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皇帝今日身體不好,三天兩頭休朝不說,還異常想念當年身體康健時用過的練功房,三五不時都要去練功房坐一坐,有時是讓禁軍大統領傅雷陪着,這次更離譜,竟然讓皇後換上胡服陪他到練功房去。
伺候的內監見皇後不阻攔,亦無人敢多說一句。
高明純休養兩個多月終于能出門,細細算來她已經有一年多不曾松松筋骨,好不容易趙衡有興致讓她一起來練功房過招,她一路上為掩飾興奮當真花了不少功夫。
趙衡大婚前只知道高家教導女孩不尋常,高明純比一般女子身體強壯,和武師傅學過一招半式,他還真沒和她動過手,一是因為自家妻子舍不得動手,二是沒沒放在心上,只以為她是花拳繡腿。
但等兩人過招之後,趙衡既驚又喜的發現他是真的輕視了自家皇後。
即便一年多不曾動武,高明純使起曾經學過的拳法仍舊虎虎生威,眼中鋒芒不容小觑,是現下貴女中少見的英姿飒爽。
“阿純,你藏夠深啊!”
高明純粲然一笑:“陛下又不曾問過,怎麽能說阿純藏得深?”
她說着,手下拳頭不客氣的揮過來,趙衡連忙躲開,戲谑道:“寶貝,你要是打到我臉上可就不好交代了。”
“光天化日之下,陛下胡說什麽!”她臉頰紅紅,不敢深思趙衡話中深意。随即咬咬牙使出十成力道打過去,師父教她武學為的是強身健體和自保,加上她天資不錯,這麽些年下來将師父教的招式全部吃透,就連有孕時每日也會悄悄打上一回,不教任何人知曉還能保持身材。
趙衡險險避過這一招,趁她力竭反身鉗制住她雙手,将人抱個滿懷,湊在耳邊低聲道:“朕的皇後果然不同凡俗,朕又一次對你刮目相看,還請皇後娘娘恕夫君先前眼拙。”
高明純骨子裏守規矩,不好意思大白天和趙衡如此親近,加上和趙衡打鬥這麽久,額頭微汗,靠在他懷中心跳加速:“陛下不嫌棄臣妾就好。”
“怎會嫌棄,此刻的阿純美的讓我移不開眼睛。”若他二人一同行走江湖,必定是快意恩仇的江湖俠侶,即便趙衡早已舍棄他的江湖夢。
本朝對女子管教松散,但到底不如前朝民風開放,女子漸漸墨守成規,甚少有貴女願學武學,都認為武學是男子的天下,而女子習武定會身材粗壯不堪,影響容貌。她雖自信容貌不比旁人差,但趙衡如此态度還是教她意外。
“陛下快将我放開——”高明純話音未落,就被趙衡用力親了親臉頰和耳朵,還有旁的地方,大大方方展示着他到底有多喜歡。
趙衡附在她耳邊說了一句,高明純不敢置信看向他,連耳朵都火辣辣的,光天化日朗朗乾魂一代帝王竟然有如此想法!
“食色性也。”趙衡淡定道,狠狠抱了她一會兒,也不求她現在就能應允,反正晚上在椒房殿還是要睡在一起的。
高明純摸摸臉頰,希望盡快将熱度減下去,免得待會兒從練功房出去讓人看出什麽異常。
兩人幹脆在練功房席地而坐,順便分析當前的形勢,趙衡如今的态度很明白,關于此事事無巨細全部說與高明純聽。
“長輝和斐白暗中監視着邊陲動靜,有幾個北狄人混在普通百姓中間,一直探查當地地形,估計是想在邊陲作亂,有意和北狄勾結的駐守在邊陲将領,我讓人先殺了,另派了人暗中代替他們和北狄還有趙深他們來往,趙深他們能聯系到北狄,定是和北狄将領有瓜葛。”
高明純不解道:“他們兩個都生在京城,怎麽能和北狄有密切聯系的?”
