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蛇人(十九)
陰山上,相王身邊放着魂燈, 他正在其中打坐療傷。
黑無常的鋼刀煞氣很重, 他被那麽狠狠地砍了一刀, 能沒事就怪了。即使是抽了那個少年的元氣, 也是效果甚微。
而此時, 他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麽事情一般,猛地張開了眼睛。
只見他捏了個手訣,默念幾句真言, 在洞xue的牆壁上便出現了一幅畫像, 在大海邊上的一座海城, 正在分崩離析。
他雙眼微睜, 站了起來, 怒喝一句:“豈有此理!”
随着他的一聲怒喝,山洞上的牆壁也“噼裏啪啦”的一陣響, 接着,那牆壁上的畫像變成了一個男人的模樣。
男人五官長得可謂是十分英俊, 他嘴角噙笑, 一雙狹長的雙眼,眼角挑起, 明明蘊含笑意卻難掩殺伐之氣。
相王看到那男人的模樣, 肺都快要氣炸了。
因為那個男人不是別人, 而是黑無常。
又是黑無常,他竟然到了林氏國去!相王怒極,正想一掌拍碎牆上的畫像, 可随即,他又停了下來。
以黑無常之能,他要是在林氏國,又怎麽會不知道他此刻正在窺探林氏國?相王随即就冷靜了下來,他冷冷看着牆上的那副面孔,雖然此刻他十分想将那副面孔打爛,但他偏不。
相王不怒反笑,他站了起來,慢悠悠地走到了畫像前,打算就這麽大大方方地繼續看。
沒道理說是旁人讓他看,他不看的。
然而就在相王要繼續看的時候,牆壁上就沒有畫像就沒有動靜了。
相王沉默了片刻,随即咬牙笑道:“好啊,原來竟是來示威的。好膽你就到陰山來,我備好魂燈鬼陣等着你!”
此時正在林氏國的黑無常,他剛才正十分輕松地破了籠罩在鎖魂陣之上的遮天蔽日陣,麗姬見狀,二話不說,火紅色的身影所過之處,飛沙走石,而那些在陣中的厲鬼在烈日之下,傳出一陣陣慘烈的嚎叫,随即灰飛煙滅。
夏安淺和勁風等人也飛身而起,用靈力将鎖魂陣中的房屋盡數掀起。
頃刻之間,這個坐落在北海邊上的小國,便化為虛有。
東郭予嘆息一聲,低聲說道:“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這個世代都在海邊生息的林氏國,至此在世上終于不在留有任何痕跡,消失在了蒼茫天地間。
可去掀屋頂的幾人卻并沒有東郭予那樣的感嘆,麗姬一想到昨晚這些面目可憎的厲鬼都幻化成俊男美女來迷惑她,真真是十分可惡,化作一把灰正好。
在夏安淺看來,這些厲鬼都是相王的追随者,黑無常說林氏國的鎖魂陣是相王就地取材的産物,這些厲鬼早已不能再入輪回,留在世間,也是害人之物。如今讓這些厲鬼灰飛煙滅,對人間來說,反而還是好事一件。否則相王一死,鎖魂陣自然也就跟着陣主的死亡而消失,這些厲鬼不知道流落到何方,那更是人間的禍害。
黑無常看了看東郭予,淡聲說道:“不管他是起朱樓還是宴賓客,都與你無關。人間朝代更疊,實屬正常。”
東郭予:“我只是感嘆百姓何其無辜,先是疫鬼散布瘟疫,林氏國死了大半人,後來又是相王到來用鎖魂陣将他們所在陣中,什麽事情都由不得他們選擇。”
可由不得別人選擇的事情太多了,縱然是成仙入魔,都有無可奈何之事,更何況是區區凡人?
對于這個,麗姬和勁風沒心沒肺慣了,沒什麽感覺,黑無常活了這麽多年,什麽事情都由不得別人選擇的事情多了去,也沒那根弦去附和他。倒是夏安淺看向東郭予,想起他的那些事情來,想安慰他幾句,可思前想後,挖空了心思竟也沒想到什麽可以安慰她的詞語。
人生而無奈,用麗姬的話說又真的十分柔脆。在這樣玄幻的世界裏,仙魔打架,凡人遭殃。好的還能到冥府去重入輪回,期望下一輩子不會跟這輩子同樣的命運,可是倒黴的,遇上相王這種無道的修士,就無端端被煉成了厲鬼。對他們來說,估計也弄不清楚是當厲鬼供人驅使好些,還是灰飛煙滅更好一些。
可如今也不是感嘆這些事情的時候,黑無常将林氏國的遮天蔽日陣破了,夏安淺她們又将裏面的厲鬼全部都修理完了。
于是鬼使大人神清氣爽地跟衆人宣布,他們要繼續去陰山了。
陰山坐落于北海邊上,遠遠看去,山頂上煙霧缭繞,時隐時現,像極了人間傳說中的那種求仙問道的仙山。
黑無常一行人才到陰山下,就看到白無常立在漫山遍野的姹紫嫣紅當中,青山綠水,萬紫千紅之中的那一抹白色,委實是十分賞心悅目,讓人看得移不開眼。
麗姬一只食指輕點着紅唇,那雙眼睛黏在白無常的身上,“沒想到冥府那個鬼地方,竟然也有長得這樣好看的人。”
夏安淺眨了眨眼,忽然手就被捏了一下,她有些狐疑的擡頭。
長相英俊的鬼使大人一本正經地跟夏安淺說道:“我也長得好看,別老看別人,多看我兩眼。”
夏安淺愣住,随即沒忍住笑了出來,覺得鬼使大人有時候實在是自戀得不像話。但是……夏安淺沒忍住,又側頭看了一眼身側一身黑袍、腰配鋼刀的男人。
嗯,确實是很帥氣。
靠近白無常的時候,還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
黑無常墨眉微挑:“到底是什麽酒竟然還能在你身上留下酒氣?”
