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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時日進了臘月,眼見就是過年,城裏鄉下家家戶戶都忙碌了起來。

外出的游子,大半業已歸鄉,不去的便是要留在京中過年。

因着生意清淡,易家的食肆已經收了起來。原本備年貨時,豆腐與豆皮都還能再賣上一筆,但易峋說家中不缺這個銀子,不用如此辛苦,也就罷了。

年底備辦年貨的人多了,易家油坊的生意很是興隆,城中幾家大酒樓來了幾趟,幾乎就把存貨給搬了個幹淨。

趁着農閑,生意也停歇,易峋去了一趟對面的山裏,到宋家莊談了一筆生意。

今年的茶油賣的很是不錯,城裏幾家貨行、酒樓與一些大戶人家,都來預訂明年的貨。易峋已向那馬師傅新訂了一臺榨油的機子,打算明年多多雇傭些人手,将油坊再擴大一倍的規模。

趙三旺和丁虎,對于榨油相關事宜,已是熟門熟路,不用在眼前盯着,也沒有關系。

來年開春,易家人打算遷入京裏去,鄉下這些産業,便打算托付給這兩人代為打理。

趙三旺為人機靈,腦子活絡,雇傭人手,買賣算賬等事,都是不用教的。

丁虎也是個老實可靠的人,幹起活來是一把好手。

既然明年要擴大油坊規模,便需要大量的茶子兒,再如今年這般自己進山去收,回來自己剝殼晾曬,過于耗費人力不說,也不現實。

這幾個山頭上都生着許多老茶樹,茶油果落的漫山溝都是,只是往年沒人要這東西。

易峋同宋家莊的宋大寶談妥了買賣,由宋大寶出面組織人手,将幾個山頭的茶油果都包了,剝殼晾曬妥當,将淨茶子兒按斤兩賣給易家。

這便算是,易峋将幾個山頭的茶油果都占了。

在鄉下,想做這路買賣,你光有銀子不成,還得有人脈。

宋大寶是宋家莊的首富,也是宋氏宗族裏有臉面的人,在幾個山村都頗有威望。這件事,他能辦成,換成旁人就未必能成了。

茶油生意紅火,也有些別家的油坊眼熱,想要上手。但如此一來,首先這茶子兒你就得另想法子。想到山裏去收,這幾個山頭的茶油果都是人包下的,沒人會賣。自己去山裏摘,都是有正經差事的人,哪有那個空閑功夫。雇傭人手,人少了不頂事,人多了山民自己就不答應了。

易峋找上宋大寶,也是看中了他在山村中的人脈和地位。

而對于宋大寶,他原本就是個頭腦活到之人,山裏不好種地,就種果子賣錢,是個不拘泥小節的精明人。之前,易峋也來找過他。但因為易家和趙家交惡,礙着趙紅姑,宋大寶只好忍痛推了這門生意。

現在趙桐生倒臺,趙有餘絲毫不顧忌親戚情分,把親給退了。趙紅姑也就啞了口,沒法為她娘家說話了。

這件事,也就成了。

宋大寶本身十分欣賞易峋的手腕與幹練,他能将茶油賣到京城裏那些酒樓飯莊和大戶人家裏,就是本事。他們的油好賣,這收購茶子兒的生意便是個長久穩定的買賣,不用擔心哪天突然就黃了。

宋大寶打聽到易峋還有個沒成婚的弟弟,原本是想托人将宋小棉說給他,但聽說易嶟和下河村裏正家的姑娘好上了,這事兒也只好這麽算了。

宋小棉自從退了親,倒是很安穩,她在家裏幫着母親趙紅姑打理家務,算算家中的賬務,人倒是逐漸開朗起來,也漸漸有了主見。她聽過一些秦春嬌的事情,心底裏是十分佩服她的,也明白過來,這日子到底是要靠自己經營,才能過得有滋味兒。

至于男人,她并不急。顯然,表哥并不是她的良人。緣分到了,自然也就到了,她可以慢慢等下去。秦春嬌不就是如此嗎?兜兜轉轉,經歷了那麽多波折,還是嫁給了自己心愛的人。

鋪子雖然收了起來,但秦春嬌并沒有因此清閑下來,為了預備過年,籌備年貨,反倒更忙了十分。

她從自己的陪嫁裏拿了些布料,給那兄弟兩個找裁縫做了幾件過年的新衣裳。至于她自己,陳長青當初給她的陪嫁四季衣裳,就做了幾箱子,也用不着做新的。

易家地裏那口小塘子已經車幹了,收了幾大簍子的肥魚上來。

秦春嬌花了兩天的功夫,将這些魚刮鱗剖肚收拾齊整,抹上了鹽,和雞鴨一起挂在屋檐下熏曬。過了幾日,等魚風幹,皮面冒油,肉質泛紅之後,便取了七八尾魚,斬成了大塊,合着酒糟一起腌在壇子裏。壇口則拿紅泥封了個嚴實,只等過年時候,取來食用。

