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羅太妃站在監牢前渾身發抖,不知是因為趙深怨毒的目光還是因為天氣太冷,她緊了緊身上的披風,轉而向黎太後請求。
“臣妾未曾求過太後什麽事,只是他們明日就要上路,能否請太後允準,讓他們吃一頓好的。”
黎太後未置可否,玉蘭嬷嬷将站在遠處的獄卒召來,獄卒小心翼翼回道:“斷頭飯比平日好些,卑職定會督促廚子做頓好的。”
羅太妃又謝過黎太後,看一眼瘦的格外凸顯大眼睛的胡彬,轉身看向另一邊,不再看他們,至于娘家人她一眼未看,随着黎太後出去回宮。
楊婉瑩看着羅太妃遠去,心中那一點點微弱希望徹底破滅,她懷中的胡彬小聲說冷。
“夫君,咱們……”楊婉瑩含淚祈求的看向趙深。
趙深已是萬念俱灰,靠牆壁坐着發呆半晌,将胡彬叫到面前,捏捏他臉蛋,用從未有過的輕柔語氣道:“彬兒,別怕,有父親陪着你。”
“爹爹……”胡彬依賴喚道。
“難道咱們真的沒辦法了?”楊婉瑩忍不住泣道,惹得胡傳文詫異看她一眼,都到如此地步還能指望誰将他們救出去?
趙深也是如此想法,楊钊元此刻自顧不暇,三日後楊家等人問斬,自此趙衡就可高枕無憂。
“都是命,原本我該在出生後就死,活二十多年是白賺的,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趙深自負道,仿佛将生死置之度外,不過夜間一直合不上眼,證明他還是不甘心的。
午時三刻,胡家人悉數被帶上刑場準備行刑。
趙衡看完奏章問了王儒章才确定今日是趙深斬首的日子,他特地到先帝生前居住的寝宮走了走,王儒章小心陪着一言不發,趙衡沒有耽擱太久,約莫一炷□□夫就從裏頭走出來重新回到承乾殿處理政事。
晚間,高明純正陪着趙保兒玩七巧板,忽然有宮人來報,春和宮的羅太妃趁着傍晚沒人知曉上吊自缢,殁了。
“着人準備喪事罷,按照二品嫔妃規格下葬,不可怠慢。”羅太妃一死總算能讓人清淨些,既然要遵守先帝留下的聖旨也不在乎喪葬這點銀兩。
等到趙衡回來,她回禀此事,趙衡很滿意:“朕也是這個意思,阿純做得很好。”
“陛下怎麽總誇我?”這幾日高明純被他一連串的誇贊誇的很臉紅,有些明明是很小的事。
趙衡摟着她的腰,丈量了尺寸:“阿純又瘦了。”
“陛下還未回答我的問題呢。”她仰頭盯着趙衡棱角分明的輪廓,怎麽看怎麽好,忍不住互相稱贊道:“陛下也很好看,賞心悅目。”
趙衡愛憐極了,摟着她享受難得閑暇時光,細細算來他重生前比她多活近六年,加上原本就比她大四歲,一共比她大十歲還多,是以漸漸有了更多的寵愛情緒,尤其是他的皇後如此優秀漂亮。
“陛下是因為我前陣子很低落才這麽哄我的?”不得不說,趙衡哄她寵她有立竿見影的效果,她很快便抛開那些擔憂自責,繼續做一個好皇後好妻子。
“是,也不是。”趙衡将她一縷碎發別到耳後,語氣溫柔:“朕先前沒想過只有你一人會對你造成不好的影響,母後的指責旁人非議,責任都是要算到你頭上的,朕原以為咱們夫妻過好日子就好,但流言傷人,咱們都需要去面對這一切,可我想讓你知道,未來咱們能一起攜手度過,阿純不要彷徨,相信我,可好?”
帝後彼此只有一人,未來肯定要面對更多,但既然選擇白頭偕老,他們是要付出更多的,但樂在其中。
高明純眼眶一熱,淚眼中他溫柔的眼眸漸漸模糊又清晰,她緊緊箍着趙衡勁瘦腰身,承諾:“我相信夫君。”
“真乖。”趙衡欣慰笑道,他喜歡高明純是全心全意,也要求對方全心全意喜歡他,因此又道:“阿純記着,要永遠陪着我。”
“記得,一定記得。”
趙保兒坐在地毯上看他爹娘抱在一起,很是憤怒,到底有沒有人看到他的,都不和他說話!
“啊啊——”趙保兒大聲用他的語言表達抗議。
高明純臉一紅,推開趙衡朝趙保兒來,一把将這小肉團子抱起來,讓他與趙衡的距離更近一些。
“他這麽重,你別總抱他。”就連趙衡自己,抱着趙保兒時間長了都覺得手臂酸疼,何況她力弱。
“可臣妾不舍得啊,保兒那麽好我當然希望多抱他一會兒。”換過奶娘後,趙保兒明顯有些不安更喜歡粘着她,她心疼的不得了,當然要多陪陪他。
趙衡将歡騰的趙保兒接到懷裏似真似假的嘆氣:“小肉墩,你吃的太多了!”