白無常淺笑,溫聲說道:“龍君最近得了一種叫醉三生的好酒,非逮着我喝,我陪他喝了一宿。”
夏安淺有些驚訝,喝了一宿?
黑無常轉頭,跟夏安淺說道:“被以為白兄弟就知道天天拿着判官筆在本子上勾勾畫畫,他可是千杯不倒。”
夏安淺笑道:“白大人真是深藏不漏。”
看着這麽個文質彬彬的男人,竟然是千杯不倒?這個反差有點大,夏安淺忍不住想,該不會天天殺惡鬼的黑無常,是一杯倒吧?
她還想着,忽然就聽到黑無常密語傳音給她:“我是不是一杯倒,你以後就知道了。”
夏安淺看向黑無常,黑無常趁機朝她眨了眨眼。
夏安淺面無表情地別開臉,鬼使大人都活到這麽大個人了,如今相王就在陰山之上,大敵當前,他竟然還有空來撩她,也太不穩重了些。
白無常陪着北海龍君喝了一宿的酒,龍君喝好了,心情舒暢,對魂燈之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那魂燈在北海已經封印了上萬年了,魂燈被封印那一年,我才兩千歲呢,那魂燈落在魔道手中,借此驅使人間的孤魂野鬼,沒有孤魂野鬼,便直接将活人的三魂七魄抽出來投入其中。後來那魔修更是突發奇想,認為孤魂野鬼雖多,但力量不足以撼動山河,便用鎖魂陣将抽取的鬼魂以及孤魂野鬼放在一處,讓他們自相殘殺,以此來煉成厲鬼供他們驅使。人間被魔修禍害,如同煉獄,後來上界派了戰将下來跟魔修惡戰,魔修死後,魂燈就被封印了。”
“魂燈之物,要是用得好,自然是好物。但一直以來,魂燈都被魔道邪物利用,導致生靈塗炭。我後來聽父親說,封印魂燈之時,不僅将封印了魂燈,還将魂燈的燈芯抽了一股出來。至于你說魂燈解封了,按道理說那樣的大兇之物,要被解封利用了,北海之內應該會有所感應,可我竟然沒發現。我覺得魂燈未必就是真的已經解除封印,或許只是封印的力道減弱了,如今正在蠢蠢欲動而已。”
北海龍君果然沒有食言,将他所知道的都告訴了白無常。
東郭予疑惑:“如果魂燈的封印尚未解除,那相王又怎會用魂燈傷了疫鬼?我記得那時候疫鬼跟我說過,他從來沒有試過将人直接變成疫鬼的經歷,要不是魂燈傷了他,即使我再合适當疫鬼,他都不會找上我的。”
白無常眉頭微蹙了下,随即看向身側的黑無常,“其實我當時覺得十分奇怪,封印魂燈,為何要将魂燈的燈芯抽了一股出來?”
黑無常:“或許是抽了那股燈芯出來,魂燈就無法正常點着。這些大兇的法器,也并非是什麽——”他的話一頓,随即跟白無常說道:“我知道相王為何會用魂燈傷了若水疫鬼了!魂燈至今尚未點着,并非是他沒有解開封印,而是因為缺了一股燈芯。這些大兇的法器失了主要的部分,當然要補上。但什麽樣的東西可以跟魂燈相匹配?”
除了會給人間帶來死亡和不幸,所到之處屍體堆積如山的疫鬼,還能有誰?
