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劉氏成親的這天夜晚,秦春嬌卻并不自在。
經歷過白天的熱鬧喧嚣之後,夜晚的易家顯得尤為落寞寂靜。
秦春嬌坐在窗邊,窗屜支着,夜風自外頭不時的進來。
已是八月底了,白天的日頭曬在身上雖還有些炎熱,但夜晚卻已很有了幾分涼意。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紗綢單衫,底下是一條綢褲,長發已經放了下來,就垂散在腦後。
漫不經心的擺弄着桌上盛放膏脂的瓷盒子,她心裏想要構思些什麽新鮮花樣出來,卻又懶得去想。
窗外是濃的化不開的夜色,鄉村的夜晚寧靜的仿佛凝固,偶爾有幾聲犬吠傳來,卻更添了幾分靜谧。
娘嫁了出去,跟繼父到城裏去了,峋哥今天夜裏也不在,秦春嬌只覺得寂寞到難以忍受。
以往夜裏,家中總是熱鬧的。
吃過了飯,娘會跟她說些女人間的悄悄話,易峋會抱着她,将她放在自己的膝上,和她商量着鋪子裏的生計買賣,夾着些不安分的親昵。
想起易峋那溫熱且有力的懷抱,想起他身上的氣味兒,秦春嬌竟然情不自禁的輕輕呢喃了一聲,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兩頰熱了起來。
幾乎不用易峋挑逗,僅僅只是回想,就讓她情動如斯。
盡管還沒有成親,但她已經被易峋調教成了,屬于他的女人。
無論是這幅身子,還是她的情感,都深深的渴望着他,打上了他的烙印。
夜風吹拂着滾燙的臉頰,秦春嬌輕輕嘆息了一聲。
母親嫁了人,終歸是離開了這個家。大概也唯有易峋,才是和她一世牽手相伴的人了。
過了兩天,便是劉氏回門的日子了。
依舊是陳長青騎着馬,一輛馬車載着劉氏,一道進了村子。
一同回來的,還有送嫁的易峋,和陳長青的養子陳德修。
車馬進了村子,下河村人紛紛避讓,都啧啧稱奇:“這寡婦改嫁還回門的,真是頭一回見!”
一行人回到家中,尚未進院,易峋便已揚聲道:“春嬌,我們回來了!”
秦春嬌聽見動靜,慌忙從屋裏迎了出來,果然見衆人在門前下馬下車。
她滿心歡喜,上前拉住了劉氏的手,問長問短,和她一道進了屋。
到了堂上,衆人落座,她到廚房端了茶點上來,倒沒先跟易峋說話,卻端了一盞茶給陳長青,甜甜一笑:“陳大人,往後我娘就托付你照顧了。”
陳長青瞧着眼前這女孩兒,笑容甜美,乖巧伶俐,心底裏騰起了一陣暖意。他接過茶碗,卻沒有喝,開口莞爾道:“春嬌,我和你娘都成親了,你也該跟我喊爹了?”
這女孩兒怎麽也不肯改口,總讓陳長青有些不痛快。世間當人繼父母的,大約都有這樣的心情。
秦春嬌微微有些忸怩,她知道到了這時候,自己該叫他父親了,不然母親那邊也會為難。
但她心裏總還是別扭,由于秦老二的緣故,父親這個詞兒在她心底裏幾乎等于夢魇。
劉氏起初面上挂着微笑,但看秦春嬌遲遲沒有動靜,她眸色不由漸漸暗了下來。
難道,自己改嫁這件事,春嬌她其實心裏是有疙瘩的?
打從陳長青找來,女兒一直在撮合他們倆,以至于她以為,對于這樁親事,女兒心裏是絕對贊同的。
但,春嬌她始終沒有管陳長青喊一聲爹,是不是她只是一心的為自己好,而她卻并不太情願?
這孩子,對自己看重的人,總是體貼過頭,卻會委屈了自己。
想到這兒,劉氏心直直的沉了下去,她忍不住輕輕開口:“春嬌,你咋還叫大人?你……”
話未說完,秦春嬌已經小聲的叫了一聲:“爹……”
這一聲輕的,仿佛小貓的叫聲,卻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裏。
陳長青只覺得心中一片熨帖,他臉上的笑意越發深了。
他們,是一家人了。
他這才抿了一口茶,轉而看向易峋,颔首說道:“你既要娶我女兒,也該喊我一聲岳父了?”
易峋神色不改,心底卻有幾分憋悶。
放在女人們的眼裏,這或許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但他是男人,他很清楚男人心裏都是怎麽想的,這就是男人之間的較勁兒。
陳長青,擺明就是想壓他一頭。他的眼光裏,帶着一絲絲的得意。
劉氏作了他的妻子,春嬌也成了他的女兒,那自己理所當然就是他的晚輩。這本沒有什麽,但易峋卻總覺得,這個男人就是平白擠了進來,把人都占了去。
然而,再怎麽不甘心,他也不會讓秦春嬌難堪。
斂下了眸子,他道了一聲:“岳父大人。”
聽聽這聲音,不情不願的,但他總是低頭了。
陳長青唇邊微微一扯,揚起了一抹那母女倆都沒有察覺的笑意。
這個桀骜不馴的小子,總算是服軟聽話了。他就是要叫這小子知道,春嬌從今往後是他的女兒了,別以為她沒有娘家,娶了她就可以胡作非為。
正當此時,劉氏想和女兒私下說幾句話,便說道:“春嬌,咱們到屋裏去,我有些話跟你說。”
秦春嬌答應了一聲,這娘倆便起來往屋裏去了,留下幾個男人在堂上說話。
劉氏拉着秦春嬌進了屋,關上門板,娘倆就在床邊坐了。
劉氏先開口問道:“春嬌,你剛才為啥不肯喊他爹?你是不是,是不是不高興娘改嫁?”
