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兩人在門上沒等多久,便有一身穿華服的中年人迎了出來。
這人一出來,慌忙拱手作揖,陪笑道:“不知兩位大駕光臨,失禮之處,還望勿怪。”說着,便将兩人迎了進去。
這人一路将兩人引到了一處偏廳上,吩咐幾個仆從端來了茶點,方才說道:“我家主人一看二位的名帖,原本是要親自來見的。但府中來了幾位要緊的客人,主人走不開身,所以吩咐小的來伺候兩位。”說着,又笑道:“聽聞,兩位是來談宅子買賣事宜的?”
易峋和秦春嬌這方知道,這人原來是這府裏的管家。
然而兩人本就是來看宅子的,能有個談事的人在就成,主人來不來也不放在心上。
兩人說明了來意,談了兩句,得知這管家姓程。
易峋便說想看看宅邸,程管家遂引着兩人在府裏四下走動,看了一圈。
除了女眷住所不方便進去,只遠遠指畫了一下,別處幾乎一一看到。
夫妻兩個見這宅子果然建的深邃寬廣,廳堂花園馬廄一應俱全,前後院甚而有兩個井圈可供打水。更可喜的是,這宅子東北角臨街有一排房舍,打開就能當門面使,正對着的便是榮華街。
榮華街是京裏最熱鬧的街市,每日人潮如湧,車馬如川,正是做生意的好地方。
秦春嬌看的心裏喜歡,便悄悄跟易峋說:“這宅子正合适,不知多少銀子,若是價格相宜,咱們買下來罷?”
易峋心中也覺得好,點頭答應。
這宅邸離指揮使府邸不遠,方便秦春嬌回去看她母親。
再則,進京開鋪子也是兩個人的心願。
正如秦春嬌所說,鄉下地方人有錢也是有限,還是京裏機遇多些。
在這一塊上,夫妻兩個都是野心勃勃。
看完了宅子,程管家又将兩人引回适才的偏廳,談起買賣事宜。
原來這宅子,蓋成不過五年,房屋甚至家什都還新的很。宅子主人,本是才封的翰林,按理說是要在京裏多當幾年官的。不想,他近些年來身體每況愈下,實在受不得案牍勞形,聖上開恩,準他提前告老。
這一家子人便打算遷回祖籍,京裏無人,所以宅子要賣。
正洽談間,秦春嬌忽然內急,那程管家連忙叫了個丫鬟引她去淨手。
等她出來,那丫鬟卻沒在門外等候,不知去了哪裏。
秦春嬌曉得,這躲懶偷閑也是底下人常有的事,便自己往回走。
然而她去的地方,離那偏廳頗有幾步路,繞了幾個回廊,穿了一個園子。
回去經過那園子時,只見園中栽着幾株臘梅,鵝黃的花朵都已盛開,清冷的空氣之中,只覺幽香隐隐。
這等園林景致,她在相府裏看得多了,也不覺得稀罕,一心只想盡快回去。
走到一處假山石後頭,卻聽那邊隐隐有人聲傳來。
但聽一人說道:“趙兄,你看這臘梅,花朵雖不及牡丹芍藥豔麗,卻小巧別致,別具一格,這香氣更是清雅,林逋那句‘暗香浮動’正是寫盡了梅香的妙處。”
另一人恭維道:“公子風雅,自然愛梅。”語氣雖是恭敬,卻似是隐隐帶了一絲冷淡。
秦春嬌聽這話音十分耳熟,心中微微疑惑:這兩人怎麽會碰在一處?
只聽腳步聲響,她想避開,卻只一條羊腸石子路,避無可避。
那邊,那兩人已繞過假山走了過來。
三人,就撞了個臉對臉。
走在前面的是一玉面公子,穿着青絲長袍,披着鶴氅,頭上戴着玉冠,額上還勒着一條雙龍搶珠抹額。跟在他身後的人,穿着卻平常,只得一身棉布衣褲。
這兩人都是一怔,不由齊齊脫口道:“芸香?”“春嬌?”
秦春嬌将頭略低,向後退了一步,低聲說道:“大少爺,趙公子。”
蘇梅詞既驚又喜,他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裏碰到她!
之前,被家中所困,他不能時常出來,便每日打發人到鄉下她的小攤上買點心。蘇梅詞的心思,既嘗着她的手藝一解相思之苦,又能照顧她的生意。她跟的那個莽夫,定然對她十分不好,才會逼着她到外頭風吹日曬的辛苦做買賣。但這事沒過多久,便被人告到了大夫人面前。大夫人是最聽不得芸香兩個字,一聽聞此事,頓時發作起來。自己親來訓斥不算,還把蘇婉然叫了回來,哭訴兒子不孝,被個狐貍精弄得神魂颠倒。
蘇婉然那時雖還沒有當上太子妃,但也已到了太子身邊服侍,在府中說話極有分量。
她一開口,便是老夫人也得聽上兩句。
于是,不但自己不能再買點心,連茶油的事也耽擱了許久。
再後來,皇帝禦賜匾額的事傳到府中,茶油采購事宜才順勢而成。
蘇梅詞雖然深深嘆服她的手藝心智,卻也篤信她在鄉下必定過得辛苦。不然,天下哪個男人會讓自己心愛的女子,出去抛頭露面,吃苦受罪的謀生計?
