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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新婦出嫁第三日,回娘家看望父母,民間稱之為歸寧又或者回門。

這回門的日子,女方家一向看得極重,一來是瞧瞧女兒,畢竟嫁了人的婦人是不能随意再回娘嫁了;二來也是從新女婿的舉止言談,看看女兒在婆家過的怎麽樣。

也因是如此,一般來說,男方家裏也看重這一天。這溫良厚道的人家,誰也不想落個不懂禮數,苛待兒媳的名聲。

到了這一天,莫不是備好了禮物,新郎陪着新娘,和和氣氣的回女方娘家去。

然而秦春嬌卻覺得,易峋似乎比自己更加看重這一天。

她看着桌上豐厚的回門禮,只覺得太陽xue有些跳疼。

娘之前跟她說過,這翁婿兩個私底下其實在較勁兒,她還不大信,但眼下看來應該是真的了。

易峋下聘時送來的聘禮,她出嫁當天又給陪了回去,繼父還給她備了一份厚重的嫁妝。

除去紅木造的床、櫃、箱、妝臺,四季衣裳足足塞了四口箱子,金玉首飾裝了一匣子,其他日常用件不在話下,銀子也給她陪了一千兩。

這嫁妝的分量,實在讓秦春嬌有些吃驚,就是京裏那些豪門小姐出嫁,也就是這樣了。

她心中除了感動,其實是有些不敢當的,但娘告訴她,她如今已經是指揮使的女兒了,出嫁太過單寒,會讓人笑話父親,她這才受了。

而如今,易峋又備了一份豐富的回門禮,雖然沒有金銀,但禮俗上該有的東西,都按着頂格辦的。

秦春嬌已經能夠想到,今天他們從京裏回來,怕是又要裝上一車子東西了。

真是,這樣有什麽意思呢?

兩個大男人,竟然跟孩子一樣的鬥氣。

易峋在外頭,将馬車套了。

易家原本沒有馬車,但自從秦春嬌有了京裏這個娘家,無意間跟他說起,以後去看母親不方便,易峋便置辦了這麽一套。

馬車還是宋家集子上的馬師傅給打的,這老師傅手藝很是老道,除了馬車,那榨油的機子,易峋又訂做了一臺,商定年後交貨。

陳德修自西邊的廂房裏走了出來,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這晨間清冷的空氣,不由精神為之一振。

他活動了一下筋骨,下了臺階,看着這農家小院,牲畜欄裏不時傳出驢和騾的踏地嘶鳴聲。

已到了冬季,院中地裏已沒有什麽作物了,但窗臺底下卻還種着一排的蒜苗,綠油油的,在這萬物凋零的蒼茫冬日裏,格外的給人生機盎然之感。

陳德修聽妹子說過,這東西自寒露能長到隔年的春分,平日裏下面煮湯,放些進去,別有一番風味。

昨兒晚上,秦春嬌下廚燒了一鍋大骨面,果然見她摘了一把蒜苗切碎灑在碗裏,那面便添上了一股清新的野趣兒。

窗戶上,吊着兩條幹辣椒辮子,火紅的辣椒在日頭照射下,泛出油亮的光彩,仿佛征兆着這家子興旺紅火的日子。

易峋就站在籬笆門前,把缰索套在一匹棗紅駿馬身上。

這馬膘肥體壯,精神十足,蹄子不住踏着地,噴着鼻子,在冷冷的空氣裏,噴出一團團白霧。

陳德修走上前去,問候了一聲:“妹夫,這馬可還好?”

這匹馬,是之前他聽說易家在物色馬匹時,替他們尋來的,還算得上是名種。

易峋沒有回頭,做着手裏的事情,說道:“耐力不錯,性子也穩當,是匹好馬。”說着,停了停才添了一句:“倒是多謝兄長替我物色。”

即便到了眼下,他和秦春嬌已然成婚,對秦春嬌這個忽然從天上掉下來的哥哥,他還是有幾分別扭。

陳德修笑了笑,當他聽劉氏說起,易家想買匹馬拉車,好方便秦春嬌日後進京,便托好友尋了這匹馬來。

妹夫疼愛他妹子,他當然高興。

他目光漫掃過小院,說道:“你們這農家的日子,當真清淨安樂。若不是,我還真想在這裏多住幾日。”

易峋沒有接話,他本性也不喜歡和人虛客套。

陳德修又說道:“然而你和春嬌成了婚,你弟弟也正當說親的年齡,将來你們都有了孩子,這房舍難免緊張。”

他話沒說完,但底下的意思已是不言而明。

一家滿門過日子,不免鍋碗撞瓢盆,妯娌之間打牙拌嘴,更是免不了的事情。

若是房舍寬敞,平日裏少于見面,當然能少了許多是非。易家富裕,擴建宅院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

