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楊晚晚遞過來的信上寫着一封信,讓高明純一人前去,趙衡會告知她位置,如若二人一同前往,必定直接掐死趙琳琅。
“陛下跟我說在什麽位置吧。”高明純口中發幹,定定看向趙衡。
趙衡擡手碰了碰她鬓角,嘴角溢出一聲苦笑嘆息:“阿純,我,我……”
他生為此間帝王,卻在面對妻兒威脅時無力對抗麽?這難道不是天大的諷刺?
“陛下放心,我一定會将琳琅帶回來的。”無論前面有什麽,她都要将女兒帶回來。趙衡眼中的愧疚太濃郁,高明純第一次在衆人面前擁住他的腰。
“陛下送我走到前面吧。”
趙衡啞着嗓子回抱住她:“好。”
兩人攜手向前而去,前面不遠處亮起一處燈火,想必楊钊元就在那處,趙衡看着那火光緊緊咬牙,高明純則是露出一點笑容來:“陛下放心,我也一定會安全回來的。”
她眼神堅定,信心百倍,趙衡俯身在她額頭親了親:“朕在這裏等你和琳琅回來。”
“好。”
趙衡回身看向站在傅雷身邊的楊晚晚,冷聲吩咐:“拿根繩子将她捆了。”
傅雷一怔,沒有多遲疑,不顧楊晚晚臉上的驚慌,将她雙手捆上留着雙腿可以走路,繩子另一端拉在手中,不必擔心楊晚晚跑遠,也不用大人費力背着她。
趙衡定定看着眼眶含淚可憐巴巴的楊晚晚,心卻比什麽都硬,他蹲下身與楊晚晚對視:“想必你也知道對面的是什麽人,朕請皇後帶你去見他,你們父女也好團聚一場。”
楊晚晚啊啊兩聲,一臉不敢置信的焦急。
趙衡卻不再看她,将繩子交到高明純手裏:“阿純,小心。”
“陛下,等我回來。”高明純朝他笑了笑,一如當初明媚動人,而後頭也不回的牽着楊晚晚向前走。
天色漸暗,她手裏舉着一支火把,一舉一動都能落入那人眼中,但這山林周圍埋伏着數千禁軍,楊钊元孤身犯險将她引到這裏來,為的是什麽呢?同歸于盡?他們并未注意過這個地方,若楊钊元提前在此地設防,那麽,她要如何?
高明純眯了眯眼睛,回頭看一眼乖乖跟在後頭走路的楊晚晚,大大的眼眸裏全是防備,再無剛才的乖巧,是怕她要傷害楊钊元麽?
趙虞真和楊钊元生的楊晚晚,倒是骨子裏都流着心狠的血,楊晚晚知不知楊钊元是誰不重要,但從她和楊钊元牽扯在一起要害她的琳琅開始,從前為她計劃的平淡人生就已經無路可走了。
“但願你不後悔才好。”
她也不管楊晚晚有沒有聽懂,徑直向前走去。
楊钊元站在都那兒看火把光亮越來越近,趙琳琅就坐在他身旁的地上,仍舊被堵着嘴巴,一雙大眼睛閃亮亮的,充滿希冀。
高明純在三丈之外的地方站定:“琳琅別怕,母後來接你。”
趙琳琅連連點頭,還一個勁兒看向她身後,仿佛還在期待什麽人一起過來。
“公主殿下是在找你的父皇麽?現在看來趙衡是沒有來了,竟然讓皇後一人過來,他當真放心啊。”楊钊元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看趙琳琅眼中流露出失望神色笑容更盛,他的目光沒有在琳琅身上多停留,說完便盯着高明純的神色,笑意裏帶着經年的柔情和不甘。
高明純不反駁他的話,而是将楊晚晚扯到身前:“楊钊元,你請本宮到這裏來到底想做什麽?”
“想見你一面,确認……”楊钊元才看到楊晚晚這個人的存在,訝異問道:“皇後将她帶來做什麽。”
“讓你們父女團聚,你改名換姓在高家那麽久總不會查不出她的身份吧?”從高家出來前,高家已經确定偷溜出去的六人除去找回來的五人,唯一少的就是掃灑仆人元韶,他是三年到高家來的,總喜歡陪那個叫環環的小丫環玩耍。
“我從未說過我是她父親。”楊钊元從楊晚晚身上掃過的目光冷冽不帶有半分情感。
“你倆樣貌相似,即便你不說這小丫頭也能看出來罷,要不然她能這麽聽你的話?”高明純又惱又怒,楊晚晚一個稚童都能聯合楊钊元做出這樣的事,他們一家的骨子裏都是瘋子!
