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秦春嬌呆了呆,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她沒想到這些人竟然會找到下河村來。
翰林府裏的事情,她并沒有告訴陳長青夫婦兩個,想着年關将近,不願節外生枝,再則也是思慮父親在朝為官,不想他為了這些事情去得罪人。
但她真是沒有料到,蘇婉然竟然會找上門來。
她定了定神,問道:“來的都是什麽人?”
易嶟搖頭道:“不清楚,只來了一輛馬車,和幾個跟随的護衛。”
秦春嬌便說道:“請他們進來吧,聽聽他們說什麽也好,免得被人拿住了把柄,倒先問我們一個不敬之罪。”說着,她正想出門,易嶟卻搶先出門:“外頭冷,嫂子在屋裏等着吧,我去就好。”
蘇婉然坐在馬車之中,懷裏抱着一支黃銅镂雕五福捧壽手籠,她身上穿着一件銀貂鼠皮裘,外頭披着大紅色昭君套,耳下挂着一幅琉璃耳珰,面上神色淡淡。
她半眯着眼睛養神,等着回音。
片刻功夫,只聽外頭吵起來,一人大聲道:“我們娘娘來了,你們家主人竟然不親自出來迎接,倒叫我們娘娘進去見她?!真是鄉巴佬,一點禮數都不懂。”
蘇婉然沒有睜眼,淡淡吩咐:“去問問,怎麽回事。”
她身旁的奶嬷嬷應了一聲,便下了馬車。
片刻功夫,這奶嬷嬷又回來,低聲說道:“娘娘,這戶人家真不懂事,主人不親自出來迎接,竟然打發了一個鄉下粗漢出來,叫娘娘進去。”
蘇婉然聽着,面上神色不改,理了理衣裳,說道:“這些鄉下人,可不就是如此。也罷,本宮既然來了,也不在乎這些,就自己去見見她又何妨?”嘴裏說着,便要下車。
那奶嬷嬷無可奈何,只得攙扶着她下了馬車。
蘇婉然才下了車,迎面一陣冷風夾着雪粒子便要往脖子裏灌。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擡眼望去,果然見一個鄉下打扮的青年男子站在馬車邊上,眉眼之間還有幾分惱怒。
蘇婉然連正眼也不看他,徑自挪步向屋裏走去。
易嶟也是憋着一肚子火氣,他并不知道這個趾高氣昂的女人是誰,好端端請她進門,還白挨了她手下人一頓嘲笑諷刺。
但他也怕是哥嫂的什麽貴客,沒有多說什麽,跟在後面也進了門。
蘇婉然踏進正堂大門,果然見秦春嬌一身家常裝束,站在堂上。一邊還站着一個年輕姑娘,不知是什麽人。
她目不斜視,直直落在秦春嬌臉上。
秦春嬌也瞧着她,打量她今日這一身穿戴,果然也是華貴非常。
她淡淡一笑,說道:“不知太子妃娘娘光臨寒舍,有何事見教?”
蘇婉然掃了一眼這堂屋,她是見慣了雕梁畫棟的人,自然覺得簡陋寒酸。
秦春嬌就蝸居在這樣的地方,果然配她的身份。
想到這一點,她心裏微微快活了些,淡淡說道:“本宮來了,連茶也不端來一盞。你離了相府,竟然連這些規矩也都忘了。”
秦春嬌聽着,臉上忽然綻放出了一抹燦若春花的笑意,她說道:“娘娘貴人,寒舍茶水簡陋,想必娘娘也看不到眼裏,就免了吧。”
這倒是出乎蘇婉然的意料,她重新打量着眼前這女子,見她面色自若,不卑不亢,竟敢直視着自己,和她當初在相府裏做丫鬟時,那低眉順眼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這丫頭,竟敢頂撞自己。
蘇婉然尚未開口,她身旁的奶嬷嬷卻先說話了:“芸香,你就是離了相府,也還記得這是你的老主子,你怎麽能這樣說話?!”
蘇婉然神色如常,這才說道:“罷了,這話倒也沒錯。本宮也怕茶水不淨,吃壞了肚子。”
黃玉竹睜大了眼睛,她長了這麽大,還從沒見過到人家家裏做客,這麽蠻橫無理的人。
秦春嬌依舊笑着,笑得釋然,這兩日她已然想開了,何必将這些與自己再不相幹的人的事放在心上?
他們怎麽想她,怎麽看待她,又有什麽要緊?
她該放在心上的,只有她的親人,和她的愛人。
她說道:“娘娘今兒一早冒着風雪特特從京裏趕來,感情就是為了嫌棄我來着的?”
