的聲音很低,帶着無可奈何的失落與自責,“你怎麽醒了?睡不着嗎?”

“自然而然就醒了,閉會兒眼睛就能睡着。”顧金北小聲說。他躺在床上仰頭看着陳柯,月光為這張巧奪天工的臉鍍上一層銀輝,像是把他整個人都裹進一個柔軟的夢裏。

顧金北沒有反抗地就跌進了這個夢裏。

陳柯挨着他,雖然皮膚沒有相接觸,但顧金北總覺得有股熱浪不斷地像他湧來,像是海浪,幾乎要把他淹沒。

顧金北有些睡不着。

他不敢輕易翻身,只能盯着天花板發呆,他不知道身旁的陳柯也無法入眠,同樣地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長久發呆。

外頭傳來蟬鳴,一聲聲在這個秋夜顯得格外清晰,老舊的風扇賣力地旋轉着,卻只能旋起一陣溫熱的風。

很久很久之後,顧金北聽到了陳柯的哭聲。

很輕很輕,如果不仔細辨認,還以為是耳朵的錯覺。顧金北聽見陳柯的哭聲,整個人都繃緊了,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安慰別人不是他的強項。

好在陳柯的哭得很短促,一會兒房間就安靜下來。但顧金北的心卻再也靜不下來,他很想做點什麽,這種感覺很強烈,從他的心底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他想,我一定要說些什麽。

他真的開口了。

“陳哥哥,”他斟酌着語言,力求避開陳柯不能言說的痛,“明天是個大晴天。”

身旁的陳柯沒有回應,像是睡着了。顧金北等了一會兒,便悄悄湊過去。他半趴在床上,把身子探過去,熱氣全撲在陳柯的臉上,吹得陳柯的臉有些癢。

陳柯沒有睡,他只是不想說話,連一句話都不想說,只想靜靜。

顧金北借着月光看見了,又縮了回去。他躺在床上繼續發呆。

一夜無眠。

天色由黑到白,顧金北在床上躺着,一直到聽見樓下的人聲時才起床。

陳柯還在床上,他沒有動,只是微微偏過頭看向顧金北:“就起來了?”

“嗯。”顧金北跳下床,朝門口走去,“你要吃什麽嗎?油條?豆漿?包子?或者別的。”

“都行,你看着來。”陳柯說,“錢在我搭在椅子上的那條黑褲子口袋裏。”

顧金北沒拿錢,就走出了陳家。他跑到常去的小販那裏買了兩個包子兩根油條和兩杯豆漿。他拎着東西往回跑,生怕晚了會讓這些還冒着熱氣地東西涼掉。

但他跑得再快,也快不過早飯涼掉的速度。何況他進門的時候母子兩人都沒起來,放在桌上的早餐是涼了個徹徹底底。

顧金北走進房間,陳柯還在床上躺着。他快要成為一尊石像,能維持一個動作用不變化,但顧金北不希望陳柯這樣,他覺得陳柯雖然淡漠,但有人氣。

陳柯不該這麽死氣沉沉,了無生氣。

“起來吧,去吃飯。”顧金北走過去,搖了搖他的手臂。

陳柯被他搖得晃了起來,但仍舊沒有動靜,顧金北便不依不饒地晃着他:“起來吧,去吃飯。”

終于,陳柯抽回自己的手臂,很不耐煩地開口:“滾。”他的聲音很嘶啞,像是一張紙被撕開,發出的聲音刺耳而又尖銳。

顧金北倘若只因為這樣一個不痛不癢的字而退卻,那他就不是顧金北了。他仍舊輕晃着陳柯的手臂:“起來吧,去吃飯。”

陳柯閉上眼睛,把手用力地抽回來,然後翻了個身。顧金北看見了随着陳柯翻身而露出來的瘦弱的脊背,以及上面凸起的蝴蝶骨。都是很漂亮的弧度。

顧金北的話有一瞬間卡殼,他看見陳柯脖子後面長着一顆痣,如同一顆朱砂,就這樣烙印在他心裏。他想上手去摸摸,便真的這麽做了。

陳柯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在他才碰到脖子上的肌膚還沒有下一步的動作時就跳了起來,帶着滿臉驚吓地看着顧金北:“你幹什麽?”

顧金北面不改色道:“去吃飯。”

陳柯跳下床,去拿褲子。他把褲子攥在手裏好一會兒,看着顧金北,卻沒有接下來的動作。

顧金北不明所以:“嗯?”

陳柯覺得這樣實在矯情,但他不得不說:“我要換褲子,出去。”

顧金北點點頭,走了出去,還貼心地帶上門。他在門口蹲了一會兒,蹲到陳柯開門走了出來。

陳婉然的房間門還是關着的,顧金北看了兩眼,陳柯注意到了,便說:“不要打擾她。”顧金北收回目光,點點頭。

吃過飯,顧金北就回家了。他在家門口躊躇了一會兒,又轉到陳柯家門口敲門,陳柯打開門,顧金北朝他笑道:“今天是個大晴天。”

天氣的确是很好,陽光從樓道牆壁镂空的地方滲進來,把整個樓道都浸泡到陽光裏,讓人像是升入了天堂。

陳柯扯出一個笑,擡手摸了摸顧金北的腦袋。顧金北的頭發是軟的,但揉弄的時候還是讓手心微微發癢:“是啊。”

