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易峋和秦春嬌自翰林府離去的時候,誰也沒有注意。
原本,易峋還想押着那大少爺去相府責問,堂堂相府的少爺,光天化日竟然戲辱良家婦人,這怎樣也說不過去。
但秦春嬌卻不想再生事端,更不想再看見相府的人,兩人便匆匆離去了。
那翰林府阖府上下像開水鍋一樣,都慌着去救治蘇梅詞,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兩個。
回村的路上,風冷的像刀,嗖嗖的割的臉頰生疼。
易峋駕着馬車,問了一聲:“春嬌,冷麽?”
馬車裏卻寂靜無聲。
易峋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擡頭看了看天色。西方天際已是陰雲低垂,冷風四起,帶着一絲濕冷。這個天氣,看來就要下雪了。
那大少爺嬌生慣養的,這十冬臘月的天氣,掉進冰水池子裏,可夠他受得了。
然而易峋還是覺得,太過便宜他了。
适才,真該痛揍他一頓才是。
兩人回到下河村時,天上當真落起了雪粒子。
回到家中,秦春嬌便将自己關在了屋裏。
易嶟有些納悶,今兒大哥不是陪嫂子回門麽?這好端端的,是怎麽了?
易峋将馬匹解了缰繩,安頓在牲口棚裏,回到了屋中。
易嶟站在堂上,見他進來,便問道:“大哥,嫂子這是怎麽了?你們吵架了?”
為了免秦春嬌的尴尬,易峋沒有将實情告訴他,只是說道:“路上吹了風,她有些頭疼。”
易嶟雖覺得有些不大對勁兒,但這兩口子之間的事情,即便是當兄弟的,也不好插嘴。
秦春嬌蜷縮在床上,拿被子裹着自己的身軀。
房中燒着熱炕,十分的暖和,但她卻依然覺得身上冷的發顫,那是一種打從心底裏冒出來的寒氣。
今天在京裏遇見蘇梅詞,她有些恍惚,好像她永遠也掙脫不了那個牢籠。曾經為奴的經歷,像一張巨網,将她牢牢的纏住,卷裹在裏面,再也擺脫不得。
當過一次奴婢,這些人就再也不會拿她當人看了。
蘇婉然對她的輕賤,蘇梅詞對她的欺辱,仿佛都在告訴她一件事,她這輩子都別想擡起頭來做人。
這種痛苦,難以言語。
不知過了多久,門吱呀一聲開了,那沉穩的步伐邁進了門內,伴随着一股酒釀的甜香,在屋中彌漫開來。
易峋端着一只青花瓷湯碗,在床畔坐了下來,低聲說道:“給你煮了酒釀荷包蛋,吃點東西吧。”
秦春嬌卻沒有動彈,一臉木然,半晌才搖了搖頭,輕輕說道:“峋哥,我不想吃。”聲音柔軟中帶着一絲沙啞。
易峋将碗放在一旁的桌上,靜靜的看着她。
秦春嬌這幅樣子,讓他焦躁,一股邪火在他腹中燃燒着。
他問道:“為什麽哭?”
秦春嬌有些訝異,她摸了一下臉,方才發現手上有些水漬,原來她适才不知不覺的在流淚。
易峋又問道:“他的想法,對你來說,就這麽重要?”
秦春嬌有些茫然,她說不出話來。
可看在易峋眼中,這就像是在默認。到了如今,他當然不會以為秦春嬌心裏對那個大少爺還有什麽念頭,但他非常不喜歡,除他以外的男人,能這般輕易的就撩撥她的情緒。
他長臂一攬,将她連着被子一起,抱在了懷中。
秦春嬌任由他抱了,她低着頭,不說話。
易峋捏着她的下巴,輕輕擡了起來,看着她的眼眸,問道:“告訴我,你到底在想什麽?蘇梅詞,就值得你這個樣子?”
