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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孟玉如這一番話,倒提醒了衆人。

大夫人連忙說道:“玉如這話不錯,快把人叫來,我和老太太有話要問他。”

老夫人卻嘆了口氣,沒有言語。

片刻功夫,趙有餘跟随小厮進來,低眉順眼,恭恭敬敬的向着兩位夫人躬身作揖:“見過老太太、大太太。”

老夫人冷眼看着這人,默不作聲。

大夫人倒是喜歡他的恭敬謙卑,颔首說道:“你今兒跟着大少爺出門,到底了出了些什麽事,遇上了什麽人,大少爺為何會忽然落水,你且一一講來。”

趙有餘道了一聲是,略停了停,便說道:“今日小生跟着大少爺,到宋老先生府上讨教。少爺看園中臘梅開的正好,便想去園中賞梅。才走到園子裏,便遇到了一個青年婦人。這婦人,似是與大少爺相識,兩人攀談起來。又過了片刻,這婦人的丈夫忽然走來。這男人過來,不由分說,便說大少爺調戲他娘子,和大少爺争執起來。那男人孔武有力,推搡起來,就把大少爺推到了池子裏。”

他将事情的真實緣故摘了個七七八八,只揀了争執的情形講述了一遍,卻把蘇梅詞對秦春嬌言行無禮的事隐了過去。

原本,他還想将事情說成是秦春嬌勾引蘇梅詞而生出禍端,但話到嘴邊,卻怎樣也說不出口。

他心中,還是顧念着秦春嬌的,最終還是把那些話咽了下去。

大夫人是個急躁之人,聽了這番話,也不問真假,當即冷笑道:“我就說,我兒是知書達理的世家子弟,怎會平白無故的去調戲良家婦人?這分明是哪個不知廉恥的貨,來勾搭我兒不成,才弄出這樣的事端來。”

趙有餘面色微動,便将頭低了下去,沒有言語。

老夫人不言不語,只冷眼旁觀。

孟玉如在旁開口問道:“你說,表哥同這婦人相識?那你可知道,這婦人是何人?”

趙有餘俯首回道:“是,大少爺管這婦人叫芸香。”

這話才落地,孟玉如的臉色便微微有些不好看了,大夫人更是叫了起來:“我就曉得,這狐媚子不是個省油的燈!都從相府裏攆出去了,還不安分!”

趙有餘俯首,聽在耳中,卻一字不發。

老夫人作壁上觀了半日,冷不防問道:“老身記得,你是下河村人?”

趙有餘不防老夫人忽然同自己問話,不及細想,連忙回道:“回老夫人的話,小生正是下河村人。”

老夫人淡淡問道:“這芸香,也是下河村人,且是在下河村裏自小長到大的,和你是同鄉。聽你适才的口吻,怎麽好像全不認識?”

趙有餘心口微震,暗道這老夫人倒好生精明,輕易不好糊弄,不如索性認了,便說道:“老夫人所言正是,小生和這婦人的确是同鄉。然而大少爺和她起了紛争,為免老夫人、夫人以為我偏袒同鄉,言辭不盡不實,所以不曾說起。”

這話倒也合情合理,老夫人一時也說不出來什麽。

這若是換做旁人,興許也還罷了,但一聽說又是這個芸香身上起來的禍端,大夫人頓時發作起來。

她當即說道:“我還當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原來是這個下賤丫頭。我們堂堂相府門第的子孫,怎麽能讓一個鄉下人欺負?這事,必定不能就此善罷甘休。等晚上老爺回來,請老爺寫封帖子送到府衙裏去,一定要把那罪魁禍首,拿去痛打幾十板子,給我兒出氣不可!”

老夫人皺了眉頭,斥責道:“你便省省吧!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一定要弄到雞犬不寧,人盡皆知。那芸香今非昔比了,她如今可是指揮使陳大人家的小姐。這陳大人,可是皇上跟前的紅人。就算是你們老爺,都要讓他三分。這等小事,不如算了。”

大夫人不依不饒:“什麽小姐,不過是她那寡婦娘不知靠了哪陣東風,被陳大人瞧上,給娶了去,母女倆這才跳上了高枝兒。依着我說,這娘倆都不是什麽正經貨,瞎充什麽太太小姐!陳大人也未必将她們放在心上,不如就到陳府去問着那婦人,教養出來的什麽女兒,嫁了人還要浪着勾引人家少爺,弄穿了幫,羞惱起來,就叫自己漢子打人的。”

劉氏改嫁給陳長青這件事,相府裏老夫人、大夫人也都是知道的,甚而也聽說了那劉氏就是先前逐出去的丫鬟芸香的母親。而秦春嬌出嫁,是從陳府走的,這事兒她們也知道。只是,都瞞着蘇梅詞一人而已。

老夫人心頭火也起來了,怒斥道:“你這話,純是放屁!那是人家的家眷,人家怎麽就不放在心上?!就說那芸香出嫁的時候,陳府的排場,陪送的嫁妝,顯然陳大人是把她當親閨女看待的。怎麽到了你嘴裏,就成了瞎充小姐?!之前,婉然回來省親,交代的那些話,合着你全沒放在心上?!你可為你那太子妃女兒,做做臉面吧!”

