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這種事,下河村從來沒有遇到過,更遑論怎麽辦了。
最終,全下河村的男女老少對着匾額磕頭跪謝皇恩,算是把這匾額接了下來。
大夥簇擁着,将匾額送到了食肆。
鋪子外頭原本是挂着一塊匾額的,何況這皇家禦賜的東西,挂在門外天天風吹雨淋的,似乎也不大合适。
秦春嬌便把這塊匾額挂在了鋪子裏大堂正中,日頭打從外頭照進來,燙金的大字熠熠生輝。
村人把這鋪子圍的裏三層外三層,指指戳戳,點頭贊嘆,都說道:“咱們村子這麽多年,啥時候有過這樣的事兒?這春嬌小姐,果然不是一般人物。就連當今聖上,都愛吃她做的點心哩。”
“我早說這姑娘非同一般,出生那天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的,這春天向來少雷雨天氣,如今想想,那不就是龍女降生麽?”
這夥人眼見秦春嬌的手藝,竟然得了當今皇帝的賞識,還冒出來一個在朝廷裏當着大官的爹,便一股腦的改了口風,既敬稱人家為小姐,又将她出生那天的雷雨說成是吉兆。好像适才附和着黃三仙姑,信口雌黃說人家是蛇妖的,不是他們一樣。
有人看不下去,便嘲諷他們:“喲,人家得了皇上的賞識,就又變成龍女了。那先前是誰啊,一口咬死了人家是蛇妖來着。”
這夥人強辯了幾句,到底心中有鬼,又怕秦春嬌事後跟他們算賬,一個個灰溜溜的溜走了。
比起那塊禦賜的匾額,大夥更津津樂道且好奇的,是陳長青。
這男人可是京裏的顯貴,朝廷的大官,還是在皇帝身邊當差的,他們這些鄉下人,一輩子做夢也夢不到的人物!
這男人竟然自稱自己是秦春嬌的父親,那豈不就是說劉氏跟他有一腿?
這話,大夥是信的。
畢竟,秦老二那個猥瑣龌龊樣,這些年來大夥都看在眼中。
就這麽個玩意兒,能配得上劉氏那樣如花似玉的媳婦?能生出秦春嬌這麽有本事的閨女?
若說是陳長青的種,那他們倒是肯信。
當然,這事兒壓根沒證據,大夥也只能擱心裏想想,沒人敢去當面議論。
只是有人低低說道:“這春嬌小姐要當真是官家千金,那她還甘願嫁給峋子?還不往城裏嫁好人家當太太去了!”
沒人敢接這話,說話的婦人,也被她男人揪回家去了。
過了今天這出,趙家在村中的勢力,可謂是土崩瓦解。那麽今後村裏誰說了算,大夥心中有數。
秦春嬌和易峋之前那膩歪勁兒,估摸着生米早成熟飯了。但她突然有了個當大官的爹,還會不會再給易峋當媳婦,那就不好說了。
然而這事兒,誰也不敢亂議論。無論哪一邊,都不是他們得罪的起的。
秦春嬌将匾額挂好,便請了陳長青到家中去坐。
因着今日趙桐生說有大事商議,鋪子便根本沒開張。
陳長青坐在易家正堂上,而劉氏卻躲進了房中。
她想問問陳長青為啥當衆說春嬌是他閨女,但礙着這麽多人的面,又實在不好意思。
秦春嬌在屋裏陪着她,笑嘻嘻說道:“娘,那人今兒過來,怕不是要提親?”
劉氏瞅了她一眼,臉上紅紅的,又笑又罵道:“臭丫頭,竟然開起自己親娘的玩笑來了!”
秦春嬌笑道:“不然,他幹啥非說我是他閨女?這不明擺着就是要娘嫁給他嘛!”說着,便走到門邊,将耳朵貼在門板上。
劉氏輕輕斥道:“你別去瞎聽。”說着,卻并沒将她拉回來。
外堂上,陳長青坐在上首,而易峋則在底下作陪。
兩個男人,都不是善于言辭之輩,一時裏竟誰也沒有說話。
易峋猜到陳長青的用意,劉氏若想改嫁,他當然不會阻攔,但若是陳長青想将秦春嬌帶走,那絕對不行。
他不管這人是多高的官職,手裏有多大的權柄,都別想把他心愛的女人帶走。
陳長青眼眸深深,打量着易峋。
前回過來,兩人險些交手,他只覺這後生身手不錯,且一心護着自己家中女眷,算是個靠的着的漢子。
回去之後,他私下略查了這青年的生平過往,是個誠樸可靠的男人。一家子生計,被他打理的井井有條,蒸蒸日上。
今日仔細打量之下,見他生的器宇軒昂,雖是一身布衣,卻是風度卓然。這樣的男子,配他的女兒,當也是配的過了。
他既然打算娶劉氏,心底裏便已認定了秦春嬌做他的女兒,這未來女婿他當然要仔細把關。
然而,這會兒兩人坐在堂上,他卻能深刻的感受到,易峋身上的敵意。
陳長青微一思索,便明白過來了。
劉氏如果要嫁給自己,當然要帶了女兒走。畢竟秦春嬌還沒有嫁人,之前她沒有娘家也罷了,如今有了娘家,那就不能這樣不明不白的住在男人家裏。
這後生,想是舍不得,不肯呢。
陳長青的臉色微沉,他知道劉氏最放不下的便是秦春嬌這個唯一的女兒。如果易峋死咬着人不放,怕是劉氏也不會松口了。
他半生孑然一身,好不容易才找到喜歡的女人,想要成家,怎能被這樣的事兒絆着?