楊钊元眸色漸深:“我交代她在府裏把信交給你。”
“喔,看來你對她并非沒有半點父女之情,可惜小丫頭聰慧,直到剛才才将另一封信交給我們,她現在已然無路可退。”高明純攥緊手中的麻繩,冷冷說道。
楊晚晚到底還是個孩子,看向楊钊元時嗚嗚個不停,想說什麽但她既不能用手比劃,又無法言語,只能不停的搖頭。
“她是讓你走?”
“不錯。”楊钊元将趙琳琅從地上拉起來,一手捏住她細嫩的脖頸。
高明純心裏一緊,比狠她是比不過楊钊元,連忙道:“你不要傷害琳琅!”
趙琳琅不停的搖頭,祈求的看向她,親生女兒在面前受苦,高明純恨不得立刻将楊钊元殺了!
“我現在自然不敢傷害公主殿下,還請皇後娘娘上前兩步,既然是我請皇後娘娘來此,遠遠站着說話可不是一件讓人愉快的事。”楊钊元口吻溫柔,仿佛說重了會吓到誰似的。
高明純依言上前,并不掩飾自己的防備,時時将楊晚晚放在身前,即便楊钊元再喪心病狂也不舍得直接葬送親生女兒吧?
下一刻,楊钊元忽然将一個瓷瓶放到琳琅面前強迫她嗅了嗅,原本忐忑不安的趙琳琅露出驚恐的表情,而後頭一歪睡了過去。
“你對琳琅做了什麽?”
楊钊元卻将那小瓷瓶扔到她面前來:“讓她睡會兒吧,她倆雖然不能說話,但的确太吵。”
高明純似信非信,但琳琅都已經聞過,她又何必擔心楊晚晚聞了會如何?即便聽懂他們對話的楊晚晚再不情願,還是被按着腦袋聞了那瓷瓶中的迷藥,不由自主的昏睡過去。
“現在,你可以好好說了麽?”
楊钊元将趙琳琅放在地上,瞟一眼高明純仍舊握在手中的麻繩,微微一笑,端是玉樹臨風溫文爾雅,任誰也看不出他會做出造反逃獄劫持公主的大罪,合該在酒樓裏與同年學子詩書酒畫,做個風流雅士的。
“該從哪裏說起呢?”
他自言自語着上前一步,高明純萬分謹慎的後退一步。
“趙衡應當和你說過他和我都是重生的了,我想知道你有無重生,可還記得從前的事。”
“我不記得。”
楊钊元眼底流露出一絲可惜:“若是你記得前世多好,可偏偏你不記得了,也不記得當初在這避暑山莊發生的一切,還有……你我的情誼,統統都不記得了。”
情誼?高明純冷哼一聲:“我和你會有什麽情誼,從頭至尾,我是本朝皇後,而你是徹頭徹尾的叛臣!”
“你已經不記得前世之事,又如何能确定前世發生過什麽,若非你我前世情深,我又為何為了你折騰許久,只為和你有重逢的可能。”楊钊元深情款款的說着,仿佛在回憶前世的美好。
“你前世今生都是叛臣無疑,本宮和你沒有半點關系!”高明純十分厭惡他的狀似深情,她從未和楊钊元有半點交集,卻被人這樣喜歡、臆想,除去惡心不會有別的感覺!
“皇後是怕你前世和我有情,今生會被陛下厭惡吧?沒有關系,她倆都睡着,我方才說的話不會有第三個聽到,絕對不會影響皇後娘娘的清譽。”
高明純盯着仔細打量許久,蹙眉問道:“楊钊元,你這麽說是想做什麽?今日你必死無疑,你這麽說是想讓本宮記得你,在意前世之事,還是想讓本宮認為你所說前世為真,對你産生什麽情思?”
