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秦春嬌足足花費了一整日的功夫,去預備這頓年夜飯。
到了傍晚時候,日頭落下了地平,在屋檐下頭的冰棱子上投上了最後一抹光輝。
村子裏一派寂靜,今年是年三十,所有人都在家中熱熱鬧鬧的吃年夜飯,沒有人出來走動了。
易峋在供桌上點了三支線香,三人磕了頭便在外頭等候。
直到線香燒完,方才進去,将香爐子撤了。供奉完祖宗天地,餘下便是世間凡人的團圓時光了。
堂屋裏地下擺着兩個炭盆,裏面燒着紅旺的炭火,屋中暖洋洋的。
屋子角落裏的爐子上,溫着酒瓶。供桌旁的高臺,擺着一只長頸白釉瓷瓶,瓶中插着兩支紅梅。這是秦春嬌的布置,早間她見地裏一株紅梅開得好,便折了兩支回來。
易峋和易嶟兩個大男人,可想不到這些花樣。
雖是女子的習性,但屋中經了這樣一番布置,也的确更添了幾分雅豔和喜氣。
桐木八仙桌上,擺着五葷五素一共十道菜,雞鴨魚肉無不齊全,每一道都是秦春嬌精心烹制出來的,并且仔細擺盤裝點過,不是用蘿蔔刻了小花,便是拿香菜薄荷葉子擺在盤邊,豐盛且精致。
三人坐在桌邊,舉杯碰了一盞,各自一飲而盡。
飯桌上,三人談論着一年的收成經營與對明年的預期。易峋看着妻子那張嬌豔紅潤的臉,眼波流轉,笑的甜美動人,心底也充滿了溫暖祥和的幸福。
明年,必定也會是幸福的一年。
眼下家裏人口少了些,有些冷清。待明年弟弟娶了弟媳,春嬌也該有孩子了,這家裏就會熱鬧起來。
是啊,明年春嬌是該有消息了,畢竟在這件事上,易峋可是十分的賣力勤奮。這一點,他有把握。
吃過了年夜飯,一家子守歲。
到了子時,兄弟倆出門放鞭炮。秦春嬌則在廚房裏,按着鞭炮的聲響,把事先包好的餃子,一枚枚的下進開水鍋中。
如果家中有孩子,這餃子裏還要挑一枚包上糖栗子,故意叫孩子吃到,寓意甜美如意。
但現下家裏還沒有孩子,當然不用這麽做了。
這麽想着,秦春嬌不由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裏還是平坦無比。總也快了,她峋哥可幾乎每天晚上都在勤快的“耕耘”着。餃子鍋裏的熱氣,将她的臉蒸的有些紅。
過了年三十,初一便是鄉親鄰裏相互串門拜年的日子了。
易家如今是村裏頭一個大戶,趕着來拜年的,幾乎踏破了門檻,從早到晚,絡繹不絕。
黃裏正帶着女兒也來了,聽說他們一家子年後要遷到京裏去,黃裏正還為他女兒的親事擔心了幾分。待聽易峋言說,過了初七,就請媒人上門提親,黃老爹的一顆心這才放在肚子裏。
到了初二,就是已婚的媳婦們回娘家的日子。
這日一早,易峋和秦春嬌便坐了馬車,往城裏去。
同去的還有易嶟,畢竟這兩口子是打算在京裏小住幾日的,除了能讓秦春嬌和她爹娘好生聚聚,二來也是要把那宅子逐漸收拾出來。獨留易嶟一個人在家,也是沒有意思。
到了陳府,陳長青和劉氏早就等着了,陳德修也留在家中,沒有出門會友。見了他們三人到來,都很是高興。
一家子五口人,熱鬧的過了個初二。
當天晚上,劉氏把陳長青攆去了書房,和女兒睡了一屋。
母女兩個,說了半宿的悄悄話。
自從初三起,秦春嬌便留在陳府裏,和母親作伴。
