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進了三月,寒盡冬消,大地春回。
今年的天氣暖和的早,才是三月初,便有了幾分暖春的意思。
三月初四這日,黃歷上是個宜動土、搬遷的好日子,易家選定了這一天舉家進城。
秦春嬌已換下了冬日裏厚實的棉服,改穿了夾的。
她将一頭秀發判了個圓髻,沒有多做修飾,只拿了一支瑪瑙蝴蝶鎏金釵绾着,鬓邊簪了一朵芍藥通草。
如今,她這樣的首飾也有幾匣子了,除了陳長青給她的陪嫁,過年之前易峋也陸續為她添置了不少。
但今天搬家進城,裏外要忙不少事情,路上車拉馬拽的,戴多了首飾,反而累贅。
她站在自家院中,看着院子裏的一切。
初春的清晨,日頭暖融融的,住了将近一年的青磚瓦房靜靜的矗立着。
院中的地,已經冒出了些綠意,門口的槐樹也鑽出了幾許新芽。雞舍裏,去年年初買來的雞雛,都已長大,連同那一口下崽的母豬,都留了下來。
城中的宅邸,易峋請人新做了家什,連同秦春嬌陪嫁的床鋪妝臺,已是足夠了。易家人帶走的,只有各人的衣裳用品,以及錢糧,餘下的那些,便都留給了趙三旺和董香兒兩口子。
至于騾子、馬匹以及那頭叫豆子的小母驢,都是要帶進京城裏去的。大黃自然也跟去,它性子兇,除了易家的人,誰也不認。
這是她住了一年的地方,也就是在這兒,她完成了從一個少女到女人的蛻變。
一年來太多的人事回憶,都發生在這裏。如今要走了,她心中忽然有些悵然和不舍。
趙三旺、丁虎、董香兒和黃玉竹過來幫忙收拾,将箱籠搬上車子。
即便留了那麽多家什,還是足足裝滿了兩大車的物件兒。
董香兒今兒穿的豔麗,盤起的發髻上戴着一朵大紅牡丹花。
她和趙三旺在二月成了婚,暫且住在趙三旺的那間老房子裏。兩口子的小日子,過得倒是挺甜蜜。
她拉着秦春嬌的手,滿是依依不舍,說道:“妹子,等空閑了,我就進城去看你。”
秦春嬌笑着答應,看向一邊的黃玉竹。
黃玉竹和易嶟定了親,差不離算是易家的人了,在自己未來大嫂面前,一改往日大膽的性格,羞澀忸怩起來。
秦春嬌淺笑着說道:“你安生着在家等着,到了四月,就娶你過門。”
待東西都搬妥當了,易家三口人便向這些人道別。
易峋同趙三旺說道:“我們到城裏去了,油坊和地裏的事情,都托付給兩位兄弟。還請兩位多多上心,咱們過得好與不好,就看這平日裏下的功夫了。”
趙三旺和丁虎都拍着胸脯向他保證:“大哥,你放心,下河村的事兒,我們保準給你看的好好的。”
易峋微微颔首,又向趙三旺說道:“三旺,你如今也是娶了媳婦的漢子了,往後要好好的幹,好好的香姐兒。這日子好壞,全都在自己身上,別辜負了當家漢子的聲明。”
趙三旺連連點頭:“哥,你的教誨,我都記着。”
秦春嬌也跟董香兒和黃玉竹說了幾句話,易峋就來催着上路了。
她坐上了馬車,照舊是易峋駕車,易嶟則騎着騾子,趕着豆子,啓程上路。
秦春嬌坐在馬車中,摟着大黃,從車窗裏向後望去,就見那些好友們正招着手,且漸漸遠去。
直至都看不見了,她才縮回了身子。
大黃在她懷裏,倒是乖順的很,将頭埋在她膝上,一動不動。
她心裏既有幾分不舍,但更多的則是期待。
其實在哪兒都是沒關系的,她的峋哥在哪兒,她就在哪兒。但是能和易峋一起,在京中開始新的生活,新的經營,往後又不知會有什麽樣的際遇,這都讓秦春嬌興奮不已。
這一路走的不快,到了京裏時,已經是将近晌午時分了。
秦春嬌在府邸門前下了車,擡起頭看着那高大寬闊的門戶,屋頂的瓦片在日光下泛着光澤,屋檐下的鐵馬随着微風不住發出釘釘聲響。
朱紅的大門厚重結實,門扇上的鐵葉釘閃着銀光。門頂上,懸着一方嶄新的匾額,刻着方正肅穆的兩個大字“易府”。
這氣派莊嚴的府邸,往後就是她和易峋的家了,她就是女主人。
易峋走來,向她笑着,伸出了手。
秦春嬌看着陽光下,這俊美脫俗,猶如神祗一般的男人,不由回之一笑。她将手放在了他的掌心,兩人牽着手,踏上了寬闊的臺階。
三人到了正堂上,立時便有五個家人上來請安見禮。
這是兩對夫婦,和一個光棍漢。
其中一對兩口子,是之前那老翰林的家人。老翰林舉家遷徙,不想帶那麽多人口,就把他們留了下來,問易峋肯不肯用。易峋看他們手腳麻利,為人也老實本分,便留了下來。至于餘下的三人,便是從人力集子上雇傭來的。
這宅院寬闊,需得人手打理照料,秦春嬌的鋪子,也要人來幫忙做事。
原本,易峋還想替秦春嬌買上兩個年輕丫鬟來侍奉伺候。
但買賣人口,是秦春嬌心口的一塊疤,她自己好不容易出了這個火坑,不肯再把別人拉下去。另外,她的鋪子,需要的是能幹活做事的壯實婦人,那些大戶人家裏打發出來的丫鬟,其實不濟事。
因而,易峋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這五人到了堂上,趕着三個主人叫大爺、二爺、太太。
易峋神色自若,秦春嬌微微有些不慣,但也笑着受了。
當下,這五人便忙着替主人收拾行李,那兩個婦人按着秦春嬌的吩咐,将衣裳等物歸置安放整齊。
這兩人曉得秦春嬌是從鄉下來的,其中之前還在翰林府裏當過差,心底難免就存着幾分輕視。
但在看見她那些精致考究的衣裳,幾大匣子的華貴首飾之後,這心思便全收了起來。
當晚,還是秦春嬌親自下廚,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在新家中吃了第一頓飯。
入夜,秦春嬌在沐房洗浴過了,拿簪子挽着頭發,踏着繡花拖鞋回到了房中。
這便是新家寬敞的好處,以往在鄉下時,洗澡都要在自己房裏,接水倒水,都頗為不便。
回到屋中,易峋在床上倚着,正在燈下看着一本書。
秦春嬌合上門板,輕步走了過去,淺笑着問道:“看什麽呢?”