趙保兒聽不懂,反而覺得父皇是在和他親近,很是熱烈的在他臉上糊上三四口口水,高明純盯着那清晰的口水印悶笑不已,氣氛溫馨而寧靜,她喜歡的不得了,盼着日後都是這樣平穩的日子。
這原本是個再平常不過的日子,可次日天牢獄卒去查過關在獄中的犯人後吓得屁滾尿流到上官面前哆哆嗦嗦的禀報:“大、大人,那楊钊元換了一個人……”
“什麽?”牢頭不敢置信的跑到關押楊钊元的監牢前,裏頭坐着一個蓬頭垢面的男人,可拿開他遮面的亂發的确看到一張陌生的臉,而此人身形和楊钊元一般無二。
那人自知死到臨頭,顫顫巍巍拿出一封信:“這是要交給陛下的信……”
牢頭恨不得立刻将此人殺死再把不知在何處的楊钊元換回來,楊钊元那麽嚴重的罪名竟然能讓人跑了,他如何和陛下交代,還敢留書一封,分明是在挑釁!
但事情已經發生,牢頭不敢多耽擱,連忙禀報他的上官,再去宮中禀報皇帝。
趙衡聽聞後并未動怒,反而要将那封信拿起來,王儒章一驚,上前一步攔住:“陛下,容奴才檢查這信紙可有什麽蹊跷。”
“無事。”是一封平常的信,連紙張都是牢頭先前送過去讓楊钊元寫供狀的。
趙衡打開信件看完,臉色從平靜無波轉為薄怒,冷聲吩咐禁軍大統領傅雷:“派人去查楊钊元逃到了何處,去公主府将虞真長公主請到宮裏來,她若是不肯來就給朕綁過來!”
皇帝輕易不發怒,盛怒之下所有人均是噤若寒蟬,腳下生風的去辦其交代的差事,王儒章親自去公主府,趙衡将伺候的人遣下去,承乾殿內只剩下他一人。
趙衡又将那封信看了一遍,楊钊元信中口氣很是得意,開篇便寫道。
“臣只是生不逢時才鬥不過陛下,此次臣前去北狄,光明正大與陛下鬥一鬥,看到底是誰輸誰贏,若我贏了向陛下取一件寶物。
陛下重生隐忍一年多,想必是猜到我等身份,臣打開天窗說亮話,前世陛下被驅逐出京,皇後娘娘住在避暑山莊,臣仰慕娘娘,經常前去探望,我倆是無話不說的知己,今生臣依舊愛慕娘娘,還請陛下善待娘娘,日後臣回京定會帶走娘娘。”
“豎子!”趙衡手上發力,捏着薄薄信紙,從未有過如此怒火。
他忍了又忍,起身帶人前去椒房殿,而椒房殿裏高明純接到高家送來的消息,昨夜裏高明宜被人擄走,只留下一張字條,說要随心上人浪跡天涯,高家人連高明宜何時被擄走的都不知曉!
“難道是他?”高明純下意識想起楊钊元來,高明宜一個閨閣小姐,唯一與她有關系的危險人物就是楊钊元,可楊钊元身在天牢,不日就要行刑問斬,他難不成還能從天牢逃脫去高家擄走高明宜?
她還未想出個所以然來,就見趙衡大踏步走進來,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怒意,伺候的人被他厲聲趕走,就連趙保兒也被抱走。
“陛下……這是怎麽了?”趙衡是個溫文爾雅又懂得隐忍的人,高明純很少見他發火,說實話心中是有些怕的。
趙衡将手中信紙交到她手上,高明純連忙低頭去看,短短數百字,她看完已經氣得渾身發抖:“這信是楊钊元寫出來的?”
“獄卒方才牢裏的楊钊元換了個人,便來承乾殿禀報,還帶着這封信。”趙衡按捺着怒意。
“陛下……怎麽想的?”高明純雙手冰涼,她未曾重生,只是借着師父給的玉佩看到過些微片段,知道那些人是怎麽死的,知道楊钊元曾對她有意,可怎麽也不會和楊钊元成為知己!楊钊元是在血口噴人!
趙衡驟然緩和了情緒:“你呢?”
高明純沉默片刻,繼而擡起頭直直看向趙衡,兩人異口同聲道:“我想殺了他!”
“我想殺了他!想親手殺了他!”高明純重複一遍,仿佛渾身血液都沖到了頭頂,楊钊元殺人誅心,将此信給趙衡無非是想讓趙衡對她産生懷疑,然後厭棄她、甚至殺死她,他用心何其歹毒?!
趙衡忽然笑了,先前憤怒一掃而空:“阿純,朕和你保證,一定會活捉楊钊元。”
若是高明純不敢殺,那就他來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