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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她依舊是昨天夜裏那個樣子,披頭散發,上身只穿着一件大紅肚兜,下頭倒穿了一條不知哪兒找來的褲子。

她懸在梁上,兩只眼睛暴突出來,滿是血絲,死死的瞪着地下。風一吹,搖搖晃晃。

趙桐生正巧就站在底下,兩只眼睛就對上了林嬸兒的雙眼,好像林嬸兒正在瞪着他一樣。

他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啞着喉嚨嘶吼道:“你們都愣着幹啥,還不快把她放下來!”

跟來的人都在發呆,被趙桐生這一聲喊醒過來。就有兩個後生,搬了凳子過來,将林嬸兒從梁上放了下來。

林嬸兒已經死去多時,身子早已僵硬,繩子在脖子裏勒的死緊,取不下來。

那兩個後生将她平放在地下時,林嬸兒的頭一歪,說巧不巧的又對着了趙桐生。

趙桐生連退了幾步,看着昨夜還和自己溫存纏綿的女人,現在變成了一具死屍,冰冷的惡心感漫了上來。

他轉身幹嘔了起來,吐出了幾口清水,才起身擦了一把嘴,連帶抹掉了臉上的淚水。

那些趙氏族人都等着他發話,有人問道:“裏正,你可是咱們的族長,出了這種事,可咋整?”

趙桐生默然,半晌黑了臉,吼道:“還咋整?!人都死了,還能咋整!”說着,啐了一口:“死還不死遠點兒,還要膈應人!”

當下,他叫幾個人尋了一領草席,将林嬸兒的屍身卷裹了,往林家擡去。

一路上,趙桐生在前面走着,擡屍的人在後面跟着。

趙桐生背着手,慢慢走着,滿心的不是滋味兒。

他和林嬸兒也好了幾年,露水夫妻當久了,情分總是有的。雖說昨夜恨她不識大局,壞了他的體面,但她如今死了,他心裏也不好受。

然而她為啥偏偏要吊死在自家的祠堂裏?這不是死都要給他找難看嗎?!這個女人,真是個不省心的!

林嬸兒死了,沒人知道她死前到底在想什麽。

也許是那場羞辱,讓她沒臉再活下去,也許是趙桐生的作為,讓她氣憤難平,甚至甘願賭上一條性命,也要叫他難受。

她給趙桐生當了半輩子的姘頭,卻一輩子都進不了趙家的門,索性就吊死在趙家的祠堂上。這死後算不算趙家的鬼,是筆誰也說不清的糊塗賬。

但人死債消,她死了,這陽世的帳也就留給活着人的去頭疼了。

趙桐生使人将林嬸兒的屍身擡到了林家,林香蓮今日沒有出攤,坐在屋中床上發怔。

昨夜的事情,她已經知道了。

今兒一早,天都沒亮,趙桐生就帶着一群人,兇神惡煞也似的沖進了她家,質問林嬸兒去了哪兒。

而後,她出門打探消息,才曉得原來是她娘和趙桐生的奸情被人撞破了。村人在她背後指指點點,不說趙桐生如何,倒只說她娘淫邪無恥,一個寡婦不守婦道,勾搭有婦之夫。

這會兒,趙桐生就把她娘的屍體擡來了。

趙桐生見了她,咳嗽了一聲,說道:“你娘林黃氏,昨夜跑來勾搭我不成,縱火行兇,今又畏罪自殺。雖說她作奸犯科,但到底人已經死了,村裏也就既往不咎,你把你娘的屍身給收斂了吧。”

林香蓮木呆呆的看着趙桐生,這個和自己娘私相往來了半輩子的男人,這會兒擺着一張道貌岸然的臉孔,說着狗屁倒竈的屁話!

這,就是男人。她娘平日裏說的,還真是半點錯沒有。

林香蓮想着,竟也不覺得很難過,只是覺諷刺。她冷笑着,不由自主的笑出聲來。

趙桐生被她這樣子弄得有些手足無措,遮掩斥道:“這丫頭,想必是因為她娘死了,瘋了!”

逼死了她娘,還想給她冠上一個瘋了的惡名?

就是殺一只雞,那雞死前還會抓繞兩下,她可不是那麽容易被拿捏的廢物!

林香蓮頓時淚流滿面,一臉悲戚的向趙桐生說道:“桐生叔,這是咋的了,往常您那樣照料我們娘倆,說孤兒寡母的可憐。這咋一夜的功夫,就這樣了?我娘守了半輩子的寡,從沒和人飛過眼兒的,好端端的,平白無故咋會突然跑去勾搭人?想必是有人□□不成,便逼死了我娘,您可一定要為我做主!”

