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蛇人(十八)
夏安淺站在屋頂,看着底下的東郭予。他先是怔愣了一下, 随即就變成跟那些來來往往的厲鬼沒什麽兩樣的模樣。
反正也走不出去, 夏安淺幹脆坐在屋頂上稍作休息。其實今晚走不走得出去, 一點關系都沒有, 明日太陽總會出來, 東郭予還不是鬼,不怕陽光。反之那些厲鬼,不管如今夜晚的時候多厲害, 明日太陽出來之時, 照樣得躲起來。
居然被鬼打牆。
夏安淺想, 等她出去了, 她就将這林氏國的屋頂全部都掀了, 讓這些厲鬼在烈日之下,魂飛魄散, 看相王那個家夥手裏還剩下多少厲鬼驅使。
這麽一想,原本兇險萬分的地方, 忽然之間就變得不再可怕。她身上又有鬼使大人給的各種符咒寶貝, 于是更加有恃無恐。夏安淺琢磨着再待一會兒,就去看看麗姬是不是也被困在了這個鬼地方走不出去。
夏安淺放出神識, 想着是不是能看到麗姬在哪兒, 可她的神識放出去半晌, 都沒有感應到麗姬。
夏安淺不想再在這個地方待了,她摸出先前黑無常給她的兩個鈴铛,鈴铛在佛前聆聽佛音, 專門辟邪的,鈴铛在手,什麽鬼打牆都滾一邊去。
她還是先出去再看看怎麽找麗姬吧,這個鬼地方玄乎得很。
麗姬去哪兒了?該不會是被這些厲鬼給撕了又或者是進入了幻境當中出不來吧?
可事實是麗姬并沒有被厲鬼撕了,也沒有進入了幻境當中出不來。麗姬當時一進城裏就覺得不對勁,可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她開始的時候并沒什麽感覺,林氏國的這個海城看着還并不破舊,關鍵是……麗姬想,這個地方的人怎麽就長得這麽好看呢?
不敢是男的女的,都長得十分合她的胃口。
将近三年像是苦行僧一樣的日子,麗姬見到了合胃口的男女,躍躍欲試。可麗姬畢竟是妖,又向來是個直來直往性子,過得随性張揚,在她心底,沒那麽多難以啓齒的欲望,也沒什麽不可對人言之事,所以進了城反而沒有遇到像是東郭予和夏安淺那樣被引誘入魔道鬼道的事情,頂多……人家就是投其所好,給她變了不少貌美的男女,任君選擇而已。
麗姬雖然被那些男男女女誘惑得快流口水,可先前夏安淺他們也說過這個地方詭異得很,而且從外面看來,比曹公山還要顯得死氣沉沉,裏頭能有什麽活物?更別說這個地方從前是相王的地方,說不定還是什麽冤魂的大本營呢。
“他們把我當蠢材嗎?不管是男是女都長得那麽好看,個個都讓我看得移不開眼!”麗姬紛紛不平地跟夏安淺說道。
此時太陽已經出來,藍天白雲在上,清晨溫柔的陽光撫慰着大地。
麗姬在裏面被鬼打牆困着好半天出不來,後來好不容易看到僞裝成厲鬼的東郭予,兩人才會合一起出來的。
麗姬一看到夏安淺,就将她遇到的那些破事全部倒出來,說完了之後依然餘怒未消:“這些該死的什麽破厲鬼,一個個長得醜死還冒充貌美男女,我被纏了一晚上實在受不了,太多了又打不過來,只好吃了一片從你那裏拿來的障目葉蹲屋頂了。我本來想着這些厲鬼再厲害,等到太陽出來不照樣得躲進屋裏去,不過我還沒等到太陽出來呢,就看到了東郭。”
麗姬說着,擡手遮了一下眼睛,“真是奇怪,這外面陽光這麽好,裏面怎麽就是灰蒙蒙的不見天日?”
一身灰袍的東郭予在陽光之下,影子有點淡,他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嘆息着說道:“裝了一晚上的鬼,累死我了。”
夏安淺笑了起來,“沒事,等會兒讓鬼使大人看看這裏頭的這些厲鬼還有沒有到冥府做苦力的機會,要是沒有,我們就看看這地方到底有什麽古怪,我估計是有什麽陣法遮蔽了天日,所以裏面才會不見陽光。”
麗姬回頭看了看街道深處的灰蒙蒙一片,實在是一刻都不想在這兒待了,“他們醜哭我了,我們趕緊走吧。”
語畢,她好似是覺得多看一眼這個地方就污了她的眼睛似的,火紅色的身影已經飛走了。夏安淺和東郭予兩人對視一眼,哭笑不得地跟上。
才出城門,勁風正一臉着急地在原地轉圈圈,而鬼使大人則是坐在一張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太師椅上,手裏還拿着一個海螺。
勁風一看到夏安淺,松了一口氣,“安淺,你們可算是回來了!”
夏安淺微微笑着,目光卻落在了那個姿态十分休閑地坐在太師椅上的男人,黑無常迎着她的視線,嘴角噙笑,“回來了,發現了什麽?”
那個模樣,實在是不太像擔心意中人會有什麽危險的模樣。
之前的時候他老是那麽鄭重其事地說這個危險那個危險,夏安淺覺得麻煩死了。可是現在他不那麽鄭重其事了,夏安淺心裏又不是滋味。她慢吞吞地走了過去,伸出腳尖踢了踢鬼使大人的太師椅。
鬼使大人笑着起來,讓她坐在太師椅上。
衆人:“……”
夏安淺忍着沒說他們昨晚在城裏遇見的厲鬼,反而問黑無常:“這個是什麽?”
