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99章

這話落地,不止趙桐生傻了眼,就連一衆村民也呆了。

誰都知道,秦春嬌的親爹是秦老二,這怎麽忽然又鑽出來個爹,還是個當大官的爹。

劉氏的臉,頓時滾燙的像煮熟的雞蛋,兩頰一片緋紅。

她當然能猜到陳長青的用意,一把年紀了,竟然還能碰到這樣的事。

她只覺得有些羞窘尴尬,但心底裏其實并不怎麽生氣。

回過神來的村民,心底裏大約都猜到了些什麽,一會兒瞧瞧劉氏,一會兒又看看陳長青,不由都低聲議論起來。

陳長青幾次三番來下河村找劉氏,大夥都看在眼中,本來就頗有些流言。

如今看陳長青竟然當面認了秦春嬌當閨女,更是揣測這倆人之前有些什麽舊情,秦春嬌只怕壓根不是秦老二的女兒。

不然,誰會把別人的種,當成自己的?

趙桐生也明白過來,幾乎吓得魂不附體,他兀自喊道:“大人,您認錯人了吧。這丫頭片子是本村一個老無賴的女兒,在我們村長了十多年,她娘就在那邊。您、您搞錯了吧?”

陳長青眉頭微揚,如同看一只臭蟲一般的看着地下掙紮的趙桐生,淡淡說道:“我說她是我女兒,就是我女兒。你不僅誣陷本官的千金是蛇妖,還要污蔑本官沒有眼力?”

趙桐生面如死灰,他是見過世面的人,曉得這人的官階。

正三品錦衣衛指揮使,那是給皇帝辦事的人,碾死自己這種小小的裏正,就跟碾死一只螞蟻一般的容易。

他怎麽也想不通,秦春嬌為什麽會突然冒出來一個當了大官的爹。如果早知道會這樣,他會把秦春嬌當神仙姑奶奶一樣的供起來,哪兒還敢找她的麻煩?

然而事到如今,悔之晚矣。

易峋看着陳長青,面色沉沉,一字不發。

他明白這人的用意,當衆講出這種話來,就算木已成舟了。

本質上來說,他們都是一樣的人。對于自己心愛的女人,都有着一種近乎于偏執的執着。

陳長青不再看那如喪家之犬一般的趙桐生,望向易峋,淡淡說道:“将他放開,本官有話要問。”

易峋原本就是要報官的,如今官既然來了,交給他本也應當。但不知為何,他在這男人面前,總有一股不肯服輸、不願低頭的犟勁兒。

他停了一會兒,方才自趙桐生背上将腳擡起。

趙桐生慌忙爬到陳長青面前,如搗蒜也似的磕頭:“大人,求您開恩啊大人!小的有眼無珠,不知道那是貴千金!小的瞎了狗眼,聽了奸人的調唆撥弄,求大人不記小人過,把小的當個屁放了吧!”

陳長青向下瞥了一眼,随即将目光移開,仿佛看見了什麽礙眼的髒東西一般,他問道:“被奸人調唆撥弄?奸人是誰?”

趙桐生聽聞,如同揪住了救命稻草,慌慌張張的四下張望,去找黃三仙姑。

易嶟先他一步,拎着黃三仙姑的衣領,把她提到了陳長青面前,朝地下一丢,大聲說道:“大人,便是這個婆子,适才裝神弄鬼,一口咬死了我嫂子是蛇妖托生,還說要拿她祭河!”

陳長青掃了這婆子一眼,見她穿的花裏胡哨,一瞧便不是正經人,正是俗話中講的六婆之一,心生憎惡。

黃三仙姑一觸及他那冷厲的目光,如堕冰窟一般,全身抖如篩糠。她雖是個鄉下的神婆,但并不是全無見識,也曉得這是來了了不得的大人物。

她心底裏原本已将趙進全家罵了個狗血淋頭,只是礙着自己和他是親戚,不想罵祖宗。到了這會兒,也顧不得旁的,連十八代祖宗也一起捎帶上了。

黃三仙姑撲通一聲跪在地下,幹枯老臉面如土色,吓得連話也說不囫囵了:“大、大、大人哪,老婆子就是個給人回背的,這些事兒都是他們叫我幹的,不幹老婆子啥事兒。我也不曉得那位小姐是您的千金,不然我死也不會幹的。”

陳長青冷冷說道:“你這話裏的意思,若是尋常人家的姑娘,羅織個妖怪的罪名,把她扔進河裏,便是理所當然了?!”