兩人僵持了片刻,易峋率先開口了:“大人先前将春嬌認作自己的女兒,是不是誤會了?春嬌和我打小一起長大,比鄰而居,她父母是誰,大夥都知道。我岳母嫁到下河村三年,才生下這個女兒。大人從未在下河村出現過,又怎會是她父親?”
陳長青聽了他這一席話,心底不由暗暗稱贊其才智。
易峋這一番話,滴水不漏,已絕了他自稱是秦春嬌生父的可能。且又稱劉氏為岳母,言下之意,秦春嬌已經是他妻室了。
他入朝為官多年,做的又是錦衣衛所的差事,見過各色人等。易峋這般年輕,能有這樣的城府心智,在自己這樣一個朝廷正三品大員跟前,不卑不亢,據理力争,委實難得。
他粉絲還是賞識這個年輕人,然而賞識歸賞識,他的初衷可不會為了這段賞識發生變化。
兩個男人,為了争取各自喜愛的女人,暗地裏較起了勁兒。
陳長青唇邊微彎,淡淡說道:“她雖非我親生,但我有意娶翠雲為妻。若翠雲嫁了我,那她自然就是我的女兒。”
易峋眉頭微揚,說道:“岳母得大人的青睐,在下本不該阻攔。但岳母目下并無改嫁的意思,大人也不能強人所難吧?”
他之前私底下是問過劉氏的,劉氏說她舍不得女兒,又是一把年紀的人了,并不想改嫁,只打算守着他們,安安穩穩過完下半輩子就是了。
陳長青聽了這話,竟有些微微的心浮氣躁。
他并不知道翠雲心裏到底是什麽意思,也并無把握翠雲一定會答應嫁給他。所以,之前在全村人面前,他自稱是秦春嬌的父親,其實也有木已成舟的意思。
然而如果翠雲真的鐵了心不願意,他其實也毫無辦法,總不能仗着官威,強搶民婦吧?
他已經在這裏坐了半天了,翠雲也并沒有出來,難道真如這後生所說,她不想嫁給自己?
兩人一別已有近二十餘載,當年的情意還剩下多少,已是未知。雖說重逢之後,他能覺察到翠雲他還是有情意的,但事到如今,她已經嫁過人生育過孩子,也是顧慮重重,心中到底怎麽想,也是未知。
然而,他能賭的,也就只是翠雲對他的感情了。
陳長青眸色微深,十指扣緊了圈椅的把手,半晌說道:“我要見翠雲。”
易峋看着他,默然不言。
兩個男人僵持了片刻,劉氏忽然從屋裏出來,柔聲說道:“峋子,讓我跟他說吧。”
易峋見她出來,無話可說,只得起身進屋去了。
劉氏走到陳長青跟前,瞧着他,眼中的光芒,柔如春水。
她溫然一笑,問道:“你今兒,這算是啥意思?”
陳長青眼眸深深,裏面映着她的影子,他嗓音有些沙啞道:“我的心意,你不明白麽?上一次來,我就說過要你嫁給我。你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
話到尾處,竟然微微的有些發顫。
劉氏眯細了瞳子,瞧着眼前這個男人。
清癯的面容比起當年,多了些滄桑,也添上了沉穩。
良久,她開口道:“這麽多年了,我也怨過你,甚至恨過你,可到底都過去了。”
這話,讓陳長青的心猛地一沉。
但聽劉氏繼而說道:“我問了春嬌,她不肯跟我進京,所以……”
陳長青眸子一縮,不由雙手按住了她的肩頭,急促的問道:“你就不能為自己活上一回麽?!你是母親,可你同樣也是女人!難道,你就甘心這輩子就這樣過去?你心裏有我,為什麽不能嫁給我?!”
劉氏望着那張因自己而焦躁的臉,不由笑了,說道:“所以,我嫁給你時,春嬌是不能跟過去了。”
這笑容,宛如春雪乍融,帶着絲絲的甜意和柔軟。
經過今日這件事,她想明白了,一個村中寡婦,其實什麽做不了。如果她嫁給了陳長青,往後女兒再碰上這樣的事,就不怕了。為了女兒,她怎樣都行。
心底裏,她當然也對陳長青頗有情意,且舊情複燃更比當年綿長而深沉。但她畢竟不再是情窦懵懂的少女了,沒有那樣沖動而熱烈的情愫。作為一個年長成熟且久經風霜的婦人,她做出任何決定之前,都會考慮許多事情。而許嫁陳長青,便是她深思熟慮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