秦春嬌搖了搖頭,呆了一會兒,才小聲說道:“娘,我沒別的啥意思,突然管一個男人喊爹,我這心裏怪別扭的。”
聽她說了并不是心有芥蒂,劉氏這才放下心來,柔柔的一笑,又說道:“這樣就好,你爹說了,你十一月出嫁,十月就先到城裏住着,出嫁那天就從城裏走。”
秦春嬌倒是沒有多想,脫口就道:“娘,不用了。我和峋哥……其實沒關系的,就是辦個事。”
她話沒說完,劉氏卻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說她和易峋,其實親事辦不辦都是可以的。
劉氏卻不答應,說道:“這不成,你是有娘家的人,你爹這幾日也會把你的身份給複了,往後你可再也不是什麽奴婢丫頭了。你得堂堂正正的嫁人,跟世間所有的姑娘一樣。”
秦春嬌聽了這話,不知怎的,鼻子忽然酸了。
自小到大,秦老二都是她心底裏的噩夢,這樣的父親還不如沒有。但在內心深處,她其實也一樣的渴望能有父親的疼愛。看着村裏同歲的孩子,在父親膝下撒嬌受寵的樣子,她其實是羨慕的。
然而,如今她也有了一個會疼愛呵護自己的父親,雖然有些別扭,但她心裏是高興的。
她不用什麽都将就或者什麽都自己安排好,父母會照顧她的。
秦春嬌揉了揉眼睛,沖她娘一笑:“那就聽爹娘的安排。”
母女兩個說了幾句話,秦春嬌便問道:“娘,爹你還好麽?京裏,過得習慣不?”
劉氏微笑着點了點頭,說道:“他對我很好,真的很好,京裏也沒啥不習慣的。”
說到這裏,她不知想起了什麽,臉上忽然一陣緋紅,不說話了。
洞房那夜,陳長青壓着她,幾乎就沒個夠。她疲倦至極,模糊睡去的時候,天都好像有點亮了。
隔天晚上,這戲碼再度來了一遍,陳長青似乎真的沒有什麽經驗,但長進卻飛速,一夜功夫就知道怎麽變着花樣的折騰她了。
她雖然是個熟齡的婦人,不是初婚的閨女,卻也經受不住他這樣鬧騰。
真是的,都是這個年紀的人了,怎麽壯的跟年輕小夥子似的!
劉氏想起這兩天夜裏的故事,臉上一片滾燙,不由輕輕嘆了口氣。
秦春嬌不知道她娘在想啥,但是看着那副略帶着一絲羞澀的甜美笑容,她便知道娘真的過得很好。這春風滿面的神态,是被男人滋潤疼愛着的樣子。
劉氏停了停,又說道:“你爹後院裏也沒人,很清靜。就是府裏幾個管事的,也都是老成穩重的厚道人,好相處。”
原本,她都預備好了要等着見陳長青的後宅侍妾了。沒想到,陳長青身邊是真的沒有女人。不止沒有養妾,甚而連個年輕漂亮的丫鬟都沒有。後宅裏伺候的仆婦,都有些年紀且都是嫁過人的。
她是陳長青的唯一,也是他府邸名副其實的女主人。
想到這兒,她心中便洋溢着滿足和暖意,多少達官貴人的妻室,還做到不如此。那為着寵妾愛婢,跟正房反目的,她也不是沒聽過。
劉氏垂下了眼眸,微笑說道:“他能這樣對我,娘這輩子是知足了。餘下,就等着你漂亮風光的嫁給峋子,早日生個娃兒出來,那就都好了。”說着,她想起來新婚那夜裏的事情,臉色不由一沉,問道:“春嬌,娘問你個事,你可得說實話。你之前在相府裏當差時,是不是得罪過啥人?”
秦春嬌微微一怔,看她娘一臉正色,不知道出了什麽事,便說道:“娘,出啥事了?”說着,她不由冷笑了一下:“我在相府時,誰也沒得罪過,看我不順眼的人,卻是多得很。”
劉氏又說道:“那相府是不是有個小姐,嫁去當了太子妃?”
秦春嬌聽她娘竟然提起了蘇婉然,更是吃驚,便追問起來。
劉氏遂那夜,蘇婉然如何挑釁的事,講了一遍。
秦春嬌聽着,默然不語,半晌才淡淡說道:“我真不懂,堂堂的千金小姐,做什麽總跟我這個丫頭過不去?她能把我放在心上記挂這麽久,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蘇婉然厭惡她,她知道。但是她沒想到,她都已經離了相府,蘇婉然竟然還沒忘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