秦春嬌望着他,刀刻一般的臉上,線條冷硬,她小口微微張了張,卻沒能說出話來。
易峋沒聽見她的回答,不悅更甚,他再度說道:“春嬌,成親那天夜裏,我就跟你說過,你是我的妻子,這一輩子我都會護着你,天塌下來有我撐着,地陷了由我去填。但我不喜歡你有事就放在心裏,不告訴我。更不喜歡,你會因為外人去傷神難過。你的那些心思,只能放在我身上。”
這霸道生硬的言語,聽在秦春嬌的耳中,卻讓她的心猛地一酸。
也許是在自己男人的懷裏,她心中的委屈愈發強烈起來,淚水更是止也止不住的湧出。
她張口,帶着鼻音的泣道:“峋哥,我不明白,分明我已經不再是相府的丫鬟了,他們為什麽還是這樣的看不起我?從大小姐到大少爺,還有夫人姨娘,他們其實從來不拿我當人看。用得上了,就把我買進去。嫌我礙眼,就把我賣出來。什麽髒水都能往我身上潑……嗯……”
她話沒說完,卻被易峋堵住了嘴。
這些話,像利刃一樣的鋸着他的胸口,生疼不已。
原來,被賣這件事,她一直都是在意的。打從她回來,從來沒有在人前顯露過什麽,他便當她并不在乎。
買她回來,是為了能在一起。他自問,心中從未有過輕賤她的意思,但這件事的本身或許也在她的傷口上灑了一把鹽。
她控訴的那些人裏,雖然沒有他,然而易峋卻陷進了自責。
他輕吮着她的唇瓣,和她的丁香小舌交纏在一起,想要撫慰她,告訴她,他總是疼她的。
秦春嬌微微僵了一下,但随即便軟了下來。現下,她痛苦不堪的內心,也渴望着男人的安慰。
這溫暖的親熱,舔舐着她的傷口。
察覺到懷裏的女人逐漸平靜了下來,易峋擡起頭,嗓音沙啞:“那些事情,都過去了。往後,總會好起來。”
秦春嬌看着他,圓潤的杏仁眼裏滿是迷蒙,她聽不大明白他的意思。但這會兒,她也不想去追問深究。
酸痛的思緒和哭泣,讓她的身軀虛軟,她想要更多來自于他的撫慰。
她勾住了男人的脖頸,輕輕說道:“峋哥,你抱我吧,我想要。”
易峋微微一怔,這還是頭一次她主動向他索要。
但看見她眼裏朦胧的悵然,他沒有說什麽,只是輕輕将她放在了枕上。如她所願,給她想要的。
情事,也有這樣的作用。一場溫暖的纏綿,能夠驅逐籠罩在心頭的陰霾。
扯掉了她身上的衣衫,兩人便迅速的擁在了一起。
緊握着兩條雪白的藕臂,壓在她臉頰兩側,在她身上肆意的挺動,看着那張嬌豔的小臉重新紅潤而迷亂快樂起來。易峋在心底堅定了一個念頭,既然那些人總想俯視她,那他就要讓她成為,他們不得不仰視的人。
蘇梅詞落水的事,讓那老翰林頭疼不已。
這位姓宋的翰林,本是蘇梅詞的老師。今日也是蘇梅詞借口來讨教功課,來他府上透氣的。
但他怎麽也不會想到,在自己的府上,竟然能生出這樣的事來。
他招來那管家仔細問了一番,方才知道,這場事端竟然是蘇梅詞鬧出來的。
自己這位高足,竟公然調戲良家婦人,和人家丈夫起了沖突,才會掉進池子裏去。
而那位被調戲的婦人,還是指揮使大人的千金。
這兩邊,都不是他這個即将告老的翰林能惹得起的。
但他終究是個為官多年的老狐貍,思來想去,修書一封,拿一頂暖轎,把蘇梅詞送回了相府。
蘇梅詞像條落水狗一樣,被送回了相府。
雖說翰林府上已替他換了幹淨衣裳,但到底狼狽不堪。
回到相府他自己院中,一院子仆婢都驚異非常,誰也不敢擔待,慌忙去禀告了老夫人和大夫人。免得少爺生起病來,再帶累她們挨罰。
大夫人先行趕到,一同來的,還有她那個投奔而來的外甥女孟玉如。
那蘇梅詞躺在床上,裹着被子瑟瑟發抖,臉色鐵青,雙唇慘白,一看就是凍壞了。
大夫人先哭號了兩聲我的兒,又打着人去請大夫,吩咐廚房熬姜湯。
正忙亂着,老夫人也到了。
問明白已經去請大夫了,老夫人皺眉問道:“好好的,大少爺怎麽會掉進水池子裏去?這跟着的人,都是做什麽的?”
大夫人便罵道:“在他們宋家出的事,莫不是就這樣算了不成?!老夫人,兒媳這就過府去責問他們!不給我們梅詞一個交代,我誓不罷休!”話音才落,她便嚷着叫人替她收拾,要往宋府去。
正亂着,已經有人将那封信遞到了老夫人眼前。
老夫人看過,心頭火起,将手往桌上一拍,喝道:“還去什麽!這沒廉恥的東西,竟然在人家府上調戲婦人,被人漢子推在水裏。你還去做什麽,還嫌不夠丢人!”
這話一落,衆人都吃了一驚。
大夫人便叫起來:“這怎生會?!我兒也是讀聖賢書長大的,知書識禮,從來不會飄風戲月,怎會忽然去調戲人家婦人?!”
老夫人将那信朝她跟前一丢,說道:“你自家悄悄,莫不是他老師會說話,編排這樣的瞎話?!這東西,真是把我們府上的臉都丢幹淨了!”
大夫人将信将疑,撿了信看了一遍,當即說道:“這定是他們的開脫之詞,兒媳不信!什麽指揮使家的千金小姐,遍京城的名門閨秀,我哪個不識得?怎麽平地裏鑽出這麽個人來?!”
老夫人說道:“不管這信上說的事實到底如何,扯上桃色故事,就不是什麽光彩事。抿了去,就罷了。”
大夫人哪裏肯依,她女兒如今是太子妃了,她正在興頭上,怎會讓兒子吃這種悶虧?
正亂着,一旁孟玉如忽然起身道:“老太太,大太太,這跟表哥去的,不是還有個人?小厮不在眼前,但這人據說是從來不離表哥身側的,不如叫他來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