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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一家人的旅行顧金北經歷過,但那都不是叫人感覺愉快的旅行。但心中再怎麽不情願,繼父都開了口,顧金北也不能說不,她只能含糊地說:“只要能出去玩,哪裏都好!”配上歡快活潑的語氣,好像他真的很高興、很期待。

晚上他們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繼父和夏茵興致勃勃地讨論國慶的去處,顧金北就在一邊默默地吃飯。他很安靜,只有在繼父問他意見的時候他才說話,說的無非就是“好好好,去哪裏都行”。

吃完飯,繼父帶着他們母子出去散步,在門口的時候顧金北看向對門,也不知道陳柯對于這漫長的假期是什麽打算。

看陳柯總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大約國慶就是在家裏躺七天,第八天再出門上學吧。

陳柯晚飯的時候跟陳婉然提起了去兼職的事,陳婉然不管他這些,聽完就是點點頭:“你覺得可以就去。”她最近老得厲害,像是一株失去了水分的花,渾身都透着快要枯萎的頹敗,陳柯有的時候看着她,都覺得心裏不忍。

“哦,對了,你舅舅,”陳婉然說,“我前幾天才曉得他們搬到了市裏,你要是碰到什麽事,就去找你舅舅。”

“嗯。”陳柯随口應道,也沒有當回事,他這個舅舅活在他媽的嘴裏比活在他面前的次數還要多,他從來都不會把無謂的希望寄托在舅舅身上。

吃過飯,陳婉然又要出門了。陳柯坐在餐桌上,看她在門口穿鞋,忽然道:“你什麽時候願意跟我出門呢?”

他的話一出口,陳婉然的動作就頓住了。陳柯不愛撒嬌,但剛剛的話卻帶着可憐巴巴的撒嬌意味,叫陳婉然的心倏地疼了。

她很少會跟陳柯出門,一方面是忙——她的市場行情是很不錯的,另一方面是因為覺得羞愧,怕跟兒子走在一起,叫兒子平白受人冷眼或是随意的辱罵。

“等到将來,我長大了,你願不願意跟我出門呢?”陳柯趴在椅背上看着她,那漂亮的杏眼寫滿了期待,“到時候,我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陳婉然說不出拒絕的話。

她每一回支撐不住快要崩潰的時候,她就想兒子。她的兒子長得真好,像她,而且省心,還知道心疼她,她便覺得,诶,咬咬牙,好像又能挺過去。

他們母子只剩下彼此了。

看着陳婉然出門,陳柯輕輕嘆氣。他無趣地晃着腳,坐在椅子上發呆。

發了一會兒呆,他才去收拾碗筷。他把剩飯剩菜倒進一個碗裏,然後端去給住在小陽臺上的陳老太太。

陳老太太早就不如來時那麽嚣張。她的棱角已經被陳柯強行磨平,陳柯的心是毒辣的,對着自己的親姥姥沒有半點遲疑的心慈手軟,只有狠絕的手段。

陳老太太如今不敢挑剔飯菜的難吃,不敢拒絕陳柯帶她出門散步,不敢随意胡亂說一句話。她的眼睛裏依然藏着刀狠狠地剜向陳柯,但剜不下他的一塊肉。

喂完陳老太太,陳柯就去收拾餐桌。他洗碗的時候聽見有人敲門,就過去開了門。

門外站着盧偉建。

這實在出乎意料,陳柯沒做好心理準備,驚訝全寫在了臉上:“你……”

盧偉建朝他露出一個笑:“去走走?”

陳柯站在門口看他,如果一個人變了,笑容是不會作假,但陳柯還是說好。

兩人走去河邊,傍晚的餘晖将落不落,在河面投下細碎而粼粼的光芒。

“你能離孫佳倪遠一點麽。”走了一段路,盧偉建說道。

他的語氣不大讓人喜歡,像是命令,叫陳柯怪不舒服的。

“這不是我能控制的。”陳柯說,“如果她靠過來,我沒法拒絕。”

