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93章 蛇人(十七)

夏安淺等人才進去城門,整座城裏靜悄悄的, 不見人煙。

從城門一直通往城中的主幹道, 是一片死寂。沒有人來人往, 甚至連只貓都沒有。

勁風看着此情此景, 不由得愣住, “這也太安靜了些?”

夏安淺望着前方,也不知道先行一步的麗姬如今是到了哪個地方,她想了想, 往前走了一小截, 在一個茶肆前停下。在獵獵的海風中, 一面旗在風中飄揚, 上面寫着一個茶字。夏安淺擡手, 才觸碰到那面旗幟,那久經風吹雨淋的旗幟頃刻間, 就化作碎片,随風而去。

夏安淺本想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的, 想了想, 覺得這旗都化作碎片了,那椅子大概也早就腐化了。于是, 幹脆自己幻化出一把椅子, 她拎起裙擺坐下, 然後跟勁風說:“你的地形鳥不是還有一只麽?放出去飛一圈呗。”

勁風十分肉疼,“只剩下這一只了啊。”

夏安淺:“沒事,回頭我們解決完這事之後, 找個住一段時間給你好好研究一下,我和安風保管不會去打擾你。這兩只你就權當是試驗,好的繼續發揚,不好的下次就知道要怎麽改進了。”

勁風看了夏安淺一眼,掏出了一只鳥兒。鳥兒展翅在幾人的頭頂上盤旋了兩圈,然後就飛走了。

東郭予眼看着那只鳥兒失去了蹤跡,有些憂心地問夏安淺:“麗姬方才先我們一步進來,會不會有事?”

“這個林氏國出了相王這麽個鬼修,還有若水疫鬼前來散步瘟疫,總感覺奇怪得很。你剛才不是說這地方讓你有種不舒服的感覺麽?如今進了城裏,有什麽感覺?”

東郭予搖頭,“沒什麽感覺,就是覺得這個地方,太安靜了。”

即使是籠罩在一片夕陽的餘光中,都是一片死氣沉沉。

而這時,勁風放出去的地形鳥飛了回來,然後變成了一張黃色的紙。勁風迫不及待地将紙撿了起來,臉上是一言難盡的神情。

夏安淺:“怎麽了?”

勁風默默地将地圖遞給夏安淺,夏安淺接過一看,愣住了。地形鳥所化的地圖漆黑一片,壓根兒就沒有任何東西。

夏安淺将地形圖塞回去給勁風,還十分不講理地說道:“老是不務正業研究這些旁門左道,也沒折騰出個花來。”

勁風無語凝噎,也不知道剛才是誰非要他将地形鳥放出去的。

東郭予不知道夏安淺和勁風說的地形鳥是個什麽鬼東西,這兩人也沒顧上跟他解釋,聽兩人的對話估計是先前他們想的辦法不管用,辦法不管用,可該要找的人還是要找的。

“夏姑娘,我們要去找麗姬嗎?”

夏安淺:“去啊,為什麽不去?”說着,她就往城裏走。

勁風有點着急:“安淺,真的要進去嗎?”

夏安淺腳步一頓,回頭看向他,“人都來了,難道還有假的?”說着,她丢了一張符咒給勁風,“你就別進去了,這個你帶着,如果發生了什麽事情有人要襲擊你,我能感應到。”

勁風:“……”

夏安淺側頭,看向東郭予,“我只有一張那樣的符咒,沒法分給你一張了。”

東郭予:“沒關系,我會照顧好自個兒。夏姑娘,我也進去。”

夏安淺點頭,“好,那你小心。”雖然東郭予法力弱了些,但是在許多方面都比勁風麗姬強多了。譬如說心上多出幾個眼幾個洞什麽的。

幾人稍微磨蹭,太陽就已經下山,一旦失去了陽光照耀的林氏國頃刻間就被薄霧籠罩,眼前的街道一直往前延伸,伸進深處,不知道要通往哪個地方。

夏安淺跟東郭予說:“也不知道麗姬跑去哪兒了,這地方有些詭異,我們最好別分開。”說着,兩人順着街道走了進去。

兩人走着走着,分明剛才還是在一起的,可是在順着街道往前走,拐了個彎後,竟誰也沒看見誰了。

夏安淺身邊不見了東郭予,也不着急,她安靜地立在原地,打量了一下四周。

四周依然是一片死寂,活物除了她大概也沒有旁人。

她想,這個林氏國果然是有些不尋常。

她一邊想着一邊走,稍走片刻之後,濃霧散去,她看見了一條河。

河邊楊柳依依,河水潺潺,在河邊有一群人正在圍觀一個少女。

其中一個人大聲說道:“她是專吃人心的惡鬼,天師說了只要将她扔進河裏,就能徹底殺死她!”