黃三仙姑說不出話來,只餘瑟瑟發抖。

陳長青又斥責道:“你們這些神棍神婆,日日裝神弄鬼,愚弄百姓,妖言惑衆,詐騙錢財,葬送旁人的性命如同兒戲!”言罷,又向趙氏一夥人喝罵道:“如你等愚民,眼中既無蒼天亦無律法,任憑這些妖人愚弄擺布,簡直與幫兇無異!”

這一席話,将那寫人罵的盡數低了頭。

他們心中不是不明白那婆子的話是假的,不過只是想要借刀殺人罷了。

誰能想到,人家突然就從天上掉下個當大官的爹呢?

陳長青呵斥了一陣,擡眼看天,話音冷冷:“朝廷近來正清理邪教異端,本館此次下鄉并非為此事,但既然碰上了,便不會袖手不管。你們……”

他話未說完,趙桐生忽然大聲道:“大人,這事兒其實不與小的相幹,全是這婆子同趙進所為,小的只是受了他們的愚弄!”

趙進見勢不好,已經縮在了人群裏,聽見趙桐生這話,心中暗罵狗玩意兒,想把老子供出去。

黃三仙姑更是目瞪口呆,一時沒了聲響。

陳長青聽聞又出來個人名,不由皺了眉頭,問道:“趙進是何人?”

趙桐生慌忙回頭,目光在人群裏掃過,長臂一伸,伸手指道:“就是他!”說着,不待人問,便自己說道:“今年天旱,七柳河又斷了水,這厮就來跟我說,是村子裏出了妖邪,要找高人來看。小的本不信這個,但又想着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便答應下來。誰知,這厮勾結了這個婆子,來村子裏瞎念了一通,就亂指人家秦姑娘是蛇妖,還要扔進河裏去祭龍王爺。我本不答應,村人就鬧了起來。正巧這節骨眼上,大人您就來了。大人,您可要明鑒吶!”

他這話,純粹的颠倒黑白。衆村民聽着,都呆了,不禁都深深佩服起了趙裏正這鐵皮臉。

趙進可憋不住了,這老小子一番話,可是把自己擇了個幹淨!

他從人群裏暴跳出來,大罵道:“放你的狗屁!不是你拉着老子一定要給人家姑娘治死,老子幫你出這主意?!”

趙桐生臉紅脖子粗道:“這些陰損缺德的主意,我哪兒想得出來,還不都是你整出來的。進子叔,都到這會兒了,你也別藏着掖着了,當着大人的面,全說了吧。”

趙進幾乎被他氣死,把那黃銅煙袋杆子捏在的咯吱作響,從牙縫裏擠出聲音來:“你可真是好歹毒的心腸,瘋狗咬人,也沒你這狠勁兒!”

黃三仙姑也回過神來,她倒不同這倆人糾纏,向着陳長青咚咚的磕頭:“大人,這些事都是他們整出來的。老婆子就是收了他們的銀子,來這兒幫他們說幾句話。”說着,又指着趙進:“這人是我的遠房外甥,三天前來我家,說這村裏有個小丫頭總跟他們作對,要想法子。婆子只當是壞了她名聲就罷了,誰曉得他們竟想殺人。大人,婆子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害人的性命啊!”

陳長青看着這幫豬狗自己咬起來,不由眯細了眼眸。他雙手環胸,好整以暇,并不言語。

這三人看他默然,更加恐慌,越發撕扯起來。

正當此時,一名中年婦人忽然高聲道:“大人,我有話要講。”

一衆村民聽見這嗓音,順聲望去,卻見竟然是趙桐生的結發妻子,趙太太。

今日這場鬧劇,她起初并未到場,也不知是什麽時候過來的。

趙桐生一見她來,如菩薩送來的救兵,慌忙說道:“娘子,你快跟這位大人講講,這主意到底誰出的。”

趙進瞪着眼珠子,罵道:“大人,這婦人是他婆娘,當然幫着她漢子,你可不能信她的鬼話!”

趙太太也不看這兩個人,徑直走到了陳長青面前,向他躬身道了個萬福:“大人,民婦是這下河村裏正趙桐生的渾家,上河村裏正的女兒。民婦今日揭發,趙桐生常年和上河村裏正勾結,把控七柳河,向下河村村民勒索敲詐錢糧。今年,更是閘了七柳河,一則要變本加厲的要錢要糧;二來就是要除掉他在村中的眼中釘!”