“朕原本懷疑羅太妃他們是否和北狄有聯系,但羅家家世清白,就連外放的子弟為官也未曾去過北狄附近,她掌控許多事,如果她沒有通敵,那趙深也不大可能。”
剩下浮在水面上可以懷疑的人便所剩不多,楊钊元是最矚目那個。
只不過,楊钊元通敵到底有什麽好處,這樣牢靠的關系不是一朝一夕三言兩語便能達成的。
“慢慢查罷,那邊情況比朕想象的好。”朝中有許多事比楊钊元他們重要許多,趙衡靜等他們按捺不住自己跳出來,跳進現成的罪名裏。
高明純見他未曾着急上火,不由更佩服,原本準備的安慰的話也派不上用場。
趙衡伸個懶腰,張開雙臂向後一仰直接躺在地上,涼涼看她一眼:“真不準備說點什麽?”
他以為她是不敢對政事有什麽看法。
“陛下做的很好了,要臣妾說什麽?”高明純想了想學他躺在地上,閉上眼睛:“要這樣誇陛下嗎?”
“嗯?”趙衡有些意外,就地一滾翻身壓在她身上,看着她緊緊閉上的雙眼不由笑出聲:“白天這麽怕我?和晚上的阿純不一樣呢。”
高明純想捂上眼睛,結果被他按下雙手,她只好小聲道:“臣妾怕被人知曉影響陛下赫赫英名。”
“朕覺得,你是怕影響你賢德皇後的名聲罷?”趙衡一眼看破,故意捏捏她臉頰,也怕真的吓到她,很快站起身,朝她伸手。
“陛下?”高明純沒想到他這麽快鳴金收兵,最近恢複過來的兩人晚間越來越像新婚那時候,有時她不好意思時都要想想前朝那些禍國妖妃是如何作為的,後來一想,她不能做禍國妖後,她還有趙保兒,等趙保兒登基她要做太後的。
“逗你玩的。”
高明純臉色一僵,白白愧疚那麽久,順勢被趙衡拉起來後又乖乖拍打兩人身上的塵土,不然就這麽走出去太不像樣。
兩人剛走出練功房大門,康壽宮裏的小太監來報,虞真長公主臨盆難産,要派柳院判到長公主府給長公主救治,黎太後已經坐不住,準備親自到長公主府看一看。
“好端端的怎會難産?”高明純說着還是匆匆往康壽宮那邊趕,太後出宮不是小事,再說那公主府還有一天殺的楊钊元。
康壽宮內黎太後已是提心吊膽的,連連吩咐宮人帶上人參等各種吊命的好藥,瞧見帝後過來,口不擇言道:“當時就該将那孽種弄掉,不然也不會讓虞真受這種罪。”
“母後,慎言。”趙衡蹙眉阻止她多說,此時康壽宮內人多眼雜,萬一傳出去可不鬧着玩的。
黎太後自知失言,懊惱的坐在美人榻上垂淚:“衡兒,本宮必須出宮看一看虞真,萬一她……我這心裏難受。”
無論虞真長公主做過什麽,此時趙衡完好,趙保兒健康,黎太後對她的戒備暫時放下不少,尤其是這樣的生死關頭。
“如若不然,朕陪母後出宮罷。”趙衡也想去會一會楊钊元。
黎太後一驚:“這不妥吧?”
若是皇帝出宮期間出了什麽意外,那座宮城的未來可就難說了。
高明純想了想主動軸站出來:“陛下,還是臣妾陪伴母後出宮探望姐姐,您身體有恙,需要休息。”
“對對,讓皇後陪本宮去就行。”
趙衡略略猶豫片刻,但見高明純眼神堅定到不容拒絕,只能點頭同意:“讓韓城護駕,你們早去早回。”
——
禁軍副統領韓城迅速點兵護送太後皇後出宮前往虞真長公主府,高明純和黎太後坐在同一輛馬車裏,黎太後惴惴不安,暗自後悔這陣子沒有多關心女兒。
前頭虞真長公主懷相不錯,就連穩婆都說長公主看起來像個好生産的,怎麽事到臨頭突然變成難産?高明純不願意往壞處想,公主府內那麽多侍女奴才忠心于長公主,應是不會有人故意謀害。
長公主府離皇城很近,從宮城出來不消什麽功夫便到了,公主府的下人早已在外恭迎,楊钊元亦在外守着。
“钊元拜見太後、拜見皇後娘娘。”
黎太後心急如焚,顧不得與他多說:“前頭帶路,虞真到底如何了?”
楊钊元垂眸,餘光瞥向身後的一抹香妃色衣角,那是皇後常服,他動了動唇:“長公主淩晨發動,原本狀況很好,只是臨産時宮口一直不開,方才穩婆又說胎位不正,钊元不敢瞞而不報才命人到宮中報信,攪擾太後與皇後親自駕臨,钊元實在心中不安。”
“可用藥了?”