“不,我不是!你們胡說!”少女驚慌的聲音響起。

夏安淺:“……”

她看到那個少女看向前方一身錦衣的男子,目中有憤怒有痛恨有絕望,更有不解。

她似乎能聽到那個少女質問對方的聲音: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我差點,就真的喜歡上你。我本以為穿越時空,是因為你是我在這個地方的牽絆,好似多看一眼你的笑容,心中就是一片春暖花開。

夏安淺有些恍惚地朝那個少女走去,可是她才走過去,就走進了一個別院裏。

別院中,一個臉色蒼白的女子嘴角尚有血跡沒擦幹,在她的身邊,是一個可愛的小肉團坐着。

她被困在了一個地方,無論如何也出不去,然後另一個面容清麗的女子與她說道:“安淺,難道不可以放下嗎?”

可是為什麽要放下呢?

因為她不夠強,所以活該任人宰割?所以活該她被困在陣中,要是不放下一切,就得死?

她看着前方的場景,那個穿着白衣的夏安淺,眼睛驀地就變成了紅色。

要是那時候她能變得更強就好了,如果當時不顧一切她入魔了,會怎樣?

她正想着,前方便出現了一個紅衣的女子,那個女子十分同情地看向她,“你從前任人欺淩,不就是因為你不夠強嗎?如今你修行雖有所成,但還遠不足以能不讓任何人欺淩你。過來吧,只要你過來,我便能賜予你高強的法力,從此以後,誰也欺負不了你。”

那個紅衣女子,長得跟她一模一樣。

紅衣女子朝她招手,像是招魂一般召喚她:“安淺,到我的身邊來,只要從此不再被人欺淩,縱然成魔,又如何?”

“安淺,過來。”

“你過來啊。”

從此不再被人欺淩,縱然成魔,又如何?

真是一個誘人的提議,簡直讓人無法拒絕。

那一瞬間,夏安淺着魔似想道:如果走過去,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待在這個鬼地方?她能不能回到過去,回到還是孫紫菡的時候,見到蘇子建那個可惡的人,就先下手為強,以絕後患?不,她也不要對什麽蘇子建先下手為強,這樣修仙的日子漫長得沒有邊際,走過去之後,能不能讓她回到最初的最初,她是父母疼惜、兄長寵愛的少女,因為享受到了太多的愛所以性格可能會矯情得要命,出個門也要有人護送還埋怨對方來得晚。

夏安淺死死地盯着前方的紅衣女子,陰差鬼使般地走了過去。

紅衣女子見她緩步走來,臉上是十分美麗的笑容。一身紅衣,她的長發散在身後,可臉上卻若有似無地飄過了一縷鬼氣。

夏安淺一步步地走過去,紅衣女子的手從紅色的寬袖中伸出來,夏安淺停下了腳步,擡頭,目光有些迷茫地看向她。

紅衣女子笑着,柔聲誘哄:“只要你将手給我,從此以後,你将無所不能。遇神殺神,遇佛殺佛,誰又能耐你何?”

夏安淺看着對方的笑容,臉上也露出了一個笑容,只是忽然,一道金光從她背後飛出,那道金光直直朝那紅衣女子打過去,夏安淺輕喝了一聲:“破!”

眼前的紅衣女子忽然慘叫一聲,原本的河邊、別院瞬間化為了黑壓壓的廢墟,而在廢墟之中,竟然站立着無數的厲鬼。而那個長得跟她一模一樣的女子站在衆多厲鬼之間,嘴角挂着一抹嗜血的笑容看着她。顯然,那個女鬼的地位好像是高一些,衆多厲鬼圍着她,似乎是在聽她號令。

夏安淺:“……”

真是夠可以的,林氏國一個活物都沒有,是因為這些厲鬼的緣故嗎?而且,那個女鬼非得挂着跟她一樣的容貌嗎?!