那三頭小黑豬養了一整年,秦春嬌平常喂的精心,給吃的料都是油水足的好東西,又天天圈着不讓四處亂跑的養膘。到了年底,已經長成了三口肥豬。

易家只留了一口母豬下崽,餘下的兩口便都殺了。

殺豬這天,院子裏燒了一大鍋開水,易峋和易嶟哥倆把豬從圈裏牽了出來,牢牢困住,就在院裏宰殺放血。

那豬動彈不得,只能拼命嚎叫。

這兄弟倆手腳幹淨利落,沒多少功夫就完事了。

餘下,便是去皮、掏內髒、分割成幾大塊,洗刷幹淨,挂在架子上晾曬。

秦春嬌自幼在鄉下長大,這場景也見習慣了,雖是個嬌嫩的小婦人,卻是神情自若,面不改色。她取了個盆接豬血,略放了些鹽做成血豆腐。天氣冷,凍在庫房裏,可以吃一冬天。

董香兒和黃玉竹,今兒也過來幫忙了。

黃玉竹是在鎮上長大的,看着那殺豬的血腥場面,有些害怕,便躲在了屋裏。

直至完了,才出來幫忙收拾。

董香兒一面洗刷着,一面就悄聲問道:“春嬌,你們明年真個要搬到城裏去?”

秦春嬌點了點頭,輕輕說道:“峋哥昨兒到京裏,已經談妥了,地契都拿回來了。只等着來年,春天暖和了,收拾着就搬過去。”

董香兒聽着,低頭不言語了,半晌才說道:“你這一走,咱們姐妹倆輕易可見不着了,我真是舍不得你。”

秦春嬌笑了笑,說道:“三姐,我和峋哥商量好了。我們走了,這房子就留給你和三旺。你們也不用另建房屋了,手裏也不寬裕的。”

董香兒和趙三旺的事,總算定了下來。這經過也并不容易,董家人起初說什麽也不願意,覺得董香兒嫁趙三旺是嫁虧了。趙三旺好求歹求,又拿了一大筆彩禮出來,董家人才點頭答應。

這般一來,趙三旺的積蓄,可就去了大半。

好在董香兒并不在乎這個,趙三旺是個靠得住的人,兩口子一起踏實幹活,總會有好日子過的。

但她沒想到,秦春嬌竟然說要把房子給他們住。

易家的房舍院落,蓋的結實,院子也寬敞,房屋還是前年易峋才翻修過的,新的很。他們平白得了這樣一座院子,真如天上掉下來的一般。

董香兒哪裏肯平白無故的占人便宜,何況是占她好姊妹的便宜?

她剛想說話,秦春嬌便已搶先說道:“三姐,你先別忙着拒絕,聽我把話說完。我們一家子明年就要搬到京裏去了,但是鄉下的田産和鋪面不能沒有人打理。我和峋哥商量了,鋪子就托付給你,油坊和田裏的事情,便交丁虎大哥和三旺照看着。我們在京裏打算新開一家店鋪,峋哥好似也有什麽事情。到了那時候,鄉下的事必定顧不上,就多煩勞你們了。所以,房舍給你們住,也沒什麽。”

董香兒還是不同意,她說道:“這不成,怎麽說,都是我們占了你們的便宜。妹子你話裏雖這樣說,但我哪兒不明白,我和三旺的飯碗,就是你們兩口子給的。如果不是你們,我們哪兒會有今天,三旺多半還在混,我也叫李家給捉回去打死了。”說着,她頓了頓,想了半日,又說道:“房子算是我們租下來的,每年春秋收租的時候,連着房屋的租錢一起送過去,好不好?”

