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20章

秦春嬌微微一怔,她當然知道這個太子妃就是蘇婉然。

沒想到,她竟然找上門來了。這是,沒完沒了麽?

陳德修嘀咕了一句:“她怎麽來了。”便問道:“夫人呢?”

秦春嬌說道:“娘還沒起來,我去見她吧。”說着,停了停,又道:“我想,她應該是來找我的。”

陳德修頓了一下,就見秦春嬌已經向外走去了。

他快步追上前去,想說什麽又停住了,最終只是低低說了一句:“我和你一道去。”

兄妹兩個走到正堂,果然見蘇婉然在堂上坐着,身邊跟着兩個近身侍婢。

她盛裝華服,打扮的倒是十分華麗,滿頭珠翠,明晃晃的。

秦春嬌打量了她一番,不知是不是嫁人的緣故,她比當初在相府裏做姑娘時多添了一絲成熟的韻味兒。但這一身打扮,固然華貴豔麗,卻和她原本的氣質有些格格不入。

秦春嬌是見過她姑娘時樣子的人,見她如今這幅模樣,心裏總覺得怪怪的。

蘇婉然原本是個清麗如仙的人物,雖說性情孤高自許,但她往日穿戴清淡,還有幾分出塵的意味。如今這樣,卻只顯得刻薄。

心中想着,她走上前去,道了一句:“太子妃娘娘。”

蘇婉然卻不看她,目光徑直落在了她身後的陳德修身上,淡淡一笑:“陳公子,一向少見了。”

陳德修有些奇怪,問道:“娘娘識得在下?”

蘇婉然淡然一笑:“自然,陳公子是京中有名的名門子弟,本宮久聞大名。”

陳德修望着蘇婉然,美麗的臉上,妝容精致的無一絲破綻,如同面具一般的微笑裏,滿是冰冷的算計。

他并不認識蘇婉然,只是聽過她的名字,相府的千金,京城才女,又嫁給了太子做了太子妃。如無意外,她就是将來的皇後了。

只是直覺的,他有些厭惡這個女人,不論是她那虛僞的客套,還是有意無意間流露出的對秦春嬌的鄙夷。

陳德修并不打算接受她的示好,直言道:“娘娘謬誇了,并且在下與娘娘似乎并無往來,何來一向少見一說?”

蘇婉然淺淺一笑:“今年端午,宮裏宴請群臣,公子跟随陳大人入宮赴宴,本宮曾與公子見過一面。”

陳德修眉毛微挑,依稀記得似有這件事。但在宮宴上,是否見過她,他就全無印象了。

他對蘇婉然全無好感,倒也不打算得罪她,畢竟她的身份擺在這裏。他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麽。

蘇婉然看着陳德修那波瀾不驚的臉,面上的笑意略微淡了幾分。

依着她太子妃的身份,記得一個尚無功名職務的子弟名姓,對方該受寵若驚才對。至少,在旁人身上确實如此。而陳德修,卻一副無謂的樣子,似乎全不将自己放在眼中。

她确實有意拉攏此人,經過上一世,她知道這個陳德修日後大有作為,與他父親一樣,成了皇帝的心腹愛将。

陳長青冷面無情,難以入手,但陳德修似乎要容易接近些,然而眼下看來似乎并非如此。

秦春嬌在旁瞧着,并不将蘇婉然的冷待放在心上。在相府的時候,蘇婉然就看不上自己,她也并不會認為,自己身份有了變化,她就能對自己高看一眼。蘇婉然對自己,有一種發自骨子裏的鄙夷和厭惡。

她只是有些奇怪,難道蘇婉然并不是來她的,而是來找大哥的?

陳德修不會理會自己,蘇婉然臉上有些挂不住,這才看向秦春嬌,收了滿臉笑意,颔首淡淡說道:“原來你真的在這裏。”

秦春嬌沒有聲言,曉得她必然底下還有話說。

果然,蘇婉然淡淡說道:“聽說你進京來了,本宮就過來瞧瞧。”

這話口吻冰冷淡漠,且帶着一股子上對下的傲慢。

陳德修頓時皺了眉頭,只聽蘇婉然繼而說道:“如今你也算攀上高枝兒了,進了指揮使大人的府邸,也算有了個好去處。本宮與祖母,也都放心了。然而今非昔比,你往後也需得恪守婦道,不要給指揮使大人丢臉才是。”

她這話,是意有所指,暗示秦春嬌當初被攆出相府那事。

蘇婉然心中頗有把握,秦春嬌不敢讓這陳府的人知道她那時候的醜事。這把柄握在自己手裏,下面的事情就好說了。

秦春嬌只覺得好笑,她現下已經不是相府的奴婢了,甚至已經不再是奴了。這位太子妃娘娘憑什麽以為,她還能以主人的身份來教訓她?

