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主房之中,劉氏躺在陳長青的臂彎裏,兩頰潮紅,香汗淋漓。
她好容易調勻了氣息,方才嗔道:“春嬌就在隔壁,叫你算了不肯,叫你輕些也不肯。這橫沖直撞的,你也不怕叫女兒聽見!”
陳長青在她腰上捏了一下,沙啞着嗓音,懶懶的說道:“說的好像你沒舒服似的。春嬌就要嫁人了,她早晚得知道這些事兒。再說了,她跟易峋一起住了小半年,成親又是鐵板釘釘的事,能什麽事兒都沒有?我怎麽不信!”
在這事兒上,劉氏也有些稀裏糊塗的。她曉得女兒時不時去易峋房裏過夜,但兩個人到底有沒有圓房,她不知道。她曾私下問過秦春嬌好幾次,她都搖頭說沒有。雖說她也不大信,一個年輕小夥子和心愛的姑娘一室而居,能一夜什麽都不做。
劉氏想了一會兒,才說道:“聽春嬌說,他倆沒圓房。”
陳長青瞧着她,一臉不信的神情,說了一句:“這小子不是有什麽毛病?還是春嬌害臊,沒說實話?”
劉氏急了,推了他一下,斥道:“這些事兒,我當娘的哪好詳細打聽?你也是當爹的,說孩子的事呢,這麽沒正經!”
陳長青低低笑了兩聲,伸臂摟緊了她,湊在她耳邊,又說道:“翠雲,能給我生個孩子麽?”
雖說,陳德修是好兒子,秦春嬌是好女兒,他已經算是兒女雙全了,但心底裏還是想要個完全屬于自己的孩子。
尤其是,在有了心愛的女人之後。這種血緣上的締結,是最深層的結合。
劉氏臉色一陣暗淡,當年在連續小産了兩次,生了秦春嬌之後又疏于保養,她的身子已經傷了根基。
她還記得生了春嬌不久,黃大夫對她說起過:“你身子已經壞了根本,這輩子怕是都不能再生養了。”
那時候,劉氏對于秦老二這個畜生早已心灰意冷,哪裏還想再替他生孩子,反倒覺得是件好事。
她沒有想到,自己日後還會嫁給陳長青。
陳長青求親之前,她沒有想到過這塊。成親之後,偶然想起,也覺得夫妻倆已經是這個年歲了,膝下又不是沒有子女,不生也罷了。
沒有料到,陳長青這會兒跟她提起來了。
原本也是,哪個男人會甘心一輩子沒有一個自己骨血的孩子。何況,娶妻生子,這娶妻和生子本就是連在一起的。
劉氏垂下了眼眸,神色黯然。
陳長青不知她怎麽突然默不作聲了,追問道:“翠雲,怎麽了?”
劉氏靜了一會兒,才說道:“長青,有件事我沒告訴你。我已經……已經不能再生養了,這是大夫告訴我的。所以我跟了那畜生這一二十年,也就只有春嬌一個。如果,我說如果你真的想要孩子,那……”
陳長青沒等她話說完,便先說道:“不能生就罷了,有德修和春嬌兩個,就很好了。再有你陪着我,我這一世也就夠了。”
他知道她大概想說什麽,但那并不是他想要的。如果他只是執着于要自己的孩子,那早就娶妻納妾了。
他只是想要和她的孩子而已,如若不是,那又有什麽意思。之所以會提這件事,他是壓根就沒有想到原來她已經不能生了。
劉氏枕着他的胳膊,輕輕說道:“但他們倆都不是你的,你想要個自己的孩子……”
陳長青卻忽然堵住了她的嘴,他不喜歡看見她委屈求全的樣子,可他天性也不會哄女人,還是這原始的法子更适合他些。