“娘娘怎麽确定我今日必死無疑,若是我在此處埋下□□,想與娘娘同歸于盡,總比一個人上路來的好,再說趙衡放心你一人來此,看來他對你的感情實屬一般,不是嗎?”他說着,眸色沉沉,很是可惜怎麽說都不足以撼動帝後二人的感情。
“你是在挑撥離間。”高明純一針見血道,一手放在背後。
“娘娘要怎麽認為都好,此處風景不錯,前世我将你和那孩子葬在這兒,今生做為你我的墓xue,也很好。”楊钊元仍是風度翩翩的笑着,一步步走近。
“你不要再往前走,我已經赴約,你把琳琅交給我!”高明純厲聲喊道,背在身後的手已經摸到劍柄。
“那不如純兒走過來——”他說着仍是向前走來。
趙琳琅被他扔在地上團成一團睡着,圍在附近的黑影悄無聲息的湊上前來,就地一滾将趙琳琅抱在懷中,閃到一旁。
高明純将暗衛的動作盡收眼底,琳琅已經安全她就不必再顧忌其他,看準時機推開身前昏睡的楊晚晚,反手抽出腰間軟劍,淩厲的劍鋒直指楊钊元胸口,他眼中閃過再明顯的訝異,随後身形靈活,勉強閃過她這一招,又使出招式朝她抓來,高明純閃身避開,長劍毫不留情的從他臉頰滑過,一道血痕就此浮現出來,順着楊钊元臉頰淌下來,帶着詭異凄厲的美感。
“原來我一直不知,你竟是懂武的。”楊钊元眼中盡是興味,前世今生他确實不知,一直喜歡的人深藏不露,前世被她騙的團團轉倒還是輕的,至少不比現在她想要的是他的命!
高明純冷哼一聲,懶得和他廢話:“若我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此刻怕是要被你轄制!”
她招式狠厲,且不教楊钊元近身,一招下去從他右臂劃過,招招見血。
楊钊元眼中浮現一抹笑意,迎戰的招式重在保全性命,偶爾躲閃不過,挨上一點輕傷,但見她眸中堆積起來的憤怒,他又低低笑出聲來,能死在她手中,甘之如饴……
他為何不反擊?高明純擔心其中有詐,急忙向後退,朝楊钊元身後大喊:“陛下,不要過來——”
趙衡手中提着長劍仍舊向前,并未後退,滿臉冰霜,前世未能親手将楊钊元殺死,今生他定要報當年楊钊元害他妻兒之仇!
寒光凜凜的劍身映着火光更顯兇狠,楊钊元回頭看一眼趙衡,卻未理會,仍舊撲向高明純。
高明純持劍朝他胸口而去,楊钊元不閃不躲,直直向她而來,劍刃觸及到他胸口那一刻,趙衡的劍已從身後穿透他的胸口——
“如此,也好。”楊钊元嘴角沁出血跡。
他話未落音,趙衡抽出佩劍,楊钊元随之因傷倒下,跪坐在地上,高明純深吸一口氣,心內大安。
趙衡大步走到高明純面前,而後朝她伸出左手,她自然而然将手放在他手心裏。
他攥緊她手指,心底松一口氣,柔聲吩咐道:“皇後不要動手,免得弄髒衣裳。”
“好。”高明純答應了,若是今日親手殺了楊钊元,短時間內肯定會被他所影響,她只想自己的生活裏從此沒有楊钊元的影子,也只想和趙衡平安度過餘生。
楊钊元将他們的再熟稔不過的動作盡收眼底,嘴角緩緩綻開一個凄涼的笑容,眸中星光散淡,似是考慮許久才遺憾的嘆一聲氣:“不過是因為你早遇見她而已,糾纏兩生,能在死前見她一面,我已心滿意足,只可惜陛下你也重生了,否則今生擁有她的一定是我而不是你。”
趙衡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揚起長劍:“楊钊元,朕的皇後不是你可以肖想的。”
他胸口的劍傷汩汩冒血,黑夜裏靜悄悄的只能聽到他逐漸粗重費力的呼吸聲,靜默片刻後,寂靜的京城內忽然升起一團煙花,那是禁軍遇險求救的信號——
“呵,臨死之前,送給純兒一份禮物,前世害你的人還有一位沒死呢。”楊钊元仰頭,想看一眼趙衡身後的高明純,卻只看到一抹胡服衣角。
“厚顏無恥!”趙衡手中的劍不再停頓,直指楊钊元咽喉。
劍光閃過,楊钊元閉上眼任由劍刃砍來,趙衡擋在高明純身前,她只聽到一聲倒地的悶響,而後再無任何聲息。
“他死了麽?”
趙衡看一眼滴血的劍刃:“死了。”
圍在一旁的傅雷和暗衛等人,立刻趕上前來查看楊钊元的狀況,朝趙衡點了點頭,确認楊钊元已死。
“陛下,剛才京城的煙花是怎麽回事?”
“京城應該出事了。”二人對視一眼想到楊钊元說的禮物,帝後都在外,京中只有兩位年幼的皇子,難道是有人要造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