日子像是湖水,表面寧靜卻在內裏積蓄着漩渦。陳柯照常回到學校,但他知道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無論如何用力拼湊,都拼湊不回最初的樣子。

孫佳倪還愛往他跟前湊,她似乎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語,好像生就了一副銅牆鐵壁,能隔絕外部的一切惡意,還能在別人開口施以惡意的時候怼回去:“就你有嘴是吧?整天嘚嘚嘚,什麽時候把自己嘚成了總/統再來耀武揚威吧!”她的家境不錯,家教也好,太惡毒的話她說不出口,但總歸是讓陳柯覺得心裏有些溫暖。

但盧偉建卻一反常态地跟他疏遠了好些,有時候陳柯能感覺到他在看自己,但等他把目光移過去的時候,盧偉建又像是什麽也沒發生似的把目光移到別處。

陳柯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不對。

等快到國慶的時候,孫佳倪跑過來問陳柯國慶有什麽打算,陳柯沒什麽具體的想法,便說:“可能在家待着吧。”

“這樣啊。”孫佳倪趴在他地桌子上,身體往前傾,“你跟我出去吧。我小姨夫在市裏開了家飯館,正好國慶要人,包吃包住的,你要不要試試?”

這話可是說在了陳柯的心坎裏,他的興趣一下子就被勾了起來:“成啊。”

正巧盧偉建路過,便插道:“你小姨夫缺幾個人啊,我能去嗎?”

孫佳倪表情有些不大樂意:“不能,他就缺兩個人,我,還有陳柯,人就滿了。”

盧偉建笑了下:“哦。”

陳柯隐約覺出氣氛的不對勁,他也不是傻子,清楚自己此刻最好拒絕,但出于私心,他還是什麽都沒說。

直到國慶,盧偉建都再沒跟陳柯說過話。

顧金北對于節假日的感覺很淡漠,他不期待假期,甚至有些厭惡回家,所以放假那天全班歡呼的時候,他一個靜靜地坐在座位上,不發一言。

他的新同桌看了他好久,最後用手肘捅了捅他:“你不高興嗎?”

顧金北朝他笑了下:“高興。”他自己都覺得這個笑容很虛假。

放學後,許久不見的劉蔓在門口堵住了他,她實在是個奇怪的女生,像是一片捉摸不透的雲,顧金北猜不出她的心裏在想些什麽。她堵住顧金北,語氣強勢且帶着命令:“放假跟我出去玩!”

顧金北覺得她不可理喻:“不。”

劉蔓氣得跳腳:“為什麽?跟我出去玩很丢人嗎?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跟我出門,我都拒絕了!”

顧金北說:“那你別拒絕啊。”他的眉頭皺起來,顯得很不耐煩,“不要來煩我。”

他真的生氣的時候是很可怕的,夏茵曾說他這點像他的生父,那個文質彬彬的男人,生起氣來的時候卻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劉蔓被他吓得後退一步。

顧金北推開她,因為過于用力,把她給推到了地上。他不是一個憐香惜玉的人,這點也像他的生父,他們好像生來就丢掉了憐憫這個東西,對于世界上地任何東西哪怕連同自身都漠不關心。

“顧金北!”劉蔓就地蹬腿哭鬧,“你推我!你打我!你給我等着!”

顧金北被她尖銳的聲音吵得心煩,很想去捂住她的嘴,但最終理智戰勝了他,他只是冷眼看着,像看着一出事不關己的鬧劇。

劉蔓鬧了一會兒就覺得沒意思。

戲是要做給觀衆看的,但如果唯一的觀衆不給予任何反應,那這戲也沒有了做下去的必要。

她聰地上爬起來,仰着頭看向顧金北,語氣還是那麽地不可一世:“我在問你最後一次,你最好在開口前想清楚。”

顧金北說:“我不去。”

劉蔓的臉紅了,連帶着脖子,紅成了一片:“顧金北!”

顧金北的目光落在劉蔓的身後,很恭敬地開口:“塗老師好。”

劉蔓下意識地回頭,身後的走廊空蕩蕩的,什麽人也沒有。

等她再轉過頭,面前哪裏有顧金北,她氣得眼淚差點掉下來:“顧金北,你給我等着!”

顧金北走回家,在門口碰到陳柯的時候,糟糕的心情才變得明媚。他收起面對劉蔓時的陰鸷,朝陳柯露出一個笑容:“陳哥哥。”

陳柯笑着向他點頭。

顧金北的笑進了家門就沒下去過,哪怕是看見了夏茵,他也能笑着喊:“媽媽早回來了!”

今天的夏茵與以往都不一樣,她坐在沙發上,心情明媚得異常。她沖顧金北招手:“兒子,過來讓我瞧瞧。”

顧金北走到她身邊,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力道很輕柔,沒有順手去掐他。

這樣的夏茵叫顧金北有些惶恐不安。

“放假了,你想去哪裏玩?”夏茵問他,眼睛裏盛着盈盈笑意,像是無數星星落盡她的眼裏,顧金北第一次見到眼睛這麽明亮的夏茵。

顧金北不敢輕易開口。

正巧繼父這會兒從廚房走出來,他看見顧金北,喊了一聲:“小北回來了啊。”

還沒等顧金北回應,他又道:“你想去哪裏玩?正好國慶我放假,我們一家人出去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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