易峋與易嶟兄弟兩個,則去了那買下來的翰林府裏,四處看了看,哪裏該修整,又需要添置什麽,都記錄下來,也自己着手慢慢收拾着,以便天暖和了就能搬過來。
秦春嬌也想去幫忙,但易峋不準,她也只好作罷。
在陳府的日子,就和世上所有的姑太太回娘家一般,清閑安逸,每天就是陪着母親在屋子裏烹茶吃點心閑話家常。
劉氏嫁到城裏,已有些日子了,倒也結識了幾個處得來的官宦內眷,年裏每日都有人過來,拜年鬥牌茶會打發時光。
這樣的情形,秦春嬌并不陌生,相府裏那些主子們幾乎一年到頭大半如此,只是那時候她是伺候人的,如今她成了被人伺候的。
這般過了兩日,寧王府忽然送了一封請帖來,邀請她們母女兩個過府赴宴賞梅。
這母女二人原本都是不大喜歡應酬這種局面的人,但對方是寧王府,身份不同于尋常門第,年前寧王又才幫過陳長青一個小忙,人情往來,不去似乎不大好。
當晚,陳長青回來,劉氏跟他說了這件事。陳長青倒是無謂,若是妻女真不想去,不去也就罷了。婦人之間的往來,他不大放在心上。
劉氏替他着想,還是答應去了。陳長青為人剛硬,人情世故上容易得罪人,平日也少有朋友往來。這半年有了劉氏,這一塊倒是活絡的多了。
隔日,劉氏同秦春嬌,仔細裝點打扮了,乘車往寧王府而去。
到了寧王府,丫鬟仆婦接着,将她們兩個引到了王府西邊的香雪廳上。
花廳裏,已先來了一些貴婦小姐,有和劉氏相熟的,便迎上來寒暄說話。衆人見着秦春嬌,雖明知道她不是陳長青的親生女兒,但陳長青那護女的名聲早已傳開了,也都不敢小看了她,将她的容貌着實誇贊了一番,又說她溫婉端莊,頗有大家風範雲雲。
衆人在廳上坐着,趁着王妃沒來,說了幾句閑話。
劉氏從她朋友那裏得知,原來前年寧王妃将府裏花園重整了一番,種了許多臘梅樹,今年成活開花。王妃高興,又趕着過年,便辦了這賞花宴。
正在閑坐,忽然聽外頭一女子聲響:“姑媽請我來,我自然是要來的。”
這話音熱絡裏透着一絲冰冷和不近人情,在寒冬臘月裏,聽在耳中,着實讓人心底裏發涼。
秦春嬌對這聲音,是再熟悉不過的。
沒想到在這兒,也能碰到她。
想着,就見蘇婉然挽着一中年貴婦,邁進門內。
廳上的衆人見她們到來,連忙各自起身,上前問好。
那貴婦人穿着一件大紅色刻絲富貴榮華牡丹通袖襖,頸子上圍着一條水貂圍脖,下頭穿着一條石榴紅金枝綠葉蓋地棉裙,頭上輸着随雲髻,發髻上插着一支鳳銜芍藥金步搖,耳上也挂着一對金絲石榴耳墜,十指上戴着兩個金馬蹬戒指。
這婦人生着一張瓜子臉,年近四旬,因着保養得宜,皮膚依舊脂光水淨,只眼角微微有些細紋。她面容豔麗,頗有風情,臉上雖挂着笑,眼睛裏卻微微透着那麽一分狠厲。
秦春嬌打量了一番,心裏默默忖度着,這婦人就是寧王妃了。
蘇婉然挽着她的胳臂,臉上雖還是那副清冷的神态,倒是多了幾分親昵。
寧王妃進到堂上,徐徐走來,面上含笑一一應過衆人,目光才落在劉氏與秦春嬌母女兩個身上。
蘇婉然依着她,輕輕說道:“姑媽,這兩位便是陳大人新娶的那位夫人同千金。”
寧王妃道了一句:“我曉得。”說着,又向劉氏微笑道:“妾身對陳夫人,可是神交已久,只可惜一向無緣得見。今日見着,咱們可要好生敘敘。”
劉氏同她客套了幾句,寧王妃又看向秦春嬌,将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忽然笑道:“這孩子生的可真好,俊俏出衆,脫俗不凡,說是大家閨秀也不為過,真像陳大人的親生女兒一般呢。”