她尚未開口,陳德修已是滿腹怒火,臉色一沉,斥道:“蘇氏,在下敬你是太子妃,也不過是看在太子的面上。你這樣登門來羞辱舍妹,是何道理?!”

蘇婉然有些意外,依着她的心思,陳德修必然不會将劉氏與秦春嬌這對鄉下出身的便宜母女當回事。

然而陳德修竟然為了區區一個婢女出身的女人駁斥自己?他還真把這丫頭當親妹妹不成!

蘇婉然不由嘲諷一笑,陳長青如此,陳德修又是如此,陳家父子兩個腦子都燒壞了不成!

他們是名門顯貴,卻偏要和這些下等女子攪合在一起。

她沒有理會這話,徑直看着秦春嬌,淡淡說道:“本宮何意,這秦姑娘心裏明白。是吧,秦姑娘?”說着,她又道了一句:“陳公子,本宮有一句好言相勸,不要随便撿些路邊的貓貓狗狗回去認親。她到底姓秦,不姓陳。”

陳德修看着這婦人薄唇輕啓,滿臉刻薄的樣子,更是怒火中燒。

他剛想說些什麽,秦春嬌那甜脆的嗓音已然響起:“太子妃娘娘,您今兒來找我,是有什麽事吧?”

蘇婉然看她搭腔,以為她心中畏懼,有些得意,微笑道:“本宮聽說,你在鄉下開了個鋪子,賣些什麽茶油和面膏之類,賣的還不錯。本宮族裏有個遠房親戚,開有貨行,買賣做的極大。你不如把你那鋪子關了,把這些油啊面膏什麽的,全都交給貨行來賣。貨行的銷路廣,你也不用愁賣不出去,也省的你零散賣的辛苦。”

秦春嬌看着蘇婉然,只覺得她好像是在說夢話。

賣不出去?她怎麽知道她的東西賣不出去?鋪子裏的貨,現下甚至還不夠賣呢。訂單,都已經排到明年去了。

誠然,她也曉得,蘇婉然是在壓她,想逼着她把這兩樣緊俏貨給貨行賣,又要強迫她念她的恩德。

蘇婉然就是這樣一個人,高高在上,以勢壓人。

她沒有生氣,只是覺得好笑,順着蘇婉然的話,又詐了一句:“這麽說來,娘娘還真疼惜我。”

蘇婉然以為她服了軟,笑道:“這是自然,你怎麽說也是本宮母家出來的人,本宮照拂你也是念着舊日的主仆情誼。”說着,她還瞟了陳長青一眼:你要為她出頭,可惜她是個扶不上牆的奴才秧子。

蘇婉然的算盤打得很好,太子要她彌平了與陳府的争端,這其實很好辦。

要她道歉,那是不可能的。她蘇婉然這一輩子,都不會向任何人低頭,更不要說區區一個賤奴了。

這件事,起因就在劉氏身上。她只要讓劉氏服了軟就成,而秦春嬌這個寶貝女兒,就是最好的入手處。

她要秦春嬌将茶油和面膏等物交給貨行售賣,強賣她個人情。秦春嬌承了恩,劉氏也就沒話可說了,這是一則。二來,茶油面膏都歸給貨行售賣,從此京城獨此一家,財源廣進自然不在話下。第三,秦春嬌的鋪子若是關了,往後也就沒了賣貨的渠道,只能依賴貨行,就此捆住了她。

這是一舉三得的好事,蘇婉然甚而有些輕飄的爽快。

自從重生以來,她每件事都是如此算計的,也大概都如她所願。

至于秦春嬌是否答應,不在她的考慮之內。她一定會答應,畢竟她那件醜事,還捏在自己手裏。

秦春嬌望着蘇婉然的臉,不由咯咯笑了起來,她只覺得這位昔日的大小姐、今日的太子妃娘娘實在太過有趣了。

蘇婉然被她笑的心中不安,冷聲道:“你笑什麽!”

