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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大夫人在蘇梅詞房中坐了一個時辰,見他總也不醒,便先回房了。

孟玉如倒還守在蘇梅詞的床畔,寸步不離。

又過了些許時候,蘇梅詞呻吟着醒了過來。

迷糊朦胧之中,他看見床畔坐着一個窈窕纖細的身影,心裏一陣糊塗,便握着了那人的手,輕輕說道:“芸香……”

但話才出口,他便醒悟過來,将手放開,沉沉說道:“對不住,我認錯人了……”

孟玉如忍着心中不快,微笑說道:“表哥燒糊塗了。表哥落水,老太太和太太都很是擔心,适才都在這裏,才走了沒多久。”

蘇梅詞看着頭頂的幔子,默然不語,半晌才說道:“她們都走了,你為何不走?”

孟玉如一時語塞,嗫嚅道:“我替太太留在這裏,照顧表哥。”

正當這個時候,秋菊端了湯藥過來,說道:“藥好了,我服侍少爺吃藥吧。”

孟玉如連忙起身去接,嘴裏說着:“秋菊姐姐,我來吧。”

秋菊捧着藥碗,沒有動彈。

蘇梅詞卻忽然出聲:“把藥放下,叫春曉進來,你們兩個都出去。”

秋菊沒有說話,良久道了一聲是,把藥碗擱在床邊的小桌上,退了出去。

孟玉如有些尴尬,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最終也還是出去了。

屋中一片寂靜,蘇梅詞只覺得胸口發悶,他只覺得自己快要被這些人給悶死了。他不想看見孟玉如,也不想看見秋菊,她們都是母親給他準備好的人。

那個男人對他的嘲諷,他竟然一句也反駁不了。

或許,他沒有說錯,如果不是他的懦弱無能,芸香也不會被攆出府去。

他将手擡起,遮住了眼睛,指縫裏溢出了些許水漬。

春曉才走進屋中,就聽當啷一聲,一物砸碎在腳邊,湯水四濺。

她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卻見之前秋菊端進去的湯碗,碎裂在地。

老夫人回到自己房中,在羅漢床前坐了。雲雀上來,拿了手杖念珠,将靠枕替她墊好,便取了一支美人錘,替她輕輕捶着。

老夫人一手撐着頭,輕眯着眼眸,眼角邊的細紋堆疊,像秋日的菊花一般。

良久,她忽然嘆息了一聲,看着腳邊跪着的雲雀,她說道:“芸香在府裏時,你和她倒是很好。”

雲雀不防老夫人突然問她,手顫了顫,還是繼續錘了下去,垂首低低回道:“芸香姐姐待人很好,我們都是喜歡她的。”

老夫人微微颔首,又不由嘆息道:“這孩子,怎麽到了這會兒才有了這層身份。若是再早些,她還在府裏時,那該有多好!”

雲雀靜默不言,一下下輕輕的替她捶着。

但聽老夫人說道:“若她是現在的身份,指揮使的千金小姐,配我家梅詞也就配的過了。就是娶她為正,又有什麽不可?”

雲雀将頭埋的更低了,不敢接這話,半晌才小聲說道:“近來,表小姐倒是和少爺走的很近呢。”

老夫人冷笑了一聲:“你們大太太的心思,我還看不明白?她白日做夢吧!只要我活着一日,那個孟氏就別想進我蘇家的門!”

說到這裏,她忽然又長嘆了一聲:“這玉如也真是個可憐人,早早沒了爹娘,家裏又遭遇了這樣的劫難。她原本該有個好姻緣,奈何月婵……月婵……”

提到月婵這個名字時,她眼中不由泛起了無窮的惆悵,甚而隐隐有一絲水光閃過。

雲雀不敢聲言,雖然從未見過,但她曉得,這個閨名為月婵的女子,是相府中的嫡長女,更是老夫人第一個女兒。

她從入府到老夫人身側服侍時,便聽人說起過,這位大小姐當年本是皇上禦賜的姻緣,嫁給了寧王做王妃的。只可惜紅顏薄命,生産時難産而亡,連帶着腹內的孩子也一并夭折。

這件事,是老夫人心頭的一塊疤痕。這麽多年了,每逢初一十五,老夫人必要念經為大小姐超度。後院的佛龛之下,總也放着一只燒紙用的銅盆,紙錢那是從未斷過的。

然而此事,府裏從未有人敢提起。上一個不留神說走嘴的人,惹得老夫人勃然大怒,幾乎生生笞死。落後,這個人便被攆出了相府,永不聽用。

此刻聽老夫人自家提起這個名字,她只能低頭做事,做一個聾子。

過得片刻,內宅管家李氏進來,請了安,便說道:“老太太,寧王府打發了人來,說王妃聽聞大少爺落水一事,心中很是記挂,特特派人過來探望,還送了些補品過來。”

老夫人面色微冷,不言不語,半日才淡淡說道:“倒也難為她,一向不回娘家,娘家的事聽得卻這般分明。把人領到大少爺院子裏去,就不必來見我了。”

