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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皇後微愣,不由說道:“皇上的意思是……”但立即轉言說道:“這不可能啊,當年月婵從懷孕到生産,都有宮裏派去的人陪着的。她當初難産而亡,孩子也一并夭折,這宮裏都是有記載的。怎麽……”

本朝規制,凡皇親國戚及世襲爵位的人家,命婦自懷孕之日起,便要上報朝廷,由內廷派遣陪産的嬷嬷,陪伴在命婦身側,直至其生産,其間一應狀況乃至孩子幾時出生等,都要如實記載,上報內廷。

如此,便是為了确保子孫血脈不會被奸人做了手腳,再鬧出李代桃僵的事來。

蘇月婵貴為王妃,懷孕生産自然也遵循此制。

皇帝唇角一挑,沒接這話,只意有所指道:“朕記得,這玉帶扣,乃是當年滇南小國進貢的羊脂白玉雕刻而成。那時,琉璃坊是做了一對,上面的蝴蝶一為雄,一為雌,兩枚帶扣合在一處看,就是一副雙宿雙飛蛱蝶嬉戲紋樣。因着寓意吉祥,當初四弟成婚的時候,朕特地将此物作為賀禮送過去的。他和前寧王妃,該是各持一副才是。”說着,他話語微頓,又道:“四弟手裏那副是雄蝶帶扣,前王妃手裏的則是雌蝶。這副帶扣上的蝴蝶,形狀溫潤,乃是雌蝶。”

皇後聽着,眉頭微皺,竟而出起了神。

皇帝看她始終沒有言語,遂問道:“梓童,怎麽了?”

皇後回神,說道:“臣妾失儀了,請皇上寬恕。只是臣妾适才想到,若真如皇上所言,那當年……”

帝後二人各自對望了一眼,忽然各自靜默無言。

這件事若真如他們所想,裏面牽扯的,就不是那麽簡單了。

皇帝沉吟片刻,向朱離吩咐道:“去寧王府,傳寧王來見。”

朱離應命,躬身退了出去。

皇後坐在椅上,看着那盤中破碎的玉帶扣微微出神,半晌才忽然不無傷感道:“若果然是,那真是太好了,月婵總還是留下了一線骨血。”

皇帝聽在耳裏,心底倒也覺得酸澀。這相府大小姐蘇月婵,當年也是京中有名的閨秀才女,容貌秀美,性格溫婉随和,又是個凡事都能替人着想周全的女子。

早年間,皇後尚未嫁入皇家,皇帝還是太子之時,同她的私交都頗為不錯。

原本想着,這是一世的結交。誰也不曾料到,天有不測風雲,蘇月婵竟然會折于難産。

皇帝将皇後的手握在手中,輕輕的捏着,為寬她心,便将一件事告訴她:“梓童,朕倒有件趣事說給你聽。之前,朕下去微服私訪,賞識了一個小攤子,你可還記得?”

皇後颔首道:“臣妾記得,那時還勸皇上別亂吃東西。”

皇帝莞爾:“這攤子的女攤主,如今就是易校尉的夫人。你說,這緣分有趣麽?”

皇後聽着,也是會心一笑,又悵然道:“皇上,可要好生待這孩子。如若他真是月婵的孩兒,流落民間這些年,必定吃了不少苦。”

皇帝說道:“這個自然,即便不是,他舍身搭救于朕,朕必定厚待他。”

帝後二人說了些閑話,底下宮人送了一盤百果香糕上來。

皇帝是個貪嘴之人,酷好美食,他看這糕點做的與往常不同,做成了梅子杏果的形狀,玲珑可愛。

他來了興致,拈了一塊放入口中,細細一嚼,便贊道:“今兒這糕做得好,軟糯細膩,果香濃郁。禦膳房想是沒這個本事,難道是梓童這兒什麽人的手藝?”

皇後含笑看着他吃,說道:“皇上卻才說賞識的那攤子,怎麽不知她如今進了城,還開了一家店鋪?前兩日臣妾妹妹進宮,帶了一盒子過來,說京裏如今都愛吃這家鋪子的點心。臣妾嘗了一塊,果然好吃,想着皇上喜歡,特地吩咐人又去買的。只是沒有想到,原來那店鋪就是易校尉的夫人開的。”

皇帝笑道:“這小妮子,倒是有些本事,有趣的很。”

皇後卻想到了什麽,欲言又止。

皇帝看在眼裏,慵懶說道:“梓童要說什麽,盡管說吧,多少年的夫妻了。”

皇後這才笑道:“臣妾只是想到,如若易校尉真的是那孩子,當年月婵似乎是為他訂過親的。再說,他如今這位夫人,只是個鄉下女子的出身……”

她話未說完,但皇帝已然領會。

他淡然不語,只是又拈了一塊糕遞入口中,淡淡說道:“這糕,做的甚合朕意。”

皇後有幾分惴惴不安,側目悄悄睨着皇帝臉上的神情,但又揣摩不出什麽來。

他們也是少年夫妻,但這些年過來,越發覺得聖意難測了。

少坐了片刻,寧王已随着朱離到了禦書房。

皇帝見他依舊是一襲甲胄,不由挑眉問道:“原來四弟還不曾走?”