他對芸香的心思,始終沒有斷掉,甚而還有愈加濃烈的趨勢。只可惜他雖然貴為相府公子,其實全無半點自由,甚而連納妾納誰這樣的事,都不由自己說了算。
外有嚴父規矩,內有母親姐姐壓在頭上管束,老夫人盡管疼他,卻也不會任着他的性子。
他曾經向老夫人提過一句,卻被訓斥了幾句,說那芸香已經打發出去了,萬萬沒有再弄回來的理,叫他斷了這份心。
蘇梅詞心有不甘,一時卻又沒有什麽辦法,只好暫且忍耐。想着等将來自己掌管相府時,便可以将她奪回來了。
至于芸香的意願,他沒有想過。芸香一定是願意的,就算當初在相府裏她不願意給他當妾,如今去鄉下吃了那麽多苦,一定也願意了。畢竟,只有他才能給她錦衣玉食的好日子。
給他當妾,不比跟一個鄉下粗漢強?蘇梅詞,就是這麽認為的。
但他沒想到,怎麽會在這裏遇見她。
蘇梅詞眼中閃着微光,輕輕問道:“芸香,你怎麽會在這裏?”
秦春嬌卻已然轉過了念頭,原來那主人陪着的要緊客人,就是他了。雖然不知他怎麽獨自走了出來,沒有主人陪同,但她也沒興趣知道。
聽他問起,秦春嬌略有幾分無奈,淡淡說道:“大少爺,我早已不是芸香了。我改回了以前的名字,請別再這樣叫我。”
她話語柔和婉轉,雖然拒絕之意鮮明,聽在蘇梅詞的耳裏,卻成了委曲求全。
她是怕那個莽夫打她,才不敢再和相府有什麽牽扯。
一定是這樣,至于府裏那個李嫂子說起她去了個好人家,跟了個疼她的男人這一說辭,他一點兒也不信。或者說,他不肯信。
趙有餘站在蘇梅詞身後,冷眼看着秦春嬌,冷不丁的問了一句:“春嬌,你……你成親了?”
她一頭秀發高高的挽起,盤了個精巧的發髻。發髻上戴着一朵牡丹紅絨通草,斜插着一支喜鵲登梅釵,雙眸如水,兩頰紅潤,分明是個小婦人的裝扮。
她還是,嫁給易峋了。
家裏出事,趙有餘是知道的,但為了前程,他咬牙再沒跟家裏往來,好容易攀上相府這株大樹,他怎能輕易放棄?
那之後,下河村的事,他便再也沒聽說了。
進了京,開了眼界,趙有餘想明白了,天下美女如雲,何必拘泥在一個秦春嬌身上?等他将來飛黃騰達了,什麽樣的漂亮女人沒有,就算娶千金閨秀,也不無可能。至于宋家莊的親事,早在他爹出事的時候,宋大寶便将退親文書送了來。母親和姑母怎麽想,他不知道,但他自己是從來沒将宋小棉放在心上的。
但今天看着她一身婦人的打扮,出現在眼前時,他還是忍不住的心口抽疼。
秦春嬌擡頭,看着眼前這兩個男人,一字一句道:“不錯,我已經嫁人了。今日,是我回門的日子。我和相公從娘家出來,聽說這宅院要賣,所以來瞧瞧。”
言下之意,她丈夫就在這府中。
蘇梅詞當然也知道,那男人買她回去,就是把她當妻子的,有些事當然免不了。但事情擺在眼前,他心口還是跟被針紮了一般的疼痛。
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卻說不出話來。
秦春嬌不想跟他們再糾纏下去,撂下一句:“相公還在等,我便先告辭了。”
擡步想走,蘇梅詞竟然忘了顧忌,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腕:“芸香,你先別走,我還有話想跟你說。”
趙有餘滿眼陰郁的盯着秦春嬌那窈窕秀麗的身段,說道:“春嬌,聽說你母親改嫁給了錦衣衛指揮使陳大人,他也認你做了女兒。你這娘家,想必就是陳大人府上罷?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再勉強自己,嫁到鄉下去?”
蘇梅詞對秦春嬌有意,這是趙有餘沒有想到的事。
但既然撞上了,便正好拿他做些文章。自己得不到的,秦春嬌和易峋也別想好過。
秦春嬌不及去理會趙有餘的話,她被猝不及防被蘇梅詞拉扯住,不禁又驚又怒。
她不再是低下的奴仆婢女,蘇梅詞不該這樣輕薄她!
她雙眸圓睜,怒斥道:“大公子,放尊重些,我是嫁了人的婦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