趙桐生沒想到,這小丫頭居然給他來了這麽一手,當真讓他有點措手不及!

跟來的衆人,聽了林香蓮的話,都私下議論紛紛。

原本大家夥對趙桐生那套說辭就不怎麽信,別瞧眼下林嬸兒這個下場,她這一二十年在村子裏倒還是大夥眼裏的正經人,面子功夫做的極到家,不然這對公母的破事也不會到了如今才事發。

一個平日裏正經的寡婦,半夜跑到裏正家脫光了勾引人,被拒絕之後惱羞成怒縱火行兇?這話,咋也說不通吧。

倒是林香蓮的說辭,還有那麽幾分可信度。

趙桐生雙手捏的嘎嘎響,這小丫頭片子平日裏看着柔柔弱弱,臨到關頭上,給他來了這一手!

她雖沒明說誰□□她娘,但話裏的意思不就是明擺着?

這對母女,還真是藏毒的母蠍子,不留神就被蟄上一口!

林香蓮索性哀哀戚戚的哭了起來,嚷嚷着要去報官。

趙桐生憋了一肚子的火,卻又不能随意發作,這事兒處理不當,別說以後村子裏,就是趙氏族裏他都沒法服衆了。

當下,他只能耐着性子勸哄林香蓮:“香蓮丫頭,這人已經去了,走的又不光彩,何苦再去報官的折騰。報了官,又要驗屍又要查的,你不是讓你母親再丢二回臉?人死為重,入土為安,何必要叫她那世裏也不得安寧。”

林香蓮順勢啜泣着:“我娘死了,我一個弱女子,孤苦伶仃,往後真不知道怎麽辦……”

趙桐生心裏雪亮,這妮子是要借她娘的事,賴上他們家!然而眼下功夫,他也只能暫且安撫她,他說道:“丫頭,別急了。咱都一個村兒的,相互照應都是該的。你放心,你娘的喪事,咱們幫着料理。往後,你有什麽難處,咱們大夥也不會看着不管。”

衆人都沒吭聲,只憑趙桐生一個人說。

林香蓮原本的目的,也就是這樣,橫豎她娘已經死了,再鬧也鬧不出朵花兒來。這麽多人看着,能訛出趙桐生嘴裏這番話,也是夠了。

當下,她便哭哭啼啼說道:“那就一切仰仗桐生叔了。”

衆人出了林家的屋子,心裏都覺得這事兒荒誕可笑。

不論如何,趙桐生到底是把這件醜事給泯了,他來不及去上河村找他媳婦,而是吩咐幾個村人買棺材紙錢,料理林嬸兒的後事。

然而,這惡名還是傳了出去。大夥誰都不信他那套說辭,甚而還有人嚼裹着裏正關照完了當娘的,又關照人家女兒去了。

趙桐生氣的要背過去,卻毫無辦法。他只是個裏正,堵不住那些人的嘴。

秦春嬌母女兩個聽到這消息時,正在家裏幹家務。

因為易峋不在家,秦春嬌今天也沒出攤,她在菜地裏澆水,她娘劉氏喂豬。有村中的婦人來串門子,就把這事兒當個笑話說給她們聽。

林嬸兒竟然死了,還死的那樣不體面。

劉氏和秦春嬌都有些面面相觑,那婦人捅了捅劉氏,壓低聲笑着道:“大嫂,這林家的面上看着幹淨,誰曉得背地裏竟然能幹出這種事。半夜光着大屁股叫大夥堵個正着,也難怪她沒臉活了。”

劉氏敦厚,不喜歡背後說人是非,便說道:“這人都去了,就少說兩句吧。”

那婦人讨了個沒趣兒,她原本想着林家和秦春嬌有過節,現如今易家是村裏的大戶,特特說這話來讨好巴結,誰知竟然碰了個軟釘子。

待這婦人走了之後,劉氏便嘆了口氣:“這林家大嫂也真是的,守了半輩子,到這會兒弄出這種事來。她若守不得,索性改嫁不好?定要勾搭人有婦之夫,還落個這樣的下場。”說着,她忽然想起來什麽,向秦春嬌說道:“你和她家香蓮也是打小一起長起來的,又是一個村的,她娘沒了,你要不拿些東西去看看?”