寧王回道:“出了此等大事,亦是臣之責。臣責問了禦苑的看守總管,才走到宮門口,便被朱公公叫了回來。”

皇帝點了點頭,暫且沒有問刺殺的事,而是說道:“四弟,當年你頭婚時,朕送去的那對蛱蝶玉帶扣,可還在府中?”

寧王不明就裏,答道:“尚在府中,因是皇上所賜,臣倍加愛惜,所以少有佩戴。”

皇帝莞爾一笑:“”盡然是倍加愛惜,那怎麽會丢了一副?”

寧王更是怔怔,待要說些什麽,目光便落在了那副玉帶扣上。

他眸子猛然一縮,失聲道:“這東西,皇兄是從何處得來?!”

皇帝眯細了眼睛,淺笑道:“四弟知道這東西丢了?”

寧王答道:“不錯,當年月婵……內子過世,原本想将此物與她陪葬,不想竟遍尋不着,只得作罷。”說着,又問道:“皇兄是從哪兒找見此物的?”

皇帝一笑,說道:“怕是四弟府上,出了偷孩子的賊了罷!”

寧王怔然,皇帝便将今日發生之事講了一遍,又道:“這幅玉帶扣,就是易校尉身上掉下來的。據他夫人說起,這是他亡母的遺物。這玉帶扣天下無二,必定是從王府裏出去的。四弟,當年王府裏到底出了什麽事?”

寧王細一思索,便說道:“皇兄說的不錯,當年內子過世,沒一日,她的貼身侍女便不見了,一同不見的,還有府內的一位帶刀侍衛。當時府中正忙着內子的喪事,顧不上這些。等發現時,派人去找,這兩人早已不見了蹤影,人海茫茫,無處可尋,就罷了。這玉帶扣,想必便是這二人私奔時裹挾偷帶出去的。”言罷,又問道:“皇兄适才說,偷孩子的賊?”

皇帝笑了笑,頗有幾分促狹意味的說道:“四弟大概還不知道,那位立下救駕大功的易校尉,腰身上有一枚月牙形的胎記。”

寧王臉上一陣呆怔,皇帝的話如同一記炸雷,讓他的腦海裏一片空白,半日功夫都回不過來神。

待意識到時,他發現自己竟然在喘着粗氣,兩手忍不住的緊緊握了起來。

這是禦前,當時刻注意儀态,寧王心裏明白,卻怎樣也壓不住這胸口沸騰的血液。

月牙形胎記,是京城蘇氏的标識,這家自當年跟随□□皇帝平定天下,開創基業的定國公起,世代遺傳。凡蘇家子孫,腰身必有此印記。

蘇氏是京城望族,同京裏名門多有姻親往來,故而這也不算什麽秘密。甚而有人玩笑,說自這家娶來的姑娘,不必朝廷派人看着,只看生下來的孩子有沒有這胎記,就知道是不是了。

但聽皇帝說道:“這易校尉腰後有胎記,又有蛱蝶玉帶扣。這意味什麽,四弟心裏明白。當年,王府裏到底出了什麽事?”

然而,寧王這會兒腦子已經轉不過來了,皇帝的問話,他壓根答不上來。

皇後見狀,便說道:“皇上,這事兒還是容王爺回去仔細查查吧。皇室血脈,非同小可,咱們也不能僅憑這一點,就胡亂行事。”

皇帝微微颔首,便向寧王道:“皇後所言不錯,四弟回去,好生查查此事。只是行事需得謹慎,休要鬧得滿城風雨,損我皇家顏面。”

寧王走出皇宮之時,幾乎是失魂落魄的,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複皇帝的話的,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告退的。他心底裏只有一個念頭,如果這件事真如他們所推測,那他就要有個兒子了。

他竟然,會有一個成年的兒子在這世上!

但想到此處,他便覺得周身血液上湧,骨骼咯吱作響,似乎有什麽瘋狂的想要從身體裏奔湧出去。

他已是年過四旬之人,半世膝下無兒。雖然貴為王公貴胄,但一想到無後的晚景,他便覺凄涼。

如今,他有兒子了。

寧王步履生風,沒有騎馬,大步往王府走去。

這日,直到了傍晚時分,易峋才從昏迷中醒了過來。

他只覺得身上的傷口火燒一般的疼痛,還未睜眼便痛吟了一聲。

睜開眼睛,對上的便是妻子那雙泛着紅、濕漉漉的眼眸。

只聽她說道:“還知道喊疼,怎麽不疼死你!”嘴裏說着狠話,眼淚卻嘩啦啦的從眼眶裏流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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