顯然黑白無常的話題已經超出了麗姬和勁風所能理解的範圍,繞來繞去,繞得頭疼,所以兩只妖幹脆在陰山周圍轉悠。
夏安淺也聽得有些頭疼,她覺得這事情的複雜好像遠超出她的想象。她擡眼,看向黑無常。
總是有些痞氣的男人此刻神情十分凝重,他薄唇抿着,在聽白無常說魂燈的事情,柔和的陽光下,整個人好像都被打了一層光圈,十分迷人。
夏安淺聽不懂,幹脆就不想,坐在漫山遍野的花叢中,就看着黑無常跟白無常談論事情的模樣。
認真的男人最迷人。
夏安淺眼睛微彎,心想:果然世人誠不欺我。
黑白無常兩人就魂燈和相王的事情嘀咕了半天之後,得出了一個陰山之行身為險惡,麗姬東郭予這些人還是別湊熱鬧跟着上山了。誰知道相王會在陰山之上擺下個什麽破玩意兒在等着他們。
夏安淺一聽他們的言下之意,在黑無常跟前十分乖巧地點頭。
她跟黑無常說:“那我在陰山下等你。”
黑無常四下看了下,白無常等人都四下散開,估摸是去勘察一下陰山的情況了,他終于有機會将這兩天心中的沖動付諸行動。但為了中途被人打擾,他還是順手在兩人的周圍設了屏障,省得被旁人看了什麽不該看到的事情。
男人将站在他前方的女子拉進了懷裏,雙手抱着。
他低頭,鼻子在她的青絲上蹭了蹭,她身上那股冷冷的暗香就在他的鼻端萦繞。
“早就想這樣抱抱你了。”他喟嘆着說道。
夏安淺被他抱在話裏,心裏頭泛起了陣陣的暖意,不過十來天,她心裏對這個懷抱以及他的氣息,竟然已經生出了一種眷戀難舍的感覺。可是心裏,有時候總會有些不着地的感覺。她想起在林氏國的時候,在鎖魂陣中的厲鬼為了誘她入魔所化的幻境。
黑無常看到了他們當時被困在鎖魂陣裏的情況,但他能看到她的心魔嗎?
她靠在他的懷裏,閉上了眼睛。
黑無常看着她在懷裏十分柔順的模樣,心裏又是十分舍不得,于是幹脆将在冥府的閻君數落了一頓。
說好的放假呢?怎麽眼下無端端他就要上山去打鬼修了?鐘馗跑哪兒去了?
鬼使大人滿肚子的牢騷無處可發,于是抱着夏安淺的雙手又收緊了些。他的下巴在她的額頭蹭了蹭,“我看了一下,陰山之上鬼氣缭繞,而在山下,還是一片生氣盎然的。相王設的結界也好,陣法也罷,都還沒到這裏。你在這裏乖乖等我,我收拾完這個相王,就帶你和安風到北海龍君那裏轉一圈。從前的時候在西海龍宮,你就顧着替勁風和鳍豚精操心了,大概也沒好好在海底裏玩過。”
夏安淺一臉笑意地擡頭,覺得人前裝模作樣,人後又有些孩子氣的鬼使大人,讓她十分喜歡。于是踮起了腳尖,微微仰頭,吻上他毫無防備的嘴唇。
黑無常微微一怔,随她那樣輕輕觸碰着淺吻,可沒一會兒,他還是沒能忍住,主動加深了這個吻。
黑無常和白無常兩人沒在陰山下停留多久,黑無常又扔給了夏安淺不少符咒丹藥之後,就和白無常兩人揚長而去。
麗姬站在一山的姹紫嫣紅中,看着那一黑一白的身影,用十分懷疑的語氣說道:“我覺得那個相王不簡單,這兩位冥府的鬼使大人能行嗎?”
夏安淺側頭,有些好笑地看了麗姬一眼,“如果他們二位出馬都不行,這鬼修大概就是真的天降妖孽了,那遭殃的可就不止是人間了。”
東郭予靜立在一旁,鎖妖鏈又被他重新帶了上去。陰山之下,綠林芳草,還有蟲叫鳥鳴,他身上有鎖妖鏈,因此也不必去顧慮會害到了誰,差點,他就以為自己其實是個普通人了。他擡頭看向雲霧缭繞的陰山之頂,也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總是七上八下的。
深夜,一輪彎月挂在紫黑色的天空,柔和的月光灑落山林。
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忽然出現在草地上,他在月光之下伸了個懶腰,還打了個哈欠。
正在打坐的夏安淺被他驚動,睜開了眼睛,“安風?”
鬼使大人說會睡上一年半載的小安風才睡了兩個月,就醒過來了。醒了之後,看到夏安淺,側頭眨巴了下眼睛,咧着嘴巴繞着夏安淺跑了一圈兒,伸手搖了搖她的衣袖,然後……就跑走了。
夏安淺本來看到安風醒了,就覺得很驚訝,還沒回過神來,小家夥圍着她跑了一圈兒之後,就變成脫缰的野馬,出去浪了?
那怎麽行?!
這還是相王的地盤呢!
夏安淺二話沒說,連忙追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桃花扇》·孔尚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