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顧忠是夏茵的一個禁區。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她不能聽見他的名字,她會崩潰,崩潰到大哭,哭得像是世界末日山崩海嘯,一切都毀滅掉一樣。
可分明是她殺死了自己心愛的人。
夏茵的臉色因為繼父的這句話而變得蒼白,她有些不自然地扭轉話題:“我記憶裏不好,所以以前的事都不怎麽記得。”
繼父不疑有他,繼續道:“我那時候很喜歡你。”他說着就笑起來,臉上的橫肉跟着一起抖動,“你不記得了,以前我因為胖被別人欺負,是你給我出的頭。”
或許當年的夏茵只是随手相助,她也沒奢求從裏頭得到些什麽,但不可否認,如今的她,卻被面前這個男人一點一點地從深淵裏拉起來。
夏茵想,因果輪回,果真不假。
面前的男人的喜歡熾熱而又真誠,青澀而又純粹,夏茵有一瞬間覺得不真實,她開始問自己,我配嗎?我這樣的女人,還配擁有嗎?
顧金北聽着繼父訴說年少時暗戀的心意,他的思緒漸漸飄遠,他飄得很随心,想到哪裏就落到哪裏。他以這個繼父為起點,一路飄到他生父那裏,中間間或想起他的那些繼父,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與顧忠的某個地方是相似的。
但現在的這個不一樣,他橫看豎看,無論是模樣還是性格都與顧忠像是兩個極端,顧金北第一次見到他時還覺得詫異,他怎麽樣也想不到夏茵會願意跟這樣的男人結婚。
但他現在覺得自己隐約能窺見夏茵的心思了。她回到了最初,看到了見證過她與顧忠愛情的“證人”,她想跟過去說再見了。
顧金北的心劇烈地跳了起來。
如今的日子是很美好的,美好得像是在夢裏,顧金北不想這個夢這樣輕易破碎,他想繼續生活在這個夢裏,多活一天,他就覺得自己是賺到了。
不能讓夏茵毀掉這一切。
顧金北對自己說。
盧偉建像是一陣風,刮過陳柯的身邊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兩人如今成了陌生人,是在路上看見了都會下意識避讓的陌生人,生疏地叫陳柯有些悵然。
但他注定不是會悵然很久的人。他的生活還在繼續,每一天都有新的變化,雖然渺小細微,但仍舊在變化。與他同步變化的還有天氣,過完運動會,氣溫便急轉而下,早上陳柯在被窩裏躺了很久,最後才極不情願地從被窩裏爬起來。
陳柯很怕冷,他翻出厚大衣套在身上,成了班上第一個穿厚大衣的人,孫佳倪笑他冬天可怎麽活,陳柯說:“靠意志活。”他看向孫佳倪,孫佳倪穿得不多,秋季校服薄薄地貼在她的身上,陳柯看着都冷,也不知道孫佳倪是怎麽做到面色不改地談笑風生。
兩人如今的關系不好不壞,陳柯随其發展,沒有可以疏遠,也沒有刻意接近,這樣反而讓他覺得舒服,生活也漸漸讓他能伸一個懶腰,活動起筋骨了。
相比起陳柯的惬意,顧金北的神經就繃得極緊。他像是一把拉開到極致的弓,渾身都透着警惕,然而過了很久,夏茵都沒有接下去的動作。她如今性格轉變了太多,有時候溫柔得叫顧金北害怕,她變得越來越像個女人、妻子、母親,顧金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愛着而改變了她。
但總歸他是稍稍放下了心。
這座小鎮的秋天短促且寒冷,以至于冬天到的時候還叫人反應不過來。顧金北不太怕冷,但也叫這鬼天氣逼得穿上了棉衣。他有一段時間沒見到陳柯,出門見到的時候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陳哥哥。”他喊了一聲,陳柯便沖他露出一個笑:“诶。”
兩人一同走了一段路,到了岔路口就分開了。顧金北想起裹成一團只露出一張臉的陳柯,忽然就有些想笑。
他便笑了,一直笑到了學校,笑到他的新同桌問他:“你碰上什麽好事了?”
沒碰上什麽好事,就是想到了陳柯。顧金北拿出書,有人喊他,說有人找。
顧金北走過去,又是劉蔓。劉蔓穿着件羽絨服,圍着條圍巾,把半張臉都嚴嚴實實地裹起來。她難得有些扭捏地擺動着身子,軟下語氣,帶着些請求:“我下個星期過生日,你要不要來我家?”