他翻身,壓在了她身上:“你把我的火,又哄起來了。”
劉氏不知道怎麽好好說着話,他又來勁兒了,推了兩下,便環上了男人的脖頸。
自此,秦春嬌便在陳府裏住了下來。
陳長青每天白日裏照常到衙門裏去,傍晚回來,一家子團聚吃飯。
劉氏忙着為女兒置辦嫁衣嫁妝,這件事是自打她嫁給了陳長青就着手備辦了,床櫃家具差不多已經齊全了,只剩嫁衣還做的半半拉拉。
秦春嬌成親的日子,是十一月底,天氣已經寒冷了。
嫁衣也就只能做成棉衣的樣式,棉花自然用的是上好的清水棉,面子是杭州過來的絲綢,繡了百年好合的吉祥圖案,繡工卻出自蘇州著名的繡坊,針黹精巧,華美絕倫。縱然秦春嬌在相府裏服侍了那麽久,各種好料子,好繡工也見了不少,但這樣的上等貨,也算是稀有了。
聽說,給她做嫁衣的料子,原是繼父哪次辦事立了大功,皇帝賞賜的。
這是進上禦內的東西,也難怪外頭少見。
秦春嬌當然是喜歡這衣裳的,但更多的是對繼父的感激。
從小到大,她從沒有感受過來自父親的疼愛與呵護,如今卻在陳長青這裏得到了。
打從她進了陳府,便時常下廚照料一家四口的一日三餐。
之前劉氏進門之後,也時常下廚,廚房那些廚子夥計,都習以為常了。
現下小姐來了,更沒什麽好稀奇的了。
這天午覺起來,劉氏說身子有些不爽快,還在屋裏歇息,秦春嬌便獨個兒在府中四處走走。
待走到廚房時,就聽見裏面吵吵嚷嚷的。
秦春嬌心裏好奇,便走了進去,問道:“你們在說什麽?”
幾個廚娘見她進來,慌忙迎過去,說道:“姑娘來了,姑娘請坐!”一面又倒茶拿點心。
秦春嬌說道:“各位嫂子們不用忙了,我才起來,吃不下點心。”說着,只接了茶碗過去,又問他們到底适才在吵什麽。
其中一個圓滾滾的婦人便說道:“這事兒,原不該說給姑娘聽。但姑娘既然問了,那就當笑話。今兒午前,莊子上的老李過來送菜,提了一只甲魚來,說孝敬老爺夫人的。可是不巧,這大廚二廚這兩天都讨了恩典,回家探親去了。餘下我們幾個,誰也不會收拾這家夥。要我說,老爺夫人身子尊貴,哪裏會吃這樣粗野的東西,不然撂了算了。”
另一人就說道:“你不會殺,就說把東西撂了。今兒是甲魚,明兒人送了別的來,你不會就也給撂了。這麽敢自作主張,想必是夫人待你們太寬仁了!你不是不敢殺,是想拿回去自己受用?!”
那胖夫人也急了,瞪着眼睛斥道:“誰想拿回去,你少在這裏血口噴人!夫人待我們那麽好,從來不打不罵的,我哪兒會生這個心!剛才叫你殺,你不也縮在一邊,不然你來收拾啊!”
秦春嬌眼看她們要吵起來,便插口說道:“都別争了,不就是一只甲魚麽?有什麽難的,拿來給我。”
這些婦人面面相觑,雖說她們知道夫人是鄉下來的,帶來的這位小姐,出身也不高,甚至還聽說她在鄉下開着一間食肆,還得了當朝皇帝的青睐,但這件事大夥也就當個故事聽,誰也不肯信,只當那掌廚的另有其人。
夫人和小姐是會下廚不錯,但燒幾個家常菜,又不是什麽難事。
殺雞殺魚抹脖子容易,殺這甲魚,它王八脖子一縮,殼子硬邦邦的,往哪兒下刀呢?
這小姐,不是在說笑?