“海螺。”
黑無常将手伸出去,巴掌大的海螺外面有着好看的花紋,在陽光下折射出花紋來。
夏安淺伸手觸碰了一下海螺的表面,有些不解:“你拿一個海螺回來做什麽?”
黑無常笑道:“給你玩啊。”
夏安淺沒忍住,瞪了他一眼。
黑無常哈哈大笑,伸手觸碰了一下她的臉頰,然後在她身旁蹲下。他将手中的海螺抛起來又接住,說道:“別少看這個海螺,它叫乾坤螺,它能聽到很多聲音并且記下來。”
勁風等人聞言,也好奇地湊了過來。
夏安淺卻覺得這個乾坤螺沒什麽意思,“就算它能記下來那些聲音,你也不知道是什麽聲音發生了什麽事。大人,我們昨晚在海城裏遇見了許多厲鬼。”
“嗯,我知道。”黑無常笑着席地而坐,然後将手中的那個海螺塞進了夏安淺的手裏。
夏安淺望着手中被強買強賣的乾坤螺,有些無奈,她實在不是很稀罕這玩意兒。但這是黑無常給她的,那她就勉為其難地收着吧。于是,将乾坤螺收好了後,她想問黑無常你知道裏面有許多厲鬼,怎麽不進去帶我出來?
可是想了想,又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只好憋着。
黑無常伸手握住她放置在膝蓋上的手,笑着說道:“你身上有我給你的東西,有任何危險我都能感應到。你放心,即使那些厲鬼能耐到将你扔進海裏,我都會及時去撈你。”略頓,他又問夏安淺,“想知道這個地方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夏安淺點頭。
只見黑無常做了個手訣,前方空無一人的海城頓時人滿為患。
各式各樣的人在其中行走,有人帶着孩子在玩,有人剛從海邊打漁回來,挽着的褲腳都還沒放下來,也有夫妻正在吵架拌嘴,上一刻還吵得面紅耳赤的,下一刻卻相視而笑……這是一座生機勃勃的海城。
夏安淺心中才這麽想着,忽然眼前畫面出現了兩個人,一人一身黃色衣袍,一人穿着灰色衣袍,那兩人先出來的是背影,看着都是瘦瘦高高的模樣,兩人也不知道說些什麽,只見那個灰色衣袍的人仰頭大笑,随即回過頭來。
青色的眼睛,慘白色的臉。
東郭予叫了一聲:“那是若水疫鬼!”
那麽,另一個黃色衣袍的人就是相王了。
夏安淺才想着,忽然畫面一轉,原本生機勃勃的海城頃刻之間屍體堆積如山,疫鬼所到之處,帶來的從來就只有不幸。那些已經沒有生氣的屍體被抛棄在路旁,茫然不知何處的魂魄漫無目的城裏走動。而與此同時,相王正在城中設陣,海城的四面八方都被埋下了符咒,相王施法,幾道紅光相互呼應,接着整座海城就被罩在一個由無數紅光交織而成的籠子裏。
夏安淺愣住,輕聲問道:“那是鎖魂陣嗎?”
黑無常贊許地看向她,“沒錯。”
聽說鎖魂陣是專門用來鎖魂魄的,被鎖在其中的鬼魂不能離開,一開始的時候彼此還能相安無事,可是接着,他們就會被彼此的戾氣影響,相互吵架相互打架,整個你死我活,弱的都死了化為怨氣,強的就在其中化作厲鬼。
夏安淺看到被鎖在陣中的那些鬼魂,開始自相殘殺,開始拼得你死我活。那些被抛棄在路旁的屍體已經開始腐爛,露出白骨,可那些鬼魂兇相畢露,每天都鬥個你死我活。
勁風拍着胸口,說道:“我說難怪我昨晚我看到了裏面許多的厲鬼對我張牙舞爪的,卻出不來,竟然是因為這個緣故。”
黑無常将畫面收了,沉聲說道: “鎖魂陣專門用來練厲鬼的,裏面的厲鬼專供陣主差使,帶不走他們的。”
夏安淺眨了眨眼,說道:“我剛才看到作法的是相王。疫鬼呢?疫鬼不是跟他在一起的嗎?怎麽不見了?”
黑無常:“疫鬼是被魂燈所傷,那麽定然是再跟相王在一起的時候被暗算了。如果不是在此地發生,那麽肯定就在陰山。”
東郭予從看見而來疫鬼出現的時候,神情就有些不對,這時聽黑無常說可能在陰山裏回溯過去疫鬼被傷的畫面,立即問道:“那我們如今去陰山嗎?”
黑無常卻搖頭,“不急,再等等。”
白無常去了北海問魂燈的事情,北海龍君是個無酒不歡的家夥,白無常估計得陪着北海龍君喝好了,龍君才願意知無不言的。他要跟白無常會合之後,才去陰山。而且……黑無常好似是想到了好笑的事情一般,嘴角沒忍住露出了點莞爾的笑意,“對了,你們幾個昨晚是不是遇見鬼打牆了?趁着如今太陽正好,你們離開之前,不要掀了鎖魂陣中的屋頂嗎?”
夏安淺:“……”
所以其實昨晚他們在裏面遇到了什麽事情,黑無常都看到了?
黑無常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梁,笑道:“只怕你們掀了屋頂也不管用,相王用了遮天蔽日陣呢,掀了屋頂陽光也進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