秦春嬌将這些話聽在耳裏,心中有些說不出來的感覺。
她曉得這寧王妃純是看在父親的面上,才這樣誇贊自己,但她也是蘇家的人,這就有些怪異了。
她差點忘了,這寧王妃原本也是相府的小姐,是老太太的二女兒。只是不知為何,她進相府兩年,從未見這位王妃回相府探親,兩處府邸同在一城,但逢年過節她卻從沒回來過。偶爾,打發人來相府請安問好,探望探望阖府衆人,老太太也是冷淡的很。
也因此,秦春嬌從未見過她。
眼下瞧來,這寧王妃果然也是生了一張蘇家的臉,那雙眼睛和蘇婉然真是如出一轍。
蘇婉然看了秦春嬌一眼,滿臉冷淡,竟然破天荒的什麽也沒說。
衆人客套了一番,寧王妃便請大夥到院中賞梅,一并開宴。
秦春嬌跟着母親,在寧王府的花園中轉了轉,也見到了幾個年輕豔麗的侍妾。聽那些貴婦們的閑話,寧王妃嫁來多年,直至如今都未能生下一子。寧王膝下只有一個郡主,身子還不大好,只在後宅靜養,等閑不出來。
寧王妃也是無奈,只得聽憑寧王納了許多美妾。然而,這些婦人裏,竟也沒有一個有好消息的。
秦春嬌聽着,也就罷了。
寧王府的花園固然奢華精致,但她的心思全不在這兒,同這些貴婦小姐們,其實也沒什麽話說。
蹊跷的是,今兒蘇婉然倒沒再跟她們母女兩個為難,只跟着寧王妃在一處,偶爾說上幾句話。
晚上擺過了宴席,衆人才一一拜別歸去。
寧王妃送了秦春嬌一份見面禮,将她們送走。
回到自己房中,蘇婉然看過表妹,也走了過來,同她姑媽說話:“表妹的身子,可好點了?”
寧王妃嘆了口氣:“還不就是那麽着,好也不好,壞也不壞,太醫看了幾次,也還就是那些藥吃着。”說着,她臉上竟然出現了一絲悵然:“也是我沒福,一世無子,就一個女兒,還是個多病的身子。”
蘇婉然聽着,意味深長的一笑:“姑媽放心,姑媽是福澤深厚之人,這子嗣總會是有的。”
寧王妃臉色一凝,口吻不絕冷淡了幾分:“若是那些狐貍肚子裏爬出來的,寧可不要!”
蘇婉然沒有接口,淡淡一笑,又問道:“姑媽今兒見着那陳家小姐,覺得怎樣?”
寧王妃不解:“模樣生的好些,言行舉止倒也不見什麽錯處。總歸也是命好,娘跳上了高枝兒,不然這樣的場合,哪兒能容她進來。”這口氣了,就帶上了一絲輕輕的不屑。
她一言未了,便問道:“婉然,你為什麽突然定要我請她們母女兩個來?陳長青不是個好相處的人,誰知她們竟肯過來。”
蘇婉然笑了笑,只說道:“沒什麽,陳大人的女眷,多多親近,也是好的。”
秦春嬌跟着劉氏回到了陳府,兩人也沒把這件事很放在心上。
過完了初七,易峋和秦春嬌果然準備了豐厚的聘禮,請了一位村中的厚樸老人為媒,到黃家為易嶟提親。
黃裏正當然沒有二話,易家上上下下,從人到財都是頭等的好親,這左近村子裏的姑娘,甚而還有鎮子上的人家,都盯着易嶟。他閨女黃玉竹,又自個兒相中了他。這門親事,也就定了下來,商定了四月底娶黃玉竹過門。
過完了年,轉眼就開了春。
易家今年忙碌,易峋與易嶟兄弟兩個沒工夫自己下地,便讓趙三旺雇傭了些人手,把自家的那幾十畝地種了。
他們則忙着打家具,收拾宅邸,終于在三月裏搬進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