盧偉建的拳頭來得猝不及防,就像他現如今的改變一樣,快得叫人沒法适應。陳柯沒反應過來叫他在臉上劃了一道,像是被尖銳的什麽東西刺破了皮膚。

陳柯擡手去擦,擦到了粘膩的液體。

“你不覺得你這張臉,實在是像你那個婊/子媽?”盧偉建非常惡劣地笑起來,像是一個惡作劇得逞的小男孩,幼稚而又可笑。

陳柯一腳踹在他的肚子上。

“但這張臉給我帶來的好處你不得不承認。”陳柯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好像做一個表情會花費掉他所有的力氣一樣,而他已經疲于應對了。

或許在他看見盧偉建跟劉武走在一起的時候,他就該掐掉所謂的希望。

但他顯然不如他所表現出來的那麽冷漠,他一想起過去兩人所走過的路,便覺得,或許還有機會挽回吧。

原來這都是他的一廂情願。

盧偉建從地上跳起來飛起一腳踢向他,陳柯這次有了準備,很輕易地就躲過了。他不想跟盧偉建打架,也不想最後鬧得太難堪,他制服了盧偉建,把他壓在地上,說:“再見了,朋友。”

他松開手,盧偉建趴在地上沒有動,陳柯撥開看熱鬧的人群往外走,走着走着,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悲涼感,這種感覺像是龍卷風,瞬間席卷了他的整個心髒。

他一個人走回家,走到夕陽沒入山峰,路燈亮了起來,拉長了他孤獨的影子。

他走回家,在門口下意識地回望隔壁緊閉的門。門是一個好東西,能阻絕別人的探測,無論裏面發生什麽樣的苦樂悲喜,旁人一概看不到。

或許顧金北現在在吃晚飯,或許他在被他媽媽打,或許……

陳柯打開家門,走了進去。

第二天一早,陳柯就起床了。他稍微收拾了一下就去了汽車站,孫佳倪還沒到,他又等了一會兒,才看見姍姍來遲的孫佳倪。

平日裏他們都穿校服,看着就跟同一個廠出來的流水線産品,今天孫佳倪穿了條小碎花連衣裙,又戴了一個發夾,顯得她年輕可愛,陳柯忽然意識到這樣的孫佳倪是漂亮的。

孫佳倪見到他,被吓了一條:“天啊,你的臉怎麽了?是讓人劃了嗎?”

“不是。”陳柯不想多說,“被蹭了一下。”

孫佳倪顯然不信,但她聰明地沒有多問。

陳柯來過市裏,但次數不多,這次算是為數不多的幾回裏,來得最有意義的一次。

過來的時候孫佳倪就說過,他的年齡不夠,不适合做抛頭露面的工作,但可以去給廚師打雜,陳柯對于這些是不挑的,孫佳倪說的時候,他都點頭。

孫佳倪小姨夫開的飯店很大,至少到的時候陳柯還被震撼了一下,他長這麽大,世面卻見的少的可憐,這些事物對他來說像是天上的仙神離他過于遙遠且高不可攀。

孫佳倪像是習慣了這些,她很自然地帶他走了進去。陳柯跟着她,頭回弓起了腰,顯得很不自信。兩人走過大堂,去找了經理,經理認得孫佳倪,對于孫佳倪帶來的人也沒有異議,就問他能不能現在上班,陳柯點頭後就被帶去了後廚。

廚房很大,裏頭擺放着陳柯從來沒見過廚房材具,陳柯很好奇,但他強行忍住了想要窺探的欲望,只是安靜地站好,等待着主廚的批閱。

主廚是一個中年男子,微胖,自帶着一個大肚腩,他的眼睛藏在橫肉裏,但目光如炬地把陳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最後問道:“你會做什麽?”

“什麽都會。”

“什麽都會?”主廚笑了起來,“你會做飯嗎?”

“會一些。”陳柯老實道,“都是一些家常菜。”

主廚又把他看了一遍,最後點頭:“行吧。”

陳柯的工作不難,沒什麽技術含量,但雜且多,幹久了會讓人覺得疲累。主廚又一個徒弟,年輕且朝氣蓬勃,他很照顧陳柯,這讓陳柯輕松不少。

等到空餘的時候,兩人便聊了起來。徒弟是個很會聊天的人,他的存在叫這場聊天不顯得太過牽強附會,他問陳柯叫什麽名字,今年幾歲,聽到之後還有些詫異:“你才十二歲,看起來真不像!你看着比你的年齡成熟太多。”

