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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陛下是否無話可說?”楊钊元凝視着沉默不語的趙衡,眼神諷刺。

趙衡否認:“朕只是在想你的父親是誰,好除掉這股力量而已。”

楊钊元的神色很快不好看起來,因為趙恒看起來似乎沒有絲毫悔過之心,這觸及到他內心的傷痛。掌權者随意踐踏和親公主的性命,如今他的繼承人看起來也覺得理所當然。

“陛下高瞻遠矚,不妨自己猜一猜。”

趙衡思索片刻道:“胡家人秋後問斬近在眼前,楊家也會在他們前後問斬,楊驸馬既然不願意,那便好自為之。”

楊钊元露出一抹痛色,楊家胡家都有他的至親之人,如今因為他和趙深的計謀喪命,他心中不是不愧疚的,只不過,他徑直看向皇帝:“陛下對親兄弟都能狠心絕情,當真不愧是先帝的種,罪臣佩服!”

“你很快也會随他們上路,楊钊元,朕乃一國之君,治理朝堂天下不能只顧所謂親情,不講法度,否則這天下都會亂套,而且趙深并無金令,朕斷不可能憑借他和羅太妃的一面之詞,就相信他是先帝骨肉。”趙衡對于清成公主一事,略有芥蒂,最後忍不住解釋一二道:“清成公主和親北狄,太宗封其母為妃,外家亦有封賞,她身為公主享有榮華富貴,北狄戰亂她明面上去世,背地裏仍舊活着,朝廷待她不薄,北狄首領或者說你的父親因此而死,是朝堂之争,都不能作為你暗算朕的理由,如今朕殺你仍舊是無愧于心,至于你想說不想說的那些,都無所謂,朕從未想過事事都掌控在手心裏,等你死後朕清理北狄,統一四海,無愧天下蒼生。”

“好一個道貌岸然的皇帝!”楊钊元滿心憤怒,雖說從皇帝墜崖未死他就有一種此次謀劃不能成功的微弱預感,可當事實擺在眼前時,他不能接受這樣的局面,本能認為趙衡是自說自話,被激起的好勝心讓他口不擇言!

趙衡并不理會他,反而有些失望,楊钊元不是個合格的權謀者,更不是旗鼓相當的對手,只不過他的一個計策,讓他的前世陷入不可挽回的深淵,或許潛意識他将楊钊元作為旗鼓相當的對手,而此刻見識到了,不過爾爾。

前世之事,是揮之不去的陰影,趙衡一直将其記在心頭警醒自己,如今将罪魁禍首抓住竟沒有多少如釋重負之感,反而覺得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楊驸馬,你好自為之罷。”

趙衡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話,轉身離開監牢。

楊钊元坐在原地,總覺得哪裏不對,他總以為皇帝前世手段毒辣性情狠絕耐心不佳,今生手段溫和不像是重生之人,但在方才他恍惚意識到眼前的皇帝和他從前分析的太子趙衡也大不相同,趙衡心懷天下蒼生,負重隐忍,前世皇帝将他們所殺後,若是不知前因後果的重生,那他必定會藏拙,等待查清所有事情真相,他和趙深的事雖然不夠隐秘,但皇帝從一無所知到真相大白肯定需要一段時間,一年多的時間是不夠的,除非皇帝早就知道些什麽,然後有針對性的去查。

如果皇帝是重生的,那高明純呢?經歷那場事的人是否都會重生?

楊钊元随即否定了這個念頭,所有人都重生的話,從皇帝墜崖開始就會亂套了,只不過他奢望着高明純能夠記得他們曾相處的時光。

進了九月,黎太後催促虞真長公主和楊钊元和離,不過長公主遲遲沒有動作,等到黎太後催的狠了,就道:“母後,等到楊钊元斬首,女兒就和他沒什麽幹系了。”

“你當真能放下?”黎太後似信非信,前不久還對楊钊元癡心不改的。

虞真長公主卻堅定表示一定不會将楊钊元當回事,還有再選別的驸馬的意思,黎太後氣順了,一點也不在乎楊钊元之事。

黎太後如今身子不比從前,呆在後宮只圖快活,經常去羅太妃宮中出出氣,只不過羅太妃手中有聖旨,即使有罪也不能殺,高明純則讓人換掉羅太妃身邊伺候的人,一日三餐按時送到春和宮,錦衣玉食伺候着,唯有一點羅太妃終生不能走出春和宮。