秦春嬌正拿着瓢潑水,聽了她娘的話,搖頭淡淡說道:“她不會想看見我,我也不想看見她。”

劉氏只曉得自己閨女和林香蓮對門做生意,并不清楚她們之前的過節,便說道:“這是咋的了?你倆之前,不也挺好的?說的也是,打從回來,只見你和董家的三丫頭在一塊了,再沒見香蓮來找過你。”

秦春嬌站着發了會兒怔,才将之前林香蓮怎麽調唆劉二牛害她的事,一一講了。

劉氏聽說,也是呆了,良久才嘆了口氣:“這小姑娘看着文文靜靜的,誰曉得骨子裏竟然這樣壞!她到底為啥,為啥要這樣害你?”說着,她突然惱了,将手裏的物件兒朝地下一摔,擦了擦手說道:“不成,我得去問問她。我姑娘到底怎麽着她了,她竟然幹這種事!”

秦春嬌見狀,連忙拉着她娘,說道:“罷了,娘,都過去了。老天有眼呢,你瞧這些人有好下場嗎?劉二牛問了死罪,她林家日子也不好過,林嬸兒因為那醜事死了,往後我看她在村裏也難立足。”說着,頓了頓又道:“她家裏正辦喪事呢,您這樣上門去聲嚷,叫村裏人看着,反倒要落責怪。”

所謂人死為重,不論怎樣,鬧人靈堂可不是好事,到那時有理也要變沒理。

劉氏聽了女兒的話,這才停了下來。

到了如今,她已經不在乎自己的名聲好聽不好聽了,誰敢害她閨女,她就跟誰沒完,但她不想連累女兒女婿在村裏的名聲。

劉氏摸了摸女兒的頭,滿臉慈愛的笑着:“好,就聽我姑娘的。”

她女兒說的對,這些人不都挨個遭了報應?他們一家子,過好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林香蓮披麻戴孝,跪在靈柩前。

林家靈堂的一切,都是趙桐生掏錢操辦起來的。他給自己的老姘頭買了一副桐木棺材,棺材板雖薄,到底也算個死後的去處。

他說林家沒人,林香蓮一個孤女,操持不了,硬叫村中幾個有年歲的長輩來幫忙。

但除了這些人外,再沒第二個人來林家祭奠了。

雖說遮蓋了過去,趙桐生既是趙氏宗族的族長又是裏正,沒人敢當面說什麽,到底這事兒不光彩,誰願意沾這些臭事兒,染上晦氣!

林香蓮跪着,不時往火盆裏添些紙錢,又照看着香燭。她一臉平靜,淡淡說道:“桐生叔,我有個事兒要求你。”

趙桐生只當她嫌喪事不風光,便說道:“你放心,不成我雇些人來哭靈。”

雇人哭靈?真虧他想得出呢。

林香蓮嘴角上揚,露出一抹冷笑,她說道:“不是這個,人死如燈滅,這身後的事風光不風光都無關緊要了。我只是想說,經過這件事,我怕是再也難說人家了。”

趙桐生沒想到她居然說起了這個,不由一呆,暗自琢磨着:這小妮子該不會要我替她說人家吧?這事兒難辦,倒也不是不行。

卻聽林香蓮張口說道:“你家有餘哥也還沒成親,也正當齡不是?”

趙桐生頓時傻了眼,他真沒想到這林香蓮胃口竟然這樣大,打上了他家有餘的主意!

她是想嫁進來,當少奶奶啊!做她千秋大夢,那宋家可是宋家莊的首富,人家閨女嫁妝就能頂她幾個,她算個什麽東西!

趙桐生說道:“我家有餘已經定過親了,這事兒你也知道。”

林香蓮擡起頭,眸子裏泛過一陣奇異的光彩,她淡淡說道:“定過親,退親也就是了。”她說的輕巧,仿佛退親就跟吃飯喝水一樣平常。

趙桐生氣了個愣怔,他正想開口呵斥,林香蓮又說道:“我有了歸宿,我想我娘在天有靈,也會安心的。”這話底下威脅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橫豎易峋也不喜歡她,經了這場事,她也看明白了,男人這東西,就是這麽一回事。

既然這樣,她還不如找個自己能拿捏的,趙家父子的把柄都在她手裏,捏住了他們,就是她這一輩子的富貴。

正當此時,外頭一人奔了進來,着急忙慌的喊道:“桐生叔,不好了,河間縣派了許多官差進了村,說要捉拿邪教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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