易峋擡頭,瞧着自己的妻子。
燭火昏黃,為她罩上了一層朦胧的光,才沐浴過的臉白皙水嫩,連着那雙眼睛,也水汪汪的,映着自己的影子。
水紅色的扣身衫子,勾勒着曼妙的曲線,令人遐想着底下的甜美。
他笑了笑,随手将書冊合上放在了枕旁,将她拉扯到了懷中,在她臉上輕輕啄了一下。
秦春嬌随手拿起那書看了一眼,卻見是《策論》,小嘴輕噘,問道:“近來怎麽盡看這些?”
易峋說道:“沒什麽,是岳父叫我看的,我便看看。”
秦春嬌側臉,美眸微轉,睨着他:“我怎麽覺着,你好似有事瞞着我?”
易峋瞧着她這幅樣子,臉上含笑似嗔,眼角輕輕的眯起,紅潤潤的唇就在自己的唇邊,鼻息間盡是她的香甜氣味兒。溫熱的身子抱在懷中,柔軟的仿佛沒有骨頭。
他已經沒有心思跟她說笑了。
易峋将書從她手裏抽出來,丢在一邊,摟着她翻了個身:“房舍大了,二弟也不在間壁了,咱們不用再拘束了?”
秦春嬌曉得他想幹什麽,春天了,還真是播種的好時節。
她臉有些燙,低低斥責了一聲:“說的好像你以前就拘束過似的。”
在鄉下時候,一家子人住的緊湊。每天晚上,她都擔心那聲響會不會被易嶟聽去。任憑易峋怎麽磨着她,都跟啞子似的,多叫兩聲哥哥都不肯。
易峋看着她嘴硬撒嬌的小模樣,忍不住在她的頸子上咬了一口,便就俯下了頭去。
秦春嬌嘴上雖然不肯服軟,身子卻已先軟了,任憑他壓了上來。
雕花大床被晃的咯吱咯吱的響着,薄紗帳幔裏,依稀可見女人雪白修長的腿,勾着男人精悍強健的腰。
一家子三口人在京裏定居了下來,略修整了幾日,秦春嬌便張羅着開鋪子的事情。
她早已看好了,宅院東邊臨街那一排房舍對外打開就能用,裏面緊鄰着的院子便算作工房。
那塊禦賜的“四時一品”招牌,她也一并帶來了,打算放在新鋪子裏。
那五個家人,每天也都跟在她手下,聽她指揮幹事。
起初,他們看新主人年輕,雖沒什麽壞心,卻也疑慮他們不老城,做事不沉穩。但幾日下來,秦春嬌的精明細致,卻叫他們各個心服口服,徹底死心塌地的聽她使喚了。
秦春嬌在為新鋪子的事忙碌不已,每天由早及晚,沒個空閑。
但易峋卻沒能幫她什麽忙,這兄弟兩個自從進了京,也是每日都出去,早出晚歸,也不知在幹什麽。
秦春嬌不是個喜歡管束男人的婦人,輕易不大過問丈夫的行蹤,但看他天天如此,也心生疑惑,晚上有時問個幾句,也被易峋支吾了過去。
好在她白日事情也多,也就沒那麽多精力功夫去琢磨這件事。
這天,秦春嬌正在鋪子裏,看工匠們把新做好的貨架搬進來,安置到位。
門外不遠處,忽然傳來家人老胡的喊聲:“太太,太太,咱家出大事啦!”
話音落地,老胡已奔進屋中。
他跑的急了,到了屋裏,卻說不出話來,扶着牆壁,大口的粗喘起來。
他媳婦胡娘子便斥道:“做啥風風火火的,滿街都能聽見你嚷嚷。大呼小叫,也不怕吓着太太!”又逼問他:“到底啥事,進來了又不說話!”
秦春嬌不知道出了什麽變故,一顆心瞬間提了起來,先說道:“你別催他。”一面自己也問了起來:“老胡,出了什麽事?”
老胡喘勻了氣兒,滿臉堆笑道:“太太,咱家可出大喜事啦!大爺、二爺參加朝廷今年新開的武舉,高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