她這話一落,所有人都呆了。

連易峋和秦春嬌都沒有想到,趙太太竟然會幫着他們,揭發了趙桐生。

劉氏卻似乎醒悟過來什麽,輕輕嘆了口氣。

這微不可查的一聲,卻傳入了陳長青的耳朵裏,他擡眼向她望去。這兩下裏,兩人的目光便碰在了一處。劉氏像是被什麽灼燙了一下,慌忙收回了視線,低頭瞧着地下的泥土。

趙桐生更是呆若木雞,半晌才回過神來,大吼道:“你這個瘋婆子,坑你男人,對你有啥好處?!”

陳長青見事情複雜,內情甚多,一時半刻也問不清楚,他原也不是來辦這件事的。

眼看這些醜類來回撕扯,相互亂咬,已經失去了耐性,他便吩咐跟來的護衛,将這一幹人等抓了,送到河間縣縣衙。

這等案子,原就該是地方官員管理,不是他這個錦衣衛指揮使的職責之內。

趙桐生一幹人等,兀自不甘,哭嚷叫罵,唯有那個趙太太,一臉冷淡,沉默不語,跟着官兵走了。

下河村的衆人,早已呆傻了,沒人說話。

只有一個婦人,喃喃的道了一句:“這算咋回事呢?”然而,并沒有人能回答她。

陳長青走到了秦春嬌面前,那張冷峻的臉上,竟然綻出了些許溫和的笑意,看向秦春嬌的眸中,流露着屬于長輩的溫暖和煦的光芒。

他說道:“聖上對你的手藝頗為贊許,要賞你一樣東西。”

言罷,也不等秦春嬌說話,便當衆念道:“傳皇上口谕:鄉間有秦氏女,廚藝頗佳,巧手匠心,能烹四時佳品,甚合朕意。今聞其經營有方,開設店鋪,特禦賜朕親筆匾額一塊,以示嘉獎!”

陳長青傳過皇帝的口谕,便吩咐人擡着的物事送上前來,親手揭了上面的明黃色綢緞蓋巾,底下果然是一塊黃花梨木雕刻而成的燙金匾額,匾上赫然刻着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四時一品!

那時字與一字中間上方,蓋着一塊小小的印章,是建業禦筆之寶幾個字,果然是皇帝的親筆。

原來,那天陳長青陪伴而來的錦衣文士,正是當今皇帝。

建業皇帝頗有幾分孩子脾氣,喜愛到民間查訪風土人情。近來京畿鬧了紅蓮教,他便想下來瞧瞧,看地方官有沒有認真辦案。走到下河村時,路遇秦春嬌的小攤子,聽了那些食客的溢美之詞,吃了豆腐腦和包子,只覺分外可口,是宮中所沒有的味道,便覺那些食客所講并非是誇張之言,對那吃不到嘴裏的槐花糕,更是心生向往。

皇帝回到了宮中,總不能忘,便時常打發陳長青到這兒來買點心。

所以,陳長青之前說是來買點心的,并非只是為見劉氏的托詞。

這建業皇帝頗為貪圖口腹之欲,又有些愛玩的性子,連吃了秦春嬌幾種時令點心,都驚豔贊嘆,又聽陳長青說起,這小女子在鄉間開了一間食肆,許多老客都前去捧場。這皇帝心中便想,自己才該是這食肆的第一老客,雖不能随意出宮,但新鋪子開張,自己也該送份禮以示慶賀,也算是給她一份體面。他便寫了這塊匾額,令宮中的工匠,選了上好的木料,雕刻出來,命陳長青送到鄉下。

陳長青此次前來,便是傳皇帝口谕,賞賜這塊匾額的,沒想到竟然碰巧撞見了趙桐生演的好戲。

陳長青的話音落地,全村的人都呆了。

他們之前就已經呆怔了,此刻更是呆上加呆,徹底傻了。

下河村往上數個二百年,哪曾出過這樣的事兒?!他們見過最大的官,也就是下來抓人的捕快,催收糧稅的衙役。

皇帝?禦賜?那都是天邊的人和事兒。

然而這天邊的人和事兒,就出現在自己眼前,還賞賜了秦春嬌那小鋪子一塊匾額。

那也就是說,連皇帝都愛吃秦春嬌的點心!

易家以及秦春嬌的小鋪子,從此之後就真的不一樣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