湛王妃曾想毒害黎太後,事敗後一直在府中思過,她娘家父親叔伯都因過被奪走官職,湛王妃和湛王世子徹底扶不起來,是誰都看得清的事實,而湛王世子越來越暴戾,她照顧湛王世子都顧不上,對宮中的羅太妃更是不管不問,湛王的母親妻子成了廢棋。

倒是一力對抗胡家的那位蔣氏又被黎太後召進宮中給了賞賜,她已與假胡海王洋和離,再過不久就要帶上一雙兒女回上青縣,進宮一趟反倒讓人更加不敢小瞧她,等回到上青縣也能安生過日子。

康壽宮裏黎太後賞給蔣氏許多金銀珠寶,高明純也有賞賜,她欽佩蔣氏為人,可孤兒寡母回到上青縣生活容易被人欺辱,她索性給蔣氏指一條明路。

“本宮有一位本家堂兄在上青縣附近為官,本宮給夫人一張名帖,夫人在上青縣遇上什麽難處,盡可以去找他幫幫忙,力所能及的堂兄一定不會推辭。”

蔣氏實打實給高明純行禮謝恩,金銀珠寶固然好,但這道保障更能讓人安心。

“民婦不怕娘娘們笑話,王洋那厮對不住民婦,民婦自然不會為他守着,若回上青縣遇見合得來的兒郎,民婦定然還要再嫁的,這一雙兒女民婦也會好生教導,務必讓他們都走正道,娘娘好心,民婦銘記五內,恭祝娘娘福壽安康順心如意。”

“你也是。”高明純更喜歡蔣氏了,若她留在京中,說不定還能偶爾到宮裏說說話,只是人各有志,她不能為了一人心願阻礙別人回鄉安頓。

蔣氏很快出宮啓程回上青縣,她離開那日,還特地朝宮城的方向拜了拜,很是虔誠,暗中想要謀算的人也只能按兵不動,回府禀報給虞真長公主後,虞真長公主氣惱一陣,只好放棄對蔣氏的報複,如今最重要的是監牢的驸馬,若她因蔣氏被人查出什麽,限制出府行動,那楊钊元就只能等着斬首示衆了。

後宮內的人都以為楊钊元必死無疑,很少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高明純開始操心起她心腹宮女的未來,青黛和羅璧比她大兩三歲,如今都已是二十有餘,雖說她們陪嫁入宮,但她們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情分,高明純不會自私到讓她們孤獨終老的陪伴在自己身邊。

羅璧聽到的第一反應是羞紅着臉裝傻:“奴婢此生只想與草藥為伴,嫁人什麽的實在沒有必要。”

青黛臉頰紅紅,低聲道:“奴婢從小就陪伴在娘娘左右,若要我單獨住一府定然不習慣,還是讓我留在娘娘身邊罷!”

“你們……”高明純無奈至極:“本宮又不是逼迫你們立刻去嫁人,再說也沒有現成的人選,只是這件事你們都得好生考慮,免得日後年紀大了沒人陪伴會後悔。”

羅璧歪着頭想半天問:“娘娘,您要是幫我留意,就看誰家有沒有那沒公婆在世的,奴婢不想應付婆母。”

她之所以會有這念頭完全是因為見識了黎太後反複無常的可怕,還有當年在高家聽到的有關高明純祖母高老夫人的傳說,這兩位婆婆都不是好相與的,她們又是丫環出身,嫁到高門去肯定會被婆婆嫌棄的。

“……好。”其實高明純心中還是很贊同的,以羅璧椒房殿受寵大宮女的身份,嫁個京官留在京城是很輕松的,若是沒有婆母在世還不用操心生計,後宅的日子肯定能好過,但這心思在心裏想想就算了,不必說出口。

青黛則完全沒有目标,她們都在深宮之中,接觸的男人是皇帝和太監,偶爾見到禁軍侍衛算稀奇的,對未來夫婿完全沒有概念,被高明純驟然問起,只顧得女兒家的嬌羞,哪裏還有什麽心思去想未來夫婿的标準?