大夫人縱然跋扈,但相府到底是個講究長幼尊卑的地方,被婆婆當面呵斥了一通,也不敢頂嘴,只好悶聲不吭,任憑數落。

恰逢此時,外頭人報稱大夫請到,兩人便忙命快請。

那大夫進來請了安,便到裏面去為蘇梅詞診治。

片刻,大夫出來,言說大少爺落水受了涼,染了風寒,需得靜養,留了一副藥方,便領診金去了。

老夫人聽着,心裏不由膩煩起來,便說道:“既然梅詞并無大礙,我也乏了,先回去了。待會兒,等他醒了,打發人來告訴我一聲。”

言罷,便起身離去。

大夫人将老夫人送出院門,老夫人瞅着她,看她垂首不語,一張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不由嘆了口氣,說道:“你也不用在我面前做小伏低,裝出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來,我曉得你心裏也是不服。我也老了,管不了那麽多,這家總還是要你們來當。”丢下這番話,她頭也不回的離去了。

大夫人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咬着嘴,看着老夫人走遠,方才走回去。

回到屋裏,她進去探視了一番,見蘇梅詞躺在被子裏,一張臉燒的通紅,心疼不已,恨不得親身替他。

适才被老夫人呵斥而起的那一些些兒愧疚,頓時飛到了九霄雲外,倒更加咬牙切齒的恨了起來。

孟玉如走到她身側,輕輕說道:“姨媽,您先回房吧,表哥一時半會兒想也醒不過來。我在這裏了服侍,若有消息了,必定打發人去告知姨媽。”

大夫人側過臉,看着孟玉如那張清秀乖巧的臉,不由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說道:“好丫頭,我曉得你是個體貼的好孩子。但你不知道,這兒子遭了難,當娘的心裏也跟油煎似的。我就是回去了,也不安寧,不如在這裏坐着,看着他,心裏還好受些。”

孟玉如便淺淺一笑,偎依着她在旁坐了,說道:“那我便陪着姨媽。”

大夫人也笑,颔首嘆息:“好孩子,你表姐出嫁之後,這府裏也就你能寬我的心了。”

娘倆正說着話,床上睡着的蘇梅詞忽然呓語起來,支吾含糊道:“芸香,芸香……你別走……我不是那個意思……”

大夫人聽聞此言,一張臉鐵青,才壓下去的怒火再燒了起來。正想發作,卻顧忌到身旁的外甥女,便勉強安慰道:“你別放心上,你表哥對那丫頭,也就一時的糊塗。”

孟玉如臉色雪白,強顏一笑,正想說些什麽,卻聽蘇梅詞再度呻吟着:“芸香……我喜歡你……我是想娶你的……”

這話,讓大夫人徹底沒了言辭。

她又氣又恨,一面氣着自己兒子不争氣,沒出息,竟然對一個下等婢女惦記個沒完,一面又恨那狐貍精本事不小,把她兒子迷的團團轉。

她強做鎮定,對孟玉如說道:“你放心,那個芸香橫豎已經嫁了人了,再也進不得咱家的大門。有你姨媽在,相府大少奶奶的位子,總是你的。”

孟玉如低着頭,一聲兒不吭,半晌忽然細聲細氣的說道:“姨媽,喜歡丫頭也是世間的常事,不算什麽大不了的。但既然那個芸香已經嫁人了,表哥還總是這樣惦記着人家,也不好。別的不說,時候長了,怕還要坐下病來。我聽說,表哥總是很聽表姐的話,不如請表姐回來,好生勸勸。”

這話點到為止,沒有說透,但底下的意思,不明而喻。

就是要讓蘇婉然倚仗着太子妃的身份,強壓了這件事。

大夫人頓時醒悟過來,拍手道:“你不提,我倒還忘了。不錯,這事兒是該叫他姐姐好生管管。”說着,頓了頓,又道:“今兒天晚了,明兒我就親自往太子府走一趟。”

孟玉如看着床上燒的人事不知的蘇梅詞,眼底流過一陣冰冷。

她對這個男人,其實并無幾分實在的情意。但她已然家道中落,總要為後半生找個依靠着落。

那個芸香,她是沒有見過。但自打她進府,也曾聽過幾次那女子的名字,但凡提起來,衆人總是諱莫如深,有不屑的有嘆息的,卻總是探聽不到詳細的緣故。最終,她還是在秋菊嘴裏,聽到了事情的始末。

本來,這個丫鬟已經離開,對她構不成威脅。但無論她怎樣示好,蘇梅詞卻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她,相處下來只有親戚間的客套敷衍。到了如今,他竟然還為了一個攆出府去的村婦,跟人争執口角,甚而還動手落水!

這讓孟玉如實在的不是滋味兒起來,她難道還争不過一個丫頭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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