說白了,他就是覺得妹子委屈了。

本來,家裏還想給秦春嬌陪兩個丫鬟的,但她說夫家房屋有限,再者鄉下也沒這些規矩。那些皮嬌肉貴的一等二等丫鬟,到了鄉下幹不了什麽活,其實派不上用場。

送嫁跟着來了下河村,易家的确殷實富裕,田地産業無數,但他聽說,那鋪子幾乎就是秦春嬌在打理,易峋大致是不過問的。秦春嬌每天,都是從早忙到黑。

這樣的農家院落,在鄉下或許是不錯了,但他妹子要長久的住下去,他便覺得窄了。何況,易峋還有個弟弟,将來也是要成家的。

秦春嬌也是鄉下的出身,還給人當過奴婢,但陳德修刻意忘了這些事。她是他的妹妹了,那她就是陳家的千金小姐。

易峋沒有接話,默不作聲。

他聽得出來陳德修華麗的意思,但就是不想接腔。

其實,他和秦春嬌已經商議好了,明年就在京裏買一間鋪子同一所宅子,一家子搬到京裏住。

既能擴大生意,又方便了秦春嬌回娘家。

村裏的房子,留給趙三旺。他和董香兒好的如膠似漆,差不多明年就要辦事了。村裏這些産業,交給這兩口子照看,他們放心。

但這些事,易峋并不想跟陳德修說。

他疼愛秦春嬌,但并不喜歡有人來對他們如何生活指手畫腳,哪怕是她的家人。

他就不明白了,分明他才是和秦春嬌一起相處了十來年的人,如今還成了她最親密的枕邊人。這些才出現、成為她親人沒多久的人,會自認為對她更好?

正在靜默之時,秦春嬌的聲音從屋裏傳來:“峋哥,你來,我有話跟你說。”

易峋答應了一聲,轉身大步進了堂屋。

秦春嬌指着桌上的禮物,說道:“這些東西太多了,咱們就是拿過去,怕爹娘也要還回來一半,何必呢?拿些出來吧。”

易峋不答應:“不成,他們若要還,咱們不要就是了。”

秦春嬌瞧着他,問道:“峋哥,你這算是做什麽呢?”

易峋看了她一眼,沒有答話。

他就是想讓她娘家人,尤其是那對父子知道,他能讓她過上好日子。

但這樣的心思,告訴她似乎不太好,他不想讓她夾在自己的親人和丈夫之間為難。

秦春嬌卻猜了出來,她走到易峋身邊,握住了他的手。

他才從院子裏回來,一雙手帶着幾分冰冷,她便輕輕替他揉着,暖着。

她柔聲說道:“峋哥,一家子人,何必這樣置氣呢?我是什麽樣子的人,你還不清楚麽?無論別人怎麽想,我都是你的人了,我是一心一意跟你過日子的。”

嬌軟的聲音,化開了易峋心頭那點郁結。

他反手握住了那雙柔荑,在掌心裏揉捏着。她的手,小巧溫暖又柔軟,卻照料着他的衣食和家中的一切。

他或許,是有些小氣了。

想到這裏,易峋臉上那冷硬的線條軟了下來,他淡淡說道:“你大哥,适才還說咱們的房子小了,怕你日後受委屈呢。”

秦春嬌一陣愕然,俏麗的小臉沉了下來,她說道:“待會兒回去了,我會跟娘提的。”

易峋還是依着秦春嬌的話,将禮減了些許。為着她,他甘願矮陳長青一頭。

畢竟,也如她所說,他們是一家子人。他又是小輩,退一步讓幾分都不算什麽。

回門需得趕早,還要在娘家吃一頓回門宴,而當天又需得趕回來。

待收拾妥當,易峋與秦春嬌,同陳德修便匆匆上路了。

陳德修騎馬,易峋趕車,秦春嬌獨個兒坐在車中。

已是凜冬,天寒地凍,但秦春嬌身上穿的厚實,簇新的棉衣棉裙,頸子上戴着一條貂鼠圍脖,手藏在棉花手捂裏,腳邊還放着一只小炭爐,十分的暖和。

車行甚快,晌午之前就到了陳府門前。

易峋攙着秦春嬌在門前下車,門上的人一早就被吩咐等候,瞧見連忙跑回去報信兒,喊着姑爺小姐回門了,一路嚷了進去。

陳德修引着易峋和秦春嬌,一路進了正堂。

陳長青和劉氏,早在堂上等候了。

一見到女兒女婿進門,劉氏頓時喜上了眉梢,笑意盈盈。

陳長青也微微莞爾,在旁靜看。

一家子寒暄過了,劉氏便拉着女兒去屋裏說話,把男人都留在了外頭。

進了房中,待丫鬟們上了熱茶點心,劉氏便把她們都打發了出去。

母女兩個坐在炕上,吃茶說話。

劉氏打量着女兒,見她臉色白嫩紅潤,眉眼含情,身上穿着桃紅色緞子面連枝牡丹對襟襖,下頭一條鵝黃色水波紋棉裙,打扮的精致嬌俏,豔麗動人。

瞧這樣子,她就曉得,女兒新婚必定是快活的,卻還是不能免俗的問了一句:“這過得還好?峋子對你好嗎?”

秦春嬌笑着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來洞房夜裏的事情,便有些羞。

他待她當然是好的,就除了‘欺負’她的時候。

劉氏便也笑了,說道:“我也就是白問問,峋子待你肯定是不錯的。那孩子打小就心眼好,是個會疼人的。”

秦春嬌和母親笑談了兩句,便正色說道:“娘,我有件事跟你說,你回頭跟爹和哥哥講一講。我是情願跟着峋哥在鄉下生活的,這沒什麽可委屈的。我曉得他們也是為了我好,但這樣會讓峋哥很不高興,這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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