秦春嬌好容易止住笑聲,說道:“娘娘的笑話太有趣了,所以我忍不住。我家鋪子的生意好得很,不勞娘娘操心。娘娘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還是算了。我就喜歡辛辛苦苦的自己賣貨,不想跟什麽貨行打交道。再說了,外頭的銷路,一向是我相公說了算,我不管的。我們小本生意,娘娘的貨行,還真是高攀不上,就不承這個情了。”

蘇婉然臉色一沉,她沒有想到秦春嬌竟然敢不同意!

她喝道:“秦春嬌,你不要不識擡舉!你別以為如今是什麽千金小姐了,在本宮眼裏,你只是個上不了臺面的丫頭罷了!你以往做的下作事,本宮還沒忘呢!”

秦春嬌依然笑着,眼眸冰冷,她說道:“娘娘說的,是不是年初我被相府裏人誣陷,勾引大少爺不成,被府裏賣出來這件事?娘娘不必替我瞞着,我身邊的人都知道。這公道是非自在人心,娘娘還是少費這些沒用的心力為好。”

蘇婉然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她是當真沒有想到,秦春嬌竟然全不在乎。

她切齒道:“你當真是不知羞恥!”

這話才落地,陳德修卻上前一步,冷聲道:“娘娘,府上不便待客,您請回吧!”

這是下了逐客令了。

蘇婉然臉色鐵青,一字不發,豁然起身,帶了人離去。

臨到出門之際,陳德修看着她的背影,又添了一句:“娘娘,在下還有一句話要講。不管春嬌姓不姓陳,她進了我陳家的門,就是我陳家的姑娘。她上有父兄,做錯了事自有管教的人,還輪不到外人來登門指摘!”

這話說的淩厲,蘇婉然竟在門檻上絆了一跤,幸而服侍的人及時扶住了,才沒有出醜。

她帶着幾分狼狽出了陳府,登車之時,看了一眼陳府的匾額,不覺咬了咬牙。

蘇婉然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然而重生以來的順風順水,讓她放松懈怠了。靠着上一世的閱歷與經驗,她這一路都是算無遺策,将人與人之間簡單的歸結為利益糾纏,而忘記了人心和情感是多麽複雜的一件東西。

她以為,自己總是能贏的。卻沒料到,在秦春嬌這個賤奴這兒,連續栽跟頭。

蘇婉然不信,自己能連着兩世都在她這兒吃虧!

趕走了蘇婉然,陳德修臉色沉沉,看着秦春嬌,問道:“她往日在相府裏時,對你也是這幅姿态麽?”

秦春嬌笑了笑,說道:“那時候我是丫頭,這也沒什麽大不了。大哥,她一向這樣,我都習慣了。而且,她是太子妃,我轉頭就要嫁回鄉下去,這輩子怕是都見不着面的,她怎麽說我,我都不放在心上。倒是大哥你,還有父親,都在當官的人,別為了我們得罪了太子,就不好了。”

陳德修卻不聽這話,他說道:“春嬌,以往怎麽樣,我們管不着。但你如今已經是陳家的姑娘了,你要記着,你有父親有哥哥,是堂堂正正陳家的小姐,不是任人欺負的!從此往後,沒有誰能這樣不講道理的欺負你。”

秦春嬌鼻子微微有些發酸,這些年來,沒有誰會對她說這樣的話。易峋也護着她,但那是不一樣的。這來自父親兄長的關愛呵護,她從沒有感受過。

她低下頭,笑了笑,輕輕說道:“我記着了。”

陳德修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由也是一陣莞爾,眸子裏的神色卻漸漸深邃起來。

太子妃又怎樣,就算如今的中宮皇後,也是溫婉賢淑,禮賢下士之人。哪裏像她這樣,仗勢欺人,行事猖狂!不知道帝後二位,得知自己的這個得意兒媳,私底下竟是如此做派,心中作何感想?