說完之後他又意識到了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知道,我不帶惡意的。你長得很好,非常好,我是說,你很……”

“我不在意這些的。”陳柯笑了下,“我甚至會希望自己真的看起來大一些。”

他從記事開始就迫切希望自己長大,長成一棵參天大樹,能夠為陳婉然遮風擋雨,但時間的流逝是緩慢的,他等了這麽多年,卻還只是一株搖搖欲墜的小樹苗。

“我以前也希望自己能夠快點長大,因為我覺得那很酷。”徒弟說,“現在長大了,又覺得小時候真的很好,人嘛,心總是貪的。哦,對了,我叫孟獨姜,孟是孟姜女的孟,獨是孤獨的獨,姜是生姜的姜。”

孟獨姜笑起來的時候很帥氣,他有一副好看的皮囊,比起陳柯的陰柔顯得更加俊朗,陳柯看着他,心底驀地生出一股羨慕。

孟獨姜今年十八歲,他沒上高中,初中畢業就過來做學徒了。他說起這些的時候陳柯總覺得親切,他們有些地方還是相似的,陳柯認為自己碰到了同伴,這讓他不會覺得自己只是孤身一人。

孟獨姜跟陳柯聊天,他家是市裏的,因此見地比陳柯要光。他說起大道理來的時候頭頭是道,談起将來的夢想更是滿眼鬥志:“你知道北京吧,我們的首都。我以後要去北京,去那開一家餐廳,到時候你可以去找我,我肯定聘請你做廚師。”

陳柯的天分是老天爺賞的,他似乎比孟獨姜還要厲害些。他偶然展現的天分讓主廚都誇贊,還破例教他一些小技巧。

每天收完工,天色都不太早,但孟獨姜的生活豐富不受時間所擾,他帶陳柯去網吧,非要給他申請一個QQ號,然後跟他加好友。

“你不要小看互聯網啊,它将來的發展肯定叫你反應不過來,多玩玩總是好的。”孟獨姜這樣道。

七天的時間因為工作而變得飛快,陳柯走的時候孟獨姜給他塞了一個電話號碼:“你有事可以給我打電話,我的電話號碼不會變的。”孟獨姜有一個諾亞基,他曾給陳柯見過,還問陳柯要不要玩,陳柯拒絕了。

陳柯收下了電話號碼,又聽見孟獨姜說:“放假了可以來找我玩,哥哥帶你。”

陳柯笑了下,兩個梨渦露了出來,像是兩個漩渦,差點把孟獨姜給吸進去。

陳柯回到家,陳婉然正在家裏吃泡面,陳柯瞧見了忍不住皺眉:“怎麽不出去吃?”

“麻煩,還要露臉。”陳婉然邊吃邊說,“這東西不錯啦,我以前小的時候就很想吃,現在打了,也能吃個回本了。”

陳柯走過去,把錢拿了出來,陳婉然看了一眼,笑道:“兒子,不錯啊。”

陳柯站着沒動:“你收下來。”

陳婉然擡頭,還是笑着的:“你拿着呗,去買點東西,你喜歡什麽就買什麽,媽不說你。”

就算是平常陳婉然也不會說他,不管他買的是有用還是沒用的東西,陳婉然從不把生活加諸在她身上的重擔發洩在陳柯身上,她總是盡她所能地想制造一個溫室,把陳柯放在裏頭好好呵護。

“你拿着。”陳柯說,“今天不要去工作了,跟我出去散步吧。”

都怪泡面蒸騰起的霧氣太熱,叫陳婉然的眼睛都給熏紅了。

顧金北頭一回發現家庭出游是這麽有意思,繼父給他展現了他過去從沒經歷過的新天地,顧金北在這個新天地裏得到了無與倫比的快樂。

夏茵似乎也被感染了。

她本就不是一個鐵石心腸的女人,是生活與命運将她的心凝固起來,如今繼父用手捧着她的心呵護着,夏茵便隐隐有了融化的趨向。

顧金北跟他們坐在一起,聽他們談論過去的往事,繼父說:“那時候我坐在你的後面,每天上課都光明正大地在背後看着你。”

夏茵記不起來了:“有嗎?”

“有啊。”繼父笑着說,“我知道你肯定忘記了,你那時候心裏只有顧忠,你喜歡他,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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