她才說完,看秦春嬌有話說,又加了一句:“妹子,你要是不答應,這房子我們可也不敢住了。”

秦春嬌聽着,心裏也明白她的性格,笑了笑,就這麽定了下來。

這件事,是她和易峋商量好的。

他們要搬到城裏去,鄉下的産業要交托給可靠的人打理。董香兒和趙三旺都是忠心誠樸且靠得住的人,他們又正好要成親,是最合适不過的。

董香兒嘆息了兩聲,眼圈忽然紅了,鼻子有些酸酸的說道:“妹子,本想着你我都回來了,能長長遠遠的相處。這一年不到的功夫,你又要走了,我心裏真舍不得你。”

秦春嬌替她擦了一下臉,柔柔的一笑:“三姐,不用這樣。你想看我了,大可以進城來。或者,逢年過節的,我也會回來看你。再有,你還真得替我把鋪子看好了,若是我在京裏幹得不好,說不準将來還得回來。這兒,就是我的退路。三姐,我沒有兄弟姊妹,你就是我的親姐姐,我信你。”

這話,動了董香兒的心腸。她只覺得滿腔子的熱血,直往上湧。

她點頭說道:“妹子,你放心,姐一定給你把鋪子看的好好的!”

黃玉竹在一邊聽着,趕忙問道:“春嬌姐,你們要進京去了,那我、我咋辦?”話才出口,她臉刷的一下就紅了。

她和易嶟相好,但那層窗戶紙卻還沒戳破。一個大姑娘這麽說,不是上趕着求男方娶自己?

然而她一聽他們全家都要遷走,頓時就急了,什麽羞啊臊啊,都丢到腦後去了。

秦春嬌瞧着她,抿嘴一笑:“你放心,等過了年,我就托人到你家去說。一定先把你們的事給定下來,再進京去。這聘禮啊,我們都已經預備好啦。”

黃玉竹聽了這話,又是喜又是羞,一張俏臉紅豔豔的,那雙貓眼笑得眯了起來。

那倆男人在不遠處分肉,将這些話聽得分明。

易嶟埋頭幹活,裝聽不見,耳朵卻豎了起來。

易峋瞧着他兄弟,莞爾道:“你安心,你的親事,我和春嬌都放在心上。等咱們進京安頓下來,就把黃姑娘娶過門。”

易嶟的臉一直紅到了耳朵根後面,沒有接話。

這天殺好了豬,把肉分好,該腌的腌了,該臘的臘了,秦春嬌灌了些香腸,挂在爐竈上面,又留了些肥肉煉油,餘下的鮮肉便都吊了起來。

婦人們幹完了活,易家分了些肉給她們,便都散了。

白天殺豬,晚上當然是吃炖肉。

秦春嬌切了些五花肉,合着白菜、豆腐、粉絲炖了一鍋,就着玉米面餅子,打了一角酒,一家子暖暖和和的吃了一頓。

眨眼間,就是年三十了。

易家兄弟兩個,帶着秦春嬌,一大清早去份上祭掃了一番,回來便忙着做起了年夜飯。

酒糟魚入壇已将近一個月,這會兒正是吃的時候。

秦春嬌把魚從壇子裏取出來,拌上豬油粒子,一起上鍋蒸了,頓時那濃郁的酒糟香氣合着魚本身的鮮香在屋中四散開來。

本地不産糯米,為着過年,她特地去城裏米行換了幾斤回來。

把糯米在水中泡了約莫一個時辰,泡的晶瑩剔透,顆粒飽滿。撈出來,把切成大塊的臘鴨安放在米上,又切了幾根蔥,淋了些米酒,上鍋蒸熟,便是一鍋亮晶晶、鹹香濃烈的鹹鴨糯米飯了。

此外,她還剁了些肉餡兒,放了荸荠進去,調味勻當,打算做個紅燒獅子頭。

這荸荠不是家裏種的,而是野生的,附近地裏常有,房前屋後挖一挖,便能得一筐出來。雖然沒有種出來的那麽飽滿肥大,但也一樣的脆甜可口。把荸荠剁碎,放進肉圓子裏,做出來的獅子頭便格外的鮮甜脆爽,且不膩口。

今年,可是她嫁過來第一年操持家中的年夜飯,她自然是拿出來全幅的本事,盡心盡力的烹調。

那兩個男人在屋裏忙着別的事情,被這滿院子濃烈的飯菜香氣,勾的幾乎無心做事。

雖然已經吃了一年秦春嬌做的飯,但是他們還是對晚上的這頓飯充滿了期待。

易嶟一面朝着對聯後面抹着漿糊,一面問道:“哥,嫂子到底做了什麽好吃的,能這樣香!”

易峋沒有答話,看着門板上那喜氣熱烈的大紅福字,心中滿是溫暖和熱望。

今年有她在,這個年必定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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