蘇婉然笑了笑,說道:“自然不是,本宮那不長進的弟弟前兒闖了禍。本宮今兒,是特地代他來致歉的。”
這一來,秦春嬌倒有些詫異。
蘇婉然一向眼高于頂,不将任何人放在眼底。往日在相府裏,分明是蘇梅詞先看上的自己,蘇婉然也是斥責她居心不良,勾引主子。
翰林府裏那件事,蘇梅詞分明吃了個大虧,她不說算賬報複,竟然以太子妃之尊,親自登門致歉,可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她正想說些什麽,但聽軟壁後面易峋說道:“春嬌,來的什麽人?”
話音才落,易峋便從後面走到了堂上。
一看見眼前這個高大魁偉的英武男子,蘇婉然只覺得心中一緊,雙手不由用力握住了手爐。拼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能不讓自己發抖。
上一輩子,就是這個男人葬送了他們全家!
蘇婉然雙眸微微泛紅,臉色煞白如雪,她垂下了眼眸,遮掩住其中的冷厲。
不怕的,她是重生過來的人。
以後的事,她心裏明白,這些人卻都還蒙在鼓裏。
秦春嬌尚且沒有死,還給他當了女人,他總不會再來找相府的麻煩了。
甚至于,如果運籌得當,這個男人也會成為她這一世的墊腳石。
蘇婉然對自己的心智有着十足的信心,她相信自己做得到。
秦春嬌看他出來,便迎了上去,挽着他的胳臂,輕輕道了一聲:“峋哥。”
易峋在後面,本是在等秦春嬌回去一起吃早飯,但左右等不來她,還當黃玉竹跟她有什麽要緊話說不明白,這才過來。
但才走到軟壁後面,便聽堂上說話聲響不對。
他握了握她的手,看向蘇婉然,問道:“這位是?”
秦春嬌正想答話,蘇婉然已率先開口:“本宮是京城蘇氏府上長女,蒙太子青睐,忝居東宮正妃一位。”
說着,她竟向易峋微微一笑。
秦春嬌更覺得驚詫莫名,這位蘇大小姐可是從來對人不假辭色的,怎麽偏偏對易峋就另眼相看?
易峋聽了她的來歷,臉上不禁就冷了幾分。
他本就厭憎蘇氏,并不因這女子是太子妃就會卑躬屈膝的屈從攀附,只是礙着她是個女子,不便多說什麽,只是問道:“原來是太子妃娘娘,娘娘尊貴,怎麽會到我們這鄉下地方來?太子殿下也真是個有趣之人,能讓自己的妻室随意出門亂走。”
蘇婉然的臉上掠過一陣寒意,太子當然允許她随意出門,那是因為要指使她做事。
她在太子眼裏,就只是個工具玩意兒,宋月芯才是他的心頭寶。如今宋側妃有了身孕,更是連路都不讓她多走一步了。
她強壓下了心頭不快,若不是她洞曉這男人将來的身份和能力,她怎麽也不會委屈自己,冒着風雪親自來到這鄉下地方。
但換言之,以她堂堂太子妃之尊,屈尊降駕的親自前來和他談事,他即便沒有受寵若驚,也該感念在心。
上一世,她對這個男人了解不多,但聽人說起他的事例,也是個一心向上,野心勃勃的人。
她淺淺一笑:“一來呢,之前舍弟沖撞了令夫人,本宮今兒特來替他致歉;二來,便是想和閣下談談生意上的事。”
之前,她也曾和秦春嬌提過這件事,卻被秦春嬌一口拒絕了。
所以,她今日特地來找這個男人。她也打探過了,說到底,秦春嬌的生意能做起來,也多半靠了這個男人。
現下,他還只是一屆村夫,應當會抓住一切能飛黃騰達的機會。
能和東宮搭上關系,那是尋常生意人夢寐以求的事情。
這家的茶油和面膏,在京裏實在緊俏,他們家又把貨源把持死了,實在沒處弄去。
若能談成這件事,一來錢財滾滾是不消說的,二來也是她賣了人情給易峋。
易峋耳裏聽着,倒覺得有些可笑。
這女子,貴為太子妃,竟然能親自跑到鄉下談生意。她身邊,是沒有可用之人了麽?
還是說,她以為借着太子妃的身份,能叫他屈從?
之前的事情,秦春嬌已經告訴他了,那家盛源貨行多半就是這位太子妃的産業。
他們自己本也打算進京開店了,這貨再賣給別人,豈不是沖了自家的生意。再說,他厭惡蘇家,更不會與他們做買賣。且,他愛妻都拒絕了的事情,他怎麽會答應反叫她難堪?
東宮又如何,難道牛不吃水強按頭?
易峋淡淡說道:“娘娘好意,在下心領。但之前內子已然拒絕了此事,生意上的事,內子盡能做主。此事,就罷了。”
蘇婉然不敢置信,他竟然會拒絕了自己?
秦春嬌是個頭發長見識短的婦人,易峋按理不該如此。
她臉色微沉,又說道:“易先生,這可是個大好的機會。你別一時糊塗,為了個愚拙的婦人,白白錯失了過去。”
她心神微微一亂,先前的客氣便一掃而光,再度換上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口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