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易峋的神色,頓時沉了下來。
愚拙的婦人?她在說誰!
于易峋而言,辱他愛妻,比辱他更甚。
他開口,口吻冷淡:“娘娘只怕有所不知,我家中的生意,恰是內子一手經營起來的。娘娘既說她愚拙,顯然也是瞧不上我們的生意。小本生意,不敢高攀。寒舍簡陋,不是貴人該待的地方,也就不多留太子妃娘娘了。”
蘇婉然臉上掠過一陣陰雲,這個男人竟然敢當面攆她走?
她堂堂太子妃之尊,竟然會被一介村夫下了逐客令?!
她冷冷說道:“易先生,機會難得,你不要糊塗。”說着,她輕掃了秦春嬌一眼,看她依着易峋,心裏忽然冒出了一股無名怒火。
只要碰上這個女子,她就諸事不順!
因為她母親,她才會被太子訓斥。也是因為她,自己親弟落水高燒。如今又是為了她,連一個村夫都敢與她為難!
她這個太子妃,怎麽當得這麽窩囊?!
這個芸香,大概就是她命裏的克星,碰到她,她就要倒黴!
易峋聽了她的話,卻只是淡淡一笑道:“二弟,送客。”
易嶟在一旁早已聽得不耐煩的,這個勞什子的太子妃,一大早跑到他們家裏來,看不起他不說,還将嫂子貶損了一頓。
他當即上前,向這一衆人說道:“我們家不歡迎你們,請各位離開。”
蘇婉然眯着眼睛,也不理睬他,緊盯着易峋,一字一句問道:“易先生可是鐵了心?不怕本宮回去,禀告太子,說爾等不敬于本宮?本宮是太子正妃,于本宮不敬,便是于太子不敬。”她雖未言明,但威脅之意已溢于言表。
易峋看着蘇婉然,忽然莞爾一笑:“娘娘這話,當真是有趣至極。太子固然尊貴,但娘娘登門,言辭無禮,辱及內人,莫非竟是東宮的行事作風麽?在下不答應同東宮的生意往來,便是對太子不敬,這算是娘娘倚仗太子的勢力,欺淩百姓麽?”
這話,倒是狠狠的戳了蘇婉然的心坎。
重生後的一帆順遂,及至取代宋月芯,趕在前頭成為了東宮正妃,這一切都在印證着她的手段行之有效。而太子,在她的襄助之下,順利度過了幾次難關,因而也默許了她的所作所為。自此,她行事便更加激進大膽。有太子妃這個身份,她幾乎無往不勝,直至碰到秦春嬌母女兩個。
在陳長青那裏碰了一鼻子灰之後,太子罕見的斥責了她,甚而勒令她往後言行謹慎,恭謹自持。
“爾當賢德,莫要以東宮正妃之身,仗勢淩人,使我面上無光。”
太子勸她賢良,這已是十分的警告。為妃不賢,何能稱後?
故而,當聽見易峋這句話時,她便想起了太子的告誡。
但聽易峋又說道:“布衣草民,自然不敢不敬于娘娘。但家父在世,自幼教導,世間凡事皆要講個理字。這平民百姓都明白的事理,太子殿下,貴為國之儲君,言行為天下人表率,必定更加明了。娘娘今日前來,這番所作所為,不知殿下知曉了,會作何感想?”
蘇婉然盯着他,目光冷厲:“你這是在威脅本宮?”
易峋輕輕敲擊着桌面,淡然說道:“草民不過據實所言,談何威脅?”
蘇婉然冷笑道:“你以為,本宮會讓你有見到太子的機會?”
易峋淺笑:“僅以草民的身份,自然是見不到太子的。但草民的岳父,想要見到太子,想必不是什麽難事。且,也并非娘娘能阻攔得住的。”
他本不想借助于陳長青的威勢,但不可否認,對于喜歡以勢壓人的人,這的确好用。
言至此處,他又添了一句:“岳父一向看重內子,将內子視為掌上明珠。不知我岳父得知娘娘竟公然聲稱內子是愚婦,會作何感想?”
蘇婉然的臉色越發難看了,陳長青的脾氣,她是曉得的。
出了名的臘月裏的石頭,又冷又硬,她又不是沒有領教過。
這一趟,顯然是白來了。
她強做鎮定,理了理衣裳,淡淡說道:“既然易先生無心合作,那本宮也不強求。只是将來先生如若後悔,随時都可以來找本宮。”說着,她擡步想要離去,目光卻不經意的落在了桌上那些瓶瓶罐罐上。
陶瓷的罐子,繪着仕女采梅圖,顯然是為了符合當下的時令。
這些罐子,與之前府裏送來的茶油面膏,除卻罐身上的彩繪,幾乎一模一樣。而那彩繪,瞧來也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筆。
蘇婉然心中一跳,瞥了一眼屋中站着的另一個姑娘,瞧她面目生疏,一身鄉村少女裝束。她臉上不動神色,擡步出門去了。
跟随她的護衛侍從,也都簇擁着她離開。
終于打發走了這起人,易峋輕輕摸了摸秦春嬌的頭,說道:“要進城給岳父送個信兒麽?”