顧金北說:“不來。”他想了想,又說,“你下次不要再來找我了,我不會再出來了。”
劉蔓看着他,眼神怔愣像是沒反應過來,顧金北轉身想走,卻被她拉住了衣角。
“去吧去吧。”劉蔓說,“我不要你帶禮物,只要人去就好了。”
顧金北說:“不。”
他走進教室,坐下去的時候他的同桌問他:“诶,我發現劉蔓總找你啊。”
顧金北不說話。
同桌沒得到他的回應,便悻悻地轉回頭,顧金北翻看書,忽然想起自己還不知道陳柯的生日。
放學回家的時候顧金北沒有碰到陳柯,但他看着對面緊閉的門,便試探着敲了敲門。
沒有人在家。
他就蹲在門口等着,等到光從樓梯間褪去,陳柯才披着擦黑的天從外面回來。
他的衣服有些皺巴,臉上多了幾個血條子,褲子還蹭破了,整個人看着有些狼狽,但他的表情又是那麽淡漠,好像受了傷的不是他自己。
顧金北蹲在樓梯間,看到這樣的陳柯,忽然心就像是打翻了的油瓶子,一點火苗都能竄起來把他整個人燒毀,他的憤怒來得莫名其妙,卻又十分強烈,連帶着他的聲音都變了:“你被打了。”
陳柯看到他,點點頭:“還好,是我打別人。”
他不是一個會讓自己吃虧的人,如果別人來打他,他絕不會坐着讓人打。
他走到門口,掏出鑰匙開門,顧金北站在他的身邊問他:“誰打你?”
陳柯笑了下,開玩笑似的說:“怎麽?你幫我出頭?”
“出頭是不明智的選擇。”顧金北說,“我有別的方法。”
顧金北有時候還是很感激他的禽/獸父親和瘋子母親,因為他們兩個教會了他怎樣變/态地生活。
陳柯只當他是童言無忌,便笑了笑沒再說些什麽,顧金北也沒有再逼問,轉而問起了他今天想了一天的問題:“你的生日,是什麽時候?”
陳柯說:“十二月一日。”
顧金北笑了,很開心地說:“真好。”
“你就比我早一天,真好。”
顧金北的生日是在十二月二日,據夏茵說,原本他的預産期還在後頭幾日,結果二號就疼得進了産房,沒一會兒就生下了他。
顧金北忽然就覺得,這是天賜的緣分。
陳柯顯然也沒想到這事這麽巧,不由笑着點頭:“是挺好。”
顧金北看着他走進去,便在門口跟他說話,稍稍擡高聲音:“我給你擦藥,要不要?”
陳柯把書包放在沙發上,偏頭擺手:“不用。”他頓了下,問道,“要進來嗎?”
這話正中顧金北下懷,他脫了鞋走進去,徑直走到陳柯身邊。
“很疼吧。”他的目光落在陳柯的臉上,那幾條血道子像是一道道瑕疵,破壞了陳柯整張臉的美感。
“還好。”陳柯去櫃子裏翻傷藥,顧金北就跟個小尾巴似的跟着他過去。
“我可以摸摸你的臉嗎?”顧金北看着他的臉,突然問道。
陳柯拿出碘酒、棉簽,有些詫異地轉過頭,但顧金北的目光太過悲壯和慘烈,叫他瞧不出一點龌/龊:“你摸吧。”
顧金北的指尖是涼的,但被他撫摸過的地方卻像是火燒起來一樣熱。顧金北的動作很輕柔,他撫過他的臉頰,指尖在他臉上的傷口周圍打轉:“很疼的。”
顧金北說:“傷口不落在自己身上,是不會知道有多疼的。他們不知道,我可以讓他們知道。”
陳柯笑了,兩個梨渦露出來,顧金北沒忍住,手移到他的梨渦處摁了摁,不痛不癢,陳柯的笑容都沒有變化。
他覺得顧金北果真是個小孩,說的話帶着天真的成分:“好啊。”他随口說,“下回讓他們知道。”
顧金北不想收回手,陳柯的臉很軟,像是果凍,卻又比果凍更加真實,陳柯到現在為止都沒有讓他拿開手,他便心安理得地停在上面。
“他們叫什麽名字?”顧金北問他,“他們住在哪裏?”