“罷了,等回頭母親進宮,本宮讓她給你們操心着。”

楊钊元入獄後,高家二房的高明宜苦苦哀求了二老爺和二夫人,兩人一心軟又和高明宜談了條件,要她盡快挑個夫婿嫁出去,高明宜大約知道楊钊元出獄無望,同意了二老要求,得到消息的媒人自然要幫忙保媒拉纖,尤其現在高家有大皇子這個外孫,更比去年水漲船高,求親人家不乏世家子弟,借機為她倆挑選夫婿也不錯。

羅璧和青黛都答應了,高明純松一口氣,雖然不知這麽做好是不好,但終歸給她倆多一些選擇的餘地,不必守着這深宮。

趙衡聽聞她要給心腹宮女挑選夫婿,提及禁軍侍衛裏有許多未曾婚配的世家子弟,在京城門第還算可以,若是求娶皇後信賴的宮女,定然是樂意的。

“唔,勞動陛下當紅娘,是不是不大合适?”光想想趙衡為人保媒拉纖的場面,高明純就忍不住想笑。

趙衡忍笑:“朕讓傅雷和韓城去問都可以,朕親自過問,怕會吓到人家。”

“還是陛下想的周到。”高明純彌補的讨好道。

“發嫁她們倆,你身邊的宮女還要重新培養,趁現在可以讓她們幫忙挑選幾個靠得住的人,只是不如從小一起長大的貼心。”趙衡其實沒想到高明純會讓青黛羅璧嫁人,尤其她們身份特殊,進了深宮很難再出去。

“總要慢慢來的。”羅璧和青黛前世因她慘死,雖然她們此刻無知無覺,但若不彌補一二,這份歉疚怕是會永遠擱在心裏過意不去。

趙衡攬着她,親親她額頭,臨睡前說了一句:“阿純善良可親,極好。”

“臣妾只希望日後都好。”

“會的。”

高明純也相信,靠在他懷裏沉沉睡去。

窗外同樣是皎皎月色,青黛和羅璧不用值夜,躺在寝房裏說悄悄話,她們是大宮女,兩人睡在一間房,從小一起長大就是這麽來的,沒什麽不習慣的。

顯然兩人都因為白日裏高明純的話了無睡意,羅璧在床上翻來覆去,糾結着那不可知的夫婿,而文靜的青黛則是靜靜看着窗子裏灑進來的月光出神,不知在想什麽。

“青黛,你想嫁什麽樣的人?”

青黛眼前浮現出一抹俊逸的身影,她趕忙揮去,定定神道:“喜歡書生,人都說腹有詩書氣自華,我喜歡這樣的。”

羅璧好稀奇,她以為青黛會害羞不肯說,然而到頭來是她不知道想要什麽樣的夫婿,只能翻過身趴在枕上傷神:“實在不行,我就和草藥過一輩子,伺候一個男人太無趣了!你呢,青黛姐姐?”

“我不知道,大概會嫁人吧,我娘曾經和我說嫁人能有一個孩子姓娘家的姓,也算給我家傳宗接代了。”最重要的是,出宮去了不會天天見到陛下,漸漸也會把那莫名的悸動忘掉,皇後娘娘和高家對她有再造之恩,她寧死也不會做出對不起高明純的事,那份淺淺的喜歡她埋藏很深,無人知曉。

羅璧靜默片刻,嘟囔一句:“我家死的就剩我一個,傳宗接代都是笑話。”

當年父母将她抛棄,師父收留了她,而後她眼睜睜看着父母兄弟死絕都未出手相救,這個秘密她只和高明純青黛說過,羅太妃當初接觸她聽到的所謂想念父母,都是提前挖好的坑,等着羅太妃的人跳進來,那所謂親娘的信,她看都沒看過,當初為了能哭出來,掐的大腿青紫。

“對不住,羅璧,我不該提這個的……”

羅璧渾不在意道:“我早就不把他們放在心上,說了又能如何,咱們倆又不一樣,我要有你那麽好的爹娘肯定也日思夜想的。”

青黛張張嘴,還想說什麽,又被羅璧擋回去:“姐姐你放心,我真忘了,他們還不如一棵草藥。”

父母生她,用她換糧,已經是恩斷義絕,當初死在眼前的是陌生人罷了,羅璧牢記師父和高明純告訴她的話,人要向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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