“大夫說虎狼之藥傷身,柳院判到後另給長公主開了方子,如今正在熬藥。”
黎太後深深嘆了一聲不自覺抓住高明純扶着她的手背,女人生産九死一生,她的虞真怎麽這麽命苦?
高明純垂眸不說話,若虞真長公主此次安全無虞的活下來,那她和太後的情分怕是又回到從前,舊賬一筆勾銷。
等到了正院,還未進門便聽到虞真長公主凄厲的嚎叫,黎太後渾身一抖,疾步向前,昨日才下過雨的院子地面濕滑,她差點倒在地上,高明純只得跟着快步過去。
“母後!母後!母後來了麽!我想見母後!啊啊——”
聽見這麽一聲,別說黎太後,連高明純都忍不住頭皮發麻,甫一進入房間,撲面而來的熱氣帶着濃濃的血腥味,尤其躺在床上的虞真長公主滿頭大汗,嘴唇發白,看見黎太後時仿佛看到熱切的希望:“母後,母後你不生虞真氣了嗎?母後,你終于來了,虞真好怕——”
“乖孩子,母後在這兒,別怕啊,別怕!”黎太後老淚縱橫,握着虞真長公主的手不住的安慰。
高明純順着黎太後的話安慰了兩句,可心裏卻覺得無比詭異,往日長公主可從未示弱過,難道是生死關頭真情流露?她暗暗揮去腦中各種想法,細細詢問柳院判長公主的狀況。
“臣開了一副催産藥,喝下藥後臣有八成把握能讓長公主順利生産。”柳院判胸有成竹道。
“那就好。”高明純垂眸,柳院判話裏有話,他平時可不像是說大話的人。
廚房很快熬好一碗藥端來,黎太後親自喂給虞真長公主喝下,也不知是藥效奇特還是事情順利,不到一炷香時間,虞真長公主再次尖叫起來,高明純莫名覺得此時的慘叫比她們剛進正院時真實許多,難不成虞真長公主還敢用難産一事來吓唬黎太後,以期太後回心轉意?
虞真長公主當真能對自己這麽狠?
開始生産後,黎太後和高明純都被請到外間,楊钊元侯在外頭,命人給她們上茶,但兩人都未動那茶水,目光都集中在産房內。
“母後別擔心,有柳院判在呢,姐姐定會平安無事的。”
黎太後眉頭緊皺,顯然已經開始後悔先前虞真長公主生産前對她冷淡,以致她思慮加重。如此時刻,高明純不敢多說,只能沉默。
楊钊元守在門外,靜靜看着正坐在廳堂內的身影,哪怕那人根本沒看他。
臨近傍晚,夕陽西下,産房內終于響起一陣嬰兒啼哭,穩婆來報,虞真長公主生下一個女兒。
“好、好、公主如何了?”
“母女平安。”
黎太後松一口氣,不住地念佛,高明純也松一口氣,希望虞真長公主就此安安分分的,而楊钊元則是跪謝二人。
小小女嬰很快被收拾幹淨抱出來給她們看,胖乎乎的臉有些皺巴,張着嘴巴不停地嚎哭,黎太後看了一會兒道:“她生的這麽晚,幹脆取個小名叫晚晚。”
虞真長公主和楊钊元都謝過黎太後賜名,看過嬰兒确定長公主平安無事,兩人便要立刻啓程回宮,再晚些就到宮門下鑰的時間了。
長長的車馬隊伍離開公主府,楊钊元拱手行禮,直到隊伍消失在街角,才抿唇露出一絲笑意。
“驸馬,長公主請您到正院。”
楊钊元點點頭,轉身踏上臺階時忽然頓住:“去楊府報個喜訊罷。”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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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院判将給虞真長公主的診斷交到趙衡手中,斟酌道:“長公主先前懷相不錯,今日難産也算虛驚一場。”
趙衡失笑:“你跟朕說實話,長公主難産一事是否有貓膩?”
“唔,臣不敢斷定。”
這便是有貓膩了。
“那你看長公主神情可有異常?”