單打獨鬥,夏安淺覺得這些厲鬼也沒什麽好怕的,可經不住這些厲鬼多得要命,真要打起來,她擔心自己不是被厲鬼打死的,而是累死的。

忽然之間,她覺得那個什麽相王确實是個人才,畢竟,并不是誰都能殘忍無道到這個程度的。

可這些厲鬼相王到底是怎麽弄出來的?用魂燈煉出來的?這麽一想,夏安淺對相王的鬼修功法又多了幾分好奇。

夏安淺斟酌了下,她武力值雖然不算很高,但經常不按套路出招也是能将稍微忽悠一下敵人的。

只見她模樣十分淡定地站在原地,好似這些圍着她的厲鬼都并不存在一般。她甚至還看向那個紅衣女鬼,忽然朝對方露出了一個笑容,然後人就……瞬間不見了。

笑話,那麽多厲鬼,怎麽可能打?

夏安淺仗着身上有障目珠可以隐匿氣息,捏了個隐身決,就趕緊開溜。然而走着走着,夏安淺發現不對勁了,因為她完全走不出去。不用說,肯定又是相王玩得好把戲。

就是個林氏國,就被相王搞成了這麽德性,陰山裏會有什麽等着他們?

夏安淺才想着,剛才還都看不見的東郭予正在前方,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個地方,嘴笑微微翹起,好似是在沉浸在什麽夢境中一樣。夏安淺一愣,定睛看了過去,在東郭予周圍缭繞着無數的黑氣,那些黑氣,應該都是厲鬼所化。

她好不容易才脫身,這時候動手,肯定會打草驚蛇。

但是……難道看着東郭予被這些黑氣纏身,身化厲鬼嗎?不,東郭予大概是化不成厲鬼的,頂多就是化為疫鬼。

夏安淺天人掙紮半晌,忽然想起那天東郭予說的讓他未婚妻另覓良人的話,她輕嘆一聲,一張符咒從她的指間彈了出去。黃色發光的符咒穿過虛空,直直打入東郭予身上,只見他悶哼了一聲,身上無數道黑氣散了出來。

一股股的黑氣變成了無數個面目猙獰的厲鬼。

夏安淺召喚出一匹飛馬,一條白綢直接越過衆厲鬼,纏住了東郭予。本來飛馬被滿城的怨氣吓得不敢動彈,可夏安淺将它放了出來後,就放出了很多冰淩追着飛馬,它要是不玩命兒飛,那些冰淩都會打進飛馬的身體裏。

飛馬在害怕得橫中直撞和疼痛之間選擇了前者,夏安淺将東郭予直接拉了上來。飛馬負重,忽然慢了一點,那些冰淩就刺了上來,飛馬疼得嘶叫一聲,玩命兒地飛奔。

可飛馬沒能跑多久,那些不要命的厲鬼已經飛了上來。

夏安淺目光一凝,那些厲鬼還沒碰到飛馬的翅膀,就已經被凍住,先來的厲鬼被凍住,可還有後來的厲鬼,夏安淺再有能耐,靈力也架不住這麽消耗。她跟東郭予說道:“你身上的鎖妖鏈不是還給鬼使大人了麽?”

東郭予點頭。

“我身上有障目珠,他們發現不了我。你身上有鬼氣,要是——”夏安淺話還沒說完,東郭予就已經領會到她的精神。

“我明白,兩個人不好走,夏姑娘是說我身上有鬼氣,可以裝成厲鬼的模樣保命是嗎?”

真是孺子可教!

夏安淺指向前方最高的一個屋頂,“看到那個地方了嗎?飛到那裏的時候,我會棄馬,我施展隐身訣帶着你到屋頂,你趁着那些厲鬼撲向飛馬的時候,自己機靈些吧。”

東郭予點頭,“好。”

飛馬快速地飛過屋頂,夏安淺帶着東郭予棄馬飛到那屋頂上,沒有了主人的飛馬瞬間就被飛撲上來的厲鬼纏住,轉眼之間就已化為一堆白骨,從空中掉了下去。

夏安淺顧不上心疼自己的飛馬,趕緊趁亂将東郭予扔進了那群魔亂舞的厲鬼群中。

末了,她還忍不住問了一句:“其實你剛才被厲鬼纏身之時,看到了什麽?”

東郭予一怔,可他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落入了厲鬼堆中。

那時候,他看到了什麽?

看到了他是個普通人,穿着一身大紅衣服,跟心愛的姑娘拜堂成親。他那時想,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那麽成鬼成魔又有什麽打緊的。正想要将心中所想付諸實踐,就被夏安淺的符咒打醒。

東郭予想:即使那是厲鬼誘他入魔所化的幻境,其實也挺好的,可惜醒得早了些。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