李氏答應了一聲,正要走,卻聽老夫人又吩咐道:“大少爺正發着高熱,不要叫他們停留太久。半柱香的功夫,就打發他們離開。”

李氏連忙應命,提着裙子,快步離去。

老夫人看着李氏離去,再度長嘆了一聲,終是不言語了。

隔日,大夫人還是乘了轎子到太子府上去見她女兒。

一見到蘇婉然,她便急不可待的将事情講了一番,要女兒為她兒子出頭出氣。

蘇婉然卻正在心煩意亂,昨兒傍晚,側院裏出了喜事,大夫診斷出來,宋側妃有喜了。

太子那時正在她屋中,和她商議事情。這消息一傳來,太子歡喜的坐也坐不住,連忙就去了她的院中。

蘇婉然作為正妃,也只得跟去。

盡管不願,也還是要看着太子和那個宋側妃恩愛甜蜜,甚而還要裝出一副賢良淑德的樣子,為那個宋側妃打點安排養胎的種種事由。

盡管她才是正妃,就算宋側妃為太子生下了第一個孩子,也動搖不了她分毫。

但長子不是正出,多少有些麻煩。

何況,她尚且沒有生育,宋月芯竟然就搶在了她前頭,這口氣讓她咽不下去。

然而太子一個月也不進她院子一次,除了大婚那兩日來敷衍過,幾乎就再不曾碰過她了,這讓她如何有孕?!

她對太子,其實全無情意,但如此明顯的區別對待,讓她心中難受。

這些事情,搞得她虛火上升,浮躁不堪,偏偏這個時候,家中竟然又鬧出來了這件事!

蘇婉然聽母親抱怨了些有的沒的,心中十二分的不耐煩,說道:“近來府裏事情多,這些小事,母親就不要來煩我了。”

大夫人滿臉訝異,當即說道:“這怎能是小事?你弟弟竟然讓一個村夫推進池塘,生了一場大病。你這做姐姐的,再不為你弟弟做些臉面,這話傳揚出去還不讓人笑掉了大牙?合着,堂堂相府公子少爺,就讓一個鄉下人欺負了,整兒個相府連個能出來說話的人都沒有?”

蘇婉然說道:“這也是他自己不檢點,為了一個驅逐出府的丫鬟,跟鄉下匹夫争風吃醋,才會招來災禍。出了這樣的事,不說自家關起門來反省,還要往大裏鬧,不是笑話也成笑話了。再說,母親想我怎樣?難道要我親自走到鄉下去,跟那一對村夫村婦為難麽?”話到此處,她卻忽然想到了什麽,閉口不言,默默盤算起來。

大夫人對這個女兒,是自來有些懼怕的。蘇婉然在相府時,便是她的主心骨,現如今她成了太子妃,大夫人更是言聽計從。

蘇婉然不肯出頭,大夫人也沒了法子,只好又說道:“玉如來咱家也有日子了,這事兒我也跟老太太跟前試着提了提,老太太總不肯松口。我想着,你是太子妃,老太太又一向疼你,哪日你去說了這事,或許就成了?”

蘇婉然卻正色道:“這件事,母親往後再不要提起。玉如往年是有親事的,她怎麽能嫁到咱家來?”

大夫人不依,說道:“你姑媽老早就沒了,她那親事,哪還能算數?她如今也沒個倚靠着落,所以我想……”

蘇婉然不等她說完,便打斷了母親的話,說道:“就是因為有當年這件事,老太太每每看見她,就會想起姑媽來,就會生出滿身的不自在。母親不知道避諱,還要把她往家裏招,這是純心和老太太過不去呢?我留她另有用處,母親不要再說了。”

大夫人無可奈何,又坐了一會兒,只好乘車離去。

蘇婉然坐在窗前,看着外頭一院積雪,白涔涔的,冷的心裏發涼。

陳長青的事還沒有了結,竟然弟弟又給她出了這麽一件難題。

她眉頭一皺,心裏倒有了一件主意,或許這能解了她如今的困境。

清晨,落了一夜雪的下河村,蒙了厚厚的一層白,銀裝素裹,一派琉璃世界。

秦春嬌醒過來時,只看那窗紙上一片光亮,還當起晚了。

她翻了個身,卻見身邊的男人依舊在熟睡。

每日,都是易峋比她先起,沒別的原因,只是每天夜裏他都叫她分外的勞累。

今兒,他竟然比她還晚起,這倒有些少見。

床下是燒的滾熱的炕,男人的身軀也像爐子一般的火熱。

看着易峋那熟睡的俊臉,寧靜而祥和,甚而還有些孩子氣的樣子,秦春嬌心裏只覺得甜甜暖暖的。

她笑了笑,低頭拱進了他的懷裏。

香膩**的肌膚,緊貼着他的,被男人的氣味兒淹沒,她眯細了眼睛,想再睡一會兒。

正在這時,她的後腦上忽然被誰輕輕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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