有幾個想看熱鬧的,便忙不疊将盆子端了過來。
秦春嬌看了一眼,見那水盆裏趴着個圓盤子大小的甲魚,怕不得有十斤重。
她将甲魚拿起來,放在案板上,取了一支筷子,放在甲魚跟前撥弄。那甲魚果然一伸頭就咬住了,再也不肯撒口。
秦春嬌提起菜刀,手起刀落,将那甲魚的頭斬斷下來。她便倒提着甲魚,讓血從腔子裏流到盆中。
待血放幹了,她便吩咐人拿了開水過來,潑了些在死甲魚身上,搓掉殼上的那層灰皮。收拾妥當了,才又放回砧板上,拿着菜刀沿着裙邊一劃,剝下殼子,從裏面掏出內髒等贓物。她一面收拾,還一面說道:“這層灰皮,不能吃的。若是不收拾幹淨,下到鍋裏,腥得很。甲魚是個好東西,很能滋補身體的,秋天是進補的時候,正好給爹娘吃。我跟你們講,這個東西要和母雞一起炖了……”
一群人在旁,看得目瞪口呆。
小姐這麽一個嬌怯怯的姑娘,宰殺甲魚連眼睛也不眨的,幹淨利落,哪像個閨閣千金?
陳德修站在門外,瞧着眼前這一幕,也頗為意外。
案板前的姑娘,婀娜利落的身姿,映入了他眼中。
這兩天,秦春嬌是沒少下廚做飯,手藝也固然不錯,但也不過就是些家常菜。世家小姐,他見過的也不少,說是自己下廚,其實洗剝切等一應預備,都是下人提前做好的。她們也不過從旁指點幾句,臨到要出鍋了,自己才動手去盛裝,端出去便說是自己下廚做的。
父親的那些說辭,他還是不太信,這母女倆看上去品性是不壞,但能倚靠男人,還會自己賣力麽?
然而看到秦春嬌宰殺甲魚的樣子,他卻不由不信了,這的确是深谙廚藝之人該有的樣子。
陳德修想着,邁步走進門內,問道:“妹妹在做什麽?”
秦春嬌頭也沒擡,微笑說道:“大哥來了,廚房的人說不會殺甲魚,我就來收拾了。這已經好了,待會兒讓他們炖上,晚上給爹娘還有大哥加一道菜。”
陳德修看着她的側顏,嬌媚可人,不由又問了一句:“你真的很喜歡下廚?”
秦春嬌點頭說道:“我喜歡做東西給人吃,看着人家說好吃,我就會很高興。我在鄉下開了一間小店,生意還不錯。我想着,來年在京裏開一間鋪子呢。大哥說,好不好?”
其實她也只是随口那麽一問,陳德修卻不自覺的脫口道:“當然好。”說着,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的店,客人一定很多。”
看來,父親講的那些事,全都是真的。
對這個天上掉下來的妹妹,陳德修喜歡她的乖巧體貼,原本也是想當親妹子一樣疼愛的。
但今日這一幕,他竟對這個嬌小女子生出了幾分敬佩來。
女子做事不易,就算是漢子,生意也沒有那麽好做。她能做到這個地步,這份心智和毅力,确實令人佩服。
看着妹子把甲魚料理幹淨,叮囑了廚房裏的人怎麽烹調,她自己走去洗手,陳德修臉色才忽然一沉,斥道:“你們真是胡鬧,小姐眼見就要嫁人,這甲魚要是把小姐咬了,你們擔待的起?!夫人小姐都和氣,你們就連上下的規矩都給忘了?!”
這幾個廚娘,這才慌了,又跪求着少爺不要怪罪。
秦春嬌聽見動靜,趕忙過來,說道:“大哥不要為難她們了,是我自作主張動手的。”
陳德修臉色沉沉,說道:“即便如此,他們也該攔着。還有,跟着你的人呢,這就是她們失職之罪!”
秦春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道:“大哥,我既然是小姐主子,其實他們也不敢違抗我的吩咐?他們攔着我,我會罰他們。他們不攔,大哥又會罰他們。我是當過下人的人,這裏面的難處,我心裏明白。”
不是她心地有多慈善,而是這裏外不是人的夾板氣,她比誰都清楚個中滋味兒。
陳德修聽着,更覺得詫異了,她竟然一點也不避諱當過丫鬟這段過往。
換做是別人,自己一朝飛上枝頭當鳳凰了,怕是恨不得将這些事都埋得深深的,不讓任何人知道。
這女子胸襟寬廣,不是等閑之輩。
正當這時候,外頭一個人找來,說道:“原來少爺小姐在這兒,太子妃娘娘忽然駕到,正等人去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