柳院判一拱手:“長公主心寬,只不過年輕加之第一次臨産,會有些慌張。”
趙衡笑笑,擺擺手讓柳院判退下,而後轉身走入內殿,見高明純也是一臉笑意,終于忍不住哈哈大笑:“這柳院判說話當真含蓄。”
“陛下,也太難為老人家了。”柳院判膽小,偏接觸的都是宮中貴人,給人診病有個不好都是陪葬的命,他豈能不含蓄。
“長公主這次有驚無險,他也不好亂說。”
趙衡瞥她一眼,道:“有驚無險這詞你用得好。”
若不是有驚無險、十拿九穩,虞真長公主好端端的又怎會咒她自己難産呢?而且從長公主的表現可以排除有人算計,從頭到尾是她自導自演罷了。
“長公主似乎只想複寵,陛下無需與她多計較,只是此事要讓母後知曉嗎?”
趙衡想了想:“暫時不說吧,朕怕母後傷心,也想看看母後會包容她到什麽地步。”
黎太後已經知曉楊钊元是何人,若寵也只會寵虞真長公主一人,無非是些珠寶黃金,無傷大雅。但若虞真長公主敢謀劃別的,趙衡此次勢必讓她知曉妄想不該得的東西的下場,到時也就無人能救她。
“唔,陛下決斷就好。”高明純心中有個不好的預感,不過暫時不需要告訴皇帝,黎太後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比虞真長公主重要的多,預感之類的等發生了再看皇帝的反應也好。
如果到時趙衡的選擇如她的意,那她必定回報給他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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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裏是大皇子趙保兒百歲宴,從洗三滿月到百歲次次都很盛大,白白胖胖穿着單衣的趙保兒忽閃着靈動大眼睛在周圍看來看去,可愛又奪目,他現在認得人更是等閑不讓生人抱,坐在高明純懷着拽着她的衣袖自顧自玩耍。
“大皇子長得可真好。”衆人贊嘆不已,尤其大皇子出生後,皇帝身體一天好過一天,現在宮中都流傳大皇子是天降福星,尤其他出生在二月二,又如此得寵,私底下難免有人猜測大皇子何時被封為太子。
惠王妃的身孕已有五個月,她彎腰晃着手中搖鈴逗弄趙保兒,趙保兒對這些日日在眼前晃的小玩意兒十分不稀罕,略微看一眼,依舊坐在皇後懷裏,連動也不動。
黎太後朝他拍拍手,希望他能伸手轉過來讓自己抱,趙保兒常常見她不假,但到底不如親娘,今日屋裏坐着那麽多生人,他抓緊高明純衣袖不撒手,更不願意到黎太後懷裏去。
“喲,保兒更親皇後呢。”剛出月子略顯富态的虞真長公主低聲在黎太後耳邊說了一句。
黎太後喜歡孫子,自覺被拂了面子,不大高興,聽她說完臉色更不好。
高明純捏着趙保兒的小手,笑盈盈道:“保兒小呀,現在這麽多生人看着他,他怯生,又不像小時候什麽都不懂,咱們保兒聰明着呢。”
這話黎太後愛聽,尤其高明純說完起身将趙保兒送到了她懷裏,讓他安安穩穩坐下,咧着花瓣似的小嘴唇朝她笑:“哎喲,奶奶的心肝……”
虞真長公主臉一僵,可看高明純眼皮都不擡,看也不看她,心中覺得被忽視,怒火沖天。
“本宮記得皇後娘家還有個妹妹未曾出閣,可有說過什麽人家,前些日子,本宮遇到刑部侍郎的夫人,他家有個小兒子仿佛與你妹妹年齡相當,不如本宮給他們做個媒?”
高明純雖不知刑部侍郎家的兒子是什麽貨色,但見底下命婦臉色不好,也知不是什麽好人家,她笑笑,直視虞真長公主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堂妹的婚事,本宮可做不得主,婚姻大事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誰家好兒郎想娶媳婦不得上門求娶,若長公主有意做媒,便請去本宮叔父府上說和罷。”
高明宜一事,高明純頂多是面上無光而已,況且現在并未鬧出什麽事,再者高二夫人前幾日生下嫡子,定不會準許高明宜再和楊钊元有什麽瓜葛,而當初巴巴看上男方不顧女兒矜持非要許嫁的可是尊貴的虞真長公主。
“得了,是本宮好心辦壞事。”虞真長公主聽出她在指桑罵槐,更是吃驚高明純敢當衆與她嗆聲,這背後若無皇帝寵愛,誰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