她還開着一間貨行,這似乎有點意思。這女人的野心,看起來不小。

過了一會兒,劉氏醒來,為了免她擔心,這兄妹二人誰都沒把這事告訴她。

傍晚時候,陳長青從衙門裏回來。

秦春嬌親自下廚,将那料理好的甲魚斬成大塊,合着一只小母雞,放了些豆腐、香菇、木耳一起炖了一鍋,又額外配了幾樣菜。

一家四口,熱熱鬧鬧的吃飯。

陳長青看着這鍋甲魚母雞湯,頗有些感慨。這樣野味兒十足的菜,他往年也就是還在外行走辦差時吃過幾次,自從當上這指揮使,有了自己的官邸,幾乎不離京城之後,就再也沒有嘗過了。

他胃口大開之下,連吃了三大碗飯,方才對着劉氏說道:“打從你們來了,我和德修這腰圍,都見寬了。”

一句話,逗得一家人都樂了。

劉氏笑斥道:“你不曉得少吃些,又不是明兒就沒得吃了。”

陳長青莞爾嘆息道:“娘子的飯,總是吃的上的。但要吃女兒做的飯,怕往後就難了。”說着,又向秦春嬌說道:“春嬌,待會兒到房裏來,爹給你一樣東西。”

秦春嬌不知是什麽,還是答應了下來。

吃過了晚飯,秦春嬌果然依之前所說,去了陳長青和劉氏的房裏。

陳長青遞給她一張文書,說道:“辦好了,你瞧瞧。”

秦春嬌接了過去,看了上面的文字,原來是一紙身份文書,上面的意思大概說她已經重入良籍了。

這件事,易峋也一直在辦,但似乎棘手的很,總是沒有什麽進展,結果竟然是父親替她辦好了。

捧着這張紙,秦春嬌只覺得悲喜交加。

就是這麽一張紙,能把她從人變成了騾子馬駒一般的賤奴;又是這麽一張紙,把她重新變回了人。

薄薄的一頁紙,竟然決定着人的階層。

但不論怎麽說,她又是人了,再也不是任人欺淩的奴仆,更不是被人唾棄鄙夷的賤籍。

只聽陳長青那低沉的話語傳來:“這樣,你就可以安心嫁人了。不然,總是名不正言不順。”

賤籍不能為人正妻,甚至連良妾也不能當,鄉下不講究這些規矩,但陳長青不願自己的女兒日後被人背後指戳,更不想有人拿這件事做文章。

秦春嬌只覺得心如潮湧,她忽然猛地紮進了陳長青的懷裏。

淡淡的龍腦香味兒混着男人的氣味,是父親的味道。

她說道:“爹,謝謝你。”

陳長青被她撲了個猝不及防,有些手忙腳亂,但聽到那一聲爹之後,他唇邊不由上揚,泛出了一絲暖陽般的笑意。

他摸了摸她的頭,淡淡說道:“既然叫我爹,那還謝什麽!天不早了,早點回去睡吧。”

等秦春嬌走後,陳長青方才向劉氏說道:“明日,易峋那小子就要來下聘了,我估摸着東西少不了,叫家人記得點清楚。都是要給春嬌帶回去的,別漏了。”

劉氏不信,說道:“這哪兒會,他們倆那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哪兒還用下重聘。”

原來,雖然易峋和秦春嬌其實已經是明擺着的事了,但為了秦春嬌的顏面,易峋還是将三媒六聘都辦齊全了。

然而劉氏不大信,易峋還會下重金為聘禮,畢竟秦春嬌必定是他的人了。

陳長青卻笑道:“你不信,就等着瞧。這小子為了跟我較勁兒,聘禮上一定不會輕了。我哪兒要他的東西,都給春嬌帶回去,再給她添上嫁妝。這往後,她在鄉下過日子,我才放心。就是要到京裏開鋪子,她也有本錢。”

劉氏聽着,心中被戳中了軟處,她垂首一笑,頗為動容道:“長青,你對我們母女的恩情,我都記着。你不嫌棄我是個寡婦,還有個女兒,我很感激你。”

陳長青看着她,低低說了一句:“咱們是夫妻,還用得着說這個?”

一言未休,他忽而上前,捏住了她精巧的下巴,眸子深邃,淺笑說道:“既然你感激我,那就床上報答我。”

說着,他俯身抱起了劉氏,大步朝床鋪走去。

劉氏攀着他的臂膀,埋在他懷裏,臉有些紅,卻還是笑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