秦春嬌搖了搖頭,向他微微一笑:“不用了,你能護着我,我曉得。年底了,別為了這些不相幹的人和事,去麻煩爹娘。”
蘇婉然的性子,她是清楚的。空有氣勢,卻不善應對,十足的大家閨秀,對于這世間瑣事,并不能靈活處之。
所以,她才會以為,憑借着自己太子妃的身份,就能強迫他們和她做生意,還會對她感恩戴德。
這樣的人,使不出來什麽像樣的招數。至于去為難她父親,那也沒那麽容易。
易峋微微颔首,看着妻子那嬌嫩的小臉,眸色一沉。
他不能任憑這樣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發生了。靠着岳父這株大樹,當然是好乘涼的。
但,躲避在他人樹蔭之下,這不是他易峋的性格。
這個太子妃,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一定要跟他妻子過不去。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會退縮的。
他要了她,就會給她一世安穩。
眼看着他們兩個說話,眼裏都冒着火花,黃玉竹也不急着算她那工錢,拉着易嶟,悄悄溜到後面他房裏去了。
易嶟嘴上輕輕呵斥着:“你做啥,動手動腳的。”卻全沒有掙紮,任憑她拉着。
兩個人走了,将堂上留給了易峋和秦春嬌。
秦春嬌将頭輕輕倚靠在易峋胸膛上,忽然說了一句:“峋哥,京裏那宅子咱們買了吧。”
易峋應了一聲,疑惑問道:“怎麽突然改主意了?”
原來,因為之前的事情,秦春嬌只想遠離這些人,于是又托人問了幾處,但不是地方偏僻,就是房舍老舊,再不就是地段不太平,魚龍混雜的。買宅子的事,一直也沒有定下來。
秦春嬌軟聲說道:“我想明白了,麻煩要上門,躲是躲不掉的。為了躲着他們,倒要委屈自己,那是何必?那宅子很合适,方便開鋪子做生意。地方也寬敞,就是将來二弟娶了親,一家子人也是夠住的。”
易峋淡淡一笑,環住了她的腰,将她輕輕抱了起來,抵着她的額頭,低聲說道:“對,就是多生幾個娃兒,那地方也夠他們滿地跑的了。”
秦春嬌聽他忽然說起這個,臉上一陣赧然,含笑嗔道:“一件正經事,說着說着就開始胡咧了。”
易峋卻說道:“這怎麽不正經了?生兒育女,那可是天下頭一件正經事。”
蘇婉然乘着馬車,走到了村口,卻并沒有急着離開。
她捧着懷中的香爐,一臉寒霜。
身旁的奶嬷嬷看着她的臉色,說道:“這等鄉下愚夫,不知好歹,不識擡舉,娘娘很不必放在心上。”
蘇婉然聽着,默然不語。
馬車就停靠在村口路邊,似是在等什麽人。
少頃,一人頂着風雪,小跑過來,在馬車跟前報道:“娘娘,打探清楚了。易家鋪子裏的面膏,果然不是易家自己做的。據村裏人說起,是跟這村子的裏正買的方子。那裏正的女兒,也在鋪子裏幫忙,出了不少力。”
蘇婉然這方開口:“一個裏正,怎麽會做這些東西?”
那人回道:“那裏正之前是一位大夫,醫術還頗為了得。”
蘇婉然唇邊彎出了一抹極冷的笑意,吩咐道:“啓程吧。”
奶嬷嬷聽着,連忙命車夫啓程。
車夫得了號令,吆喝了一聲,一抖鞭子,馬車便在風雪中前行。
果然不出她所料,那些面膏不是那丫頭自己做的。以往在相府裏,也沒見她有這個本事。怎麽離了相府,倒長能耐了?
原來如此!
她就知道,這丫頭能有幾斤幾兩,到頭來還不都是靠了別人?
不是碰到了易峋,她早就不知道被埋在哪座坑裏。不是易峋給她本錢做生意,她哪能有今天!
想起易峋,蘇婉然只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冷,就是抱着暖爐,偎着炭盆也全不管用。
這個男人,雖然現下還只是個布衣平民,但他所帶來的壓迫感,卻已不容小觑了。
上一世,她只遠遠的看過他一眼。今生,這還是第一次與他正面交鋒。
上輩子,這男人的手段,讓她恐懼。相府垮了之後,她在發配路上吃的那些苦楚,受的屈辱,直到現下想來都令她瑟瑟發抖。
盡管這會兒的易峋還不能将她怎樣,但只要看見他,她便覺得滿身寒冷。
那是一種,打從骨子裏冒出來的惡寒。
她絕對不要再落入那樣的境地裏去!她是相府大小姐,如今還是太子妃,将來還會做皇後!
她要把所有人都踩在腳下,永永遠遠的高高在上。
蘇婉然深吸了一口氣,強行穩了穩心神。
想起适才在易家的情形,她不由冷笑了一下。
家父?他大概還不知道,他父親到底是誰。
至于那個丫頭,就讓她得意快活一時吧。将來,有她的好果子吃。
蘇婉然手裏,還留着一張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