陳柯看着他,顧金北的眼神是很認真的,不像是開玩笑,陳柯隐約覺到不對勁,擡手揉亂了他的頭發:“你想什麽呢,小孩。”
這個動作讓他的臉離開了顧金北,顧金北不動聲色地把手收回去。他有些不甘心地說:“我不是小孩。”
這話實在沒有說服力,顧金北太小了,給陳柯的感覺也太脆弱,因此他只是笑了笑,拿着傷藥去了沙發。
顧金北這次沒跟着過去,他站在原地,有些變扭但又很倔強地看着陳柯。陳柯挽起褲腿露出傷,皺着眉給自己上藥,顧金北便又不倔強了,轉而又走過去,站在一邊很心疼地說:“太疼了。”
其實這傷還好,對于經常挨打的顧金北而言都不值得一提,但這傷落在陳柯身上就不行,太紮眼了,刺得顧金北眼睛疼。
他想知道是誰弄的,但他知道陳柯不會告訴他,他很想嘆氣,但最終還是沒有嘆出來。
陳柯給自己上好藥,就問他要不要留在這裏吃飯。顧金北點頭,跟着他去了廚房,幫他打下手。
陳婉然是在兩人吃飯的時候回來的,她看到顧金北的時候還沖他笑了下,顧金北也回了她一個笑:“阿姨好。”
“诶,好。”陳婉然把包放在沙發上,陳柯從凳子上下來,陳婉然說:“不用了,我有點困,先去睡一會兒。”
陳柯便又坐了回去。
吃過飯,顧金北想給陳柯幫忙,但陳柯不需要他:“去寫作業吧,今天老師布置的作業你寫了嗎?”
“都寫完了。”顧金北說,“在學校的時候,就寫完了。”
他除了做飯,其他家務都幹得不錯。兩人把碗洗了,顧金北便說要回家。
出了陳家,顧金北沒有回家。他跑下樓,跑去了劉蔓家。他記得劉武,只這一點就夠了。他路過小賣部的時候買了一把裁紙刀,把它放進了口袋裏。
他跑到劉蔓家門口,敲了敲門,開門的是劉蔓的媽媽,她一眼就認出他來了,臉色瞬間就黑了下去:“怎麽是你!”她說着就要關門。
顧金北抵住了門,他說:“阿姨,等一下,我找劉蔓。”
劉蔓這時候聽到響聲過來,她看到顧金北,有些不可思議:“你怎麽來了?”她的語氣帶着欣喜,“媽媽,讓他進來。”
劉蔓的媽媽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放開了門。
“你找我幹什麽?”劉蔓在門口看着他,頭擡得高高的,又恢複成不可一世的樣子。
“我想了很久,”顧金北的臉恰當地紅了起來,“我可以給你過生日嗎?”
劉蔓的臉亮了起來,她克制不住上揚的嘴角:“好啊,你來吧。”她像是誇耀地說,“我哥哥會帶很多朋友過來呢。”
顧金北笑了:“謝謝。”
他的笑容在門關上之後就消失了,他把手伸進口袋裏,握住了那把裁紙刀,像是在從上面汲取力量。
刀子不落在自己的臉上,是不會知道有多疼的。
顧金北走回家,燈是開着的,夏茵坐在沙發上,聽到聲響轉頭看向他。
“你回來了?怎麽回來的這麽晚?”夏茵的笑容讓顧金北瞬間冷靜下來,他的意識突然回籠,口袋裏的那把小刀也順帶着燙了起來。
他……他剛剛是打算幹什麽?
夏茵見他站在沒動,還沒說話,不由地語氣就冷了下來:“怎麽?你還要站在門口多久?”
顧金北這才動了,把鞋子脫了走進去。
“媽,”他開口,“殺人好玩嗎?”
夏茵笑了下:“你想玩?”
顧金北停住腳,看向她。他沒點頭也沒搖頭,但這已足夠叫夏茵大笑起來。
他看着夏茵笑得前俯後仰,笑出了眼淚。然後夏茵擦掉眼淚,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小北,這一點都不好玩。”夏茵說,“這個游戲,我希望你一輩子都不要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