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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申颙和申頫兩個,一個九歲一個七歲,到底還小,因此趙長卿說了,他們就聽着,可是落到十二歲的申善曾的耳朵裏面,卻是五味陳雜了。

申善曾跟申颙、申頫不同,她的年紀到底大一點,她又是個女孩兒,即便是父母疼她,可是她的祖父申退思跟申延年到底不同,因此,她記憶裏面,最深刻的,就是饑餓。而她的母親楊惠茹也不容易,因此,她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懂事聽話。

所以,聽到趙長卿對申颙和申頫兩個說,不要想着省錢,要好好地享受生活的時候,申善曾受到的沖擊可想而知。

要知道,她在家的時候,面對家裏碗櫃裏面的那一包糖,她也只有望着流口水卻絲毫不敢靠近的。

因為她的母親對她的教育就是這樣的。

這兩日,住在公館裏面,雖然說是寄人籬下,跟着叔公一起過,可是公館裏面有管家、有女仆也有廚娘,她房間裏的五鬥櫥上有兩組大大的六瓣荷花型玻璃組合大罐,一組裏面是各種各樣的餅幹曲奇牛奶糖太妃糖巧克力,另外一組則是裝滿了各種堅果。這兩組罐子裏的餅幹和堅果,每天都會更換,就是她吃不完,也會全部都換成新的。

這樣的日子,對于剛剛從中國過來、還沒有從饑餓的陰影中走出來的申善曾來說,是多大的沖擊。

在船上的時候,她的房間裏面也有這麽兩組罐子,不過那兩組罐子要精巧許多,裝的份量也少。而且,那是趙長卿的私人郵輪,申善曾還能夠當作那是這位英倫公爵的待客之道。可是,現在她是住在公館裏面……

“這跟國內,相差太大了。”

對上了趙長卿含笑的雙眼,申善曾這才發現自己竟然說出了口。

她紅了臉,忍不住往祖母身後縮了縮。

雖然說是長輩,但是也長得太好看了一點。

申善曾在心中嘀咕着。

有那麽一瞬,她是嫉妒的,當然不是嫉妒趙長卿,而是嫉妒申颙和申頫兩個,不過,想到人家是男孩,而自己是女娃,加上本來應該在這裏的申穎也不在,她自己心裏也很明了,自己家是自己家,跟叔公家是不同的,因此心态上也要平和很多。

反而是趙長卿,他聽見申善曾這麽說,再凝眉一想,自然也猜到了。

他起身,拉着申颙和申頫兩個繼續往前走,道:“二戰過去已經二十年了,各國都已經從戰争的陰霾之中走出來。我說的各國,可不僅僅包括西方各國,還包括了日本。”

“包括了,日本?”

申退思傻眼了。

趙長卿答道:“哦,對了,你們剛從國內來,大概還不知道。現在西方諸國之中,德國,就是你們說的西德發展得最快。國民生産總值已經幾年蟬聯歐洲第一了。西德,是現在歐羅巴當之無愧的經濟第一大國。但是,遠在東方,日本人的發展勢頭也不錯。東京奧運會的時候,新幹線通車,時速兩百一十公裏,國際上可是一片好評。今年日本的國民生産總值跟西德差不多持平,明年的話,官方報道上的數據可以看得出來,日本經濟将超越西德,躍居世界第二。”

申延年驚呼一聲:“什麽?”

申退思也道:“這,這是真的嗎?”

小日本竟然這麽厲害?

趙長卿道:“沒錯,全世界都在飛快發展,科技日新月異。中國,之前只知道一葉障目地跟着蘇聯走,現在,又開始閉關鎖國。”

“教父……”

“罷了,不說這些。”

意識到趙長卿的不悅,申颙機靈地适時開口:“爺爺,方才您說,善于經營莊園,除了您,還有誰?”

趙長卿道:“是德文郡公爵夫人。”

“德文郡公爵夫人?”

“是的。”趙長卿道,“其實,英國貴族的莊園普遍經營不善,并不是因為現在的貴族們普遍奢侈或者說沒有才能,而是時代改變了,金錢游戲規則發生了改變,導致光靠莊園的出産已經無法負擔起高昂的賦稅。”

“金錢,游戲規則?”

“就是經濟發展的必然規律。”

申退思都無語了。

明明是經濟發展必然規律這麽高大上的概念,怎麽到了這位公爵的嘴巴裏面,就是簡單的游戲規則呢?

他的兒子申頤卻是不明覺厲。看,經濟發展必然規律,這麽高大上的東西,對于薔薇莊園的主人來說,竟然只是金錢游戲規則!難怪人家會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大學問家,世界頂尖的經濟學家!

申颙雖然不知道什麽是經濟發展的必然規律,但是他能夠感覺到伯父和堂兄對這個詞的重視。所以,他更加小心地問道:“那麽,游戲規則發生了改變,它變成什麽樣子了呢?”

趙長卿示意管家把兩張比例一樣的地圖拿過來,鋪在地上,指給兩個孩子看:“這個,是英倫三島地圖,那個是中國的地圖,哪個更小?”

申颙看了看自己面前跟臉盆大不了多少的英倫三島地圖,再看看邊上那張大大的中國地圖,吃驚地長大了嘴巴,道:“英國才這麽一點大嗎?”

趙長卿道:“這是英國的本土。所以,你們也看到了,英倫三島就這麽一點。緯度跨度不大,經度跨度還要小。這也造成了一個特點,那就是,各個莊園的出産,其實并不是很大。”

申颙立刻點了點頭。

就是這個莊園出産的東西,那個莊園也有。這個他懂。

“所以,大家的東西都差不多,東西就容易賣不出去。”

“對。如果僅僅是用來給莊園和莊園上的人果腹,那麽,無論如何,莊園的出産總是夠的。但是,有了稅,這個附加的東西,意義就不同了。”

“稅?”

“對。納稅,是每一個人國民的義務。但是稅金的多少,卻是由人來決定的。如果跟中國古代那樣,國家接受實物作為稅收,那要好很多。但是,如果國家要求的稅金必須是貨幣,那對于莊園主們來說,他們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莊園裏面的出産變成貨幣。也就是說,他們必須先考慮稅金問題,然後再來考慮其他。因為無法繳納賦稅,會導致一個結果,那就是,政府會沒收他們的莊園,進行拍賣。大多數情況下,莊園拍賣之後,還能夠剩下一點錢。但是運氣不好的話,莊園拍賣之後的金額,甚至不能滿足稅金,他們還要想辦法繳納剩下的部分。不過,無論是哪一種情況,對于這些莊園主來說,他們的莊園,沒有了。他們永遠地失去了自己的家園。這就是英倫貴族,尤其是大莊園主的現狀。”

“那麽,那位德文郡公爵夫人……”

“對,她是第一個轉變了思想的人。就跟民衆消費王室的隐私一樣,民衆也十分好奇,甚至是向往貴族生活,所以,她開放了自己的莊園,把自己的莊園租借給那些劇組,這也是為什麽近年來很多英劇裏面的畫面都美央美倫的原因,因為那些畫面,都是真實的,都是幾百年來,貴族們精心保護下來的、家族的驕傲。”

趙長卿道:“不只如此,德文郡公爵夫人還出售門票,讓來自世界各地的民衆參觀她的莊園、并且在莊園裏面享受英倫傳統美食,還設立的專門的商店,出售一些紀念品。毫無疑問,幾乎全世界的游客都好奇她的莊園,每年專程拜訪她的莊園的游客絡繹不絕,他們不止支付了門票的費用,他們還在莊園裏消費、用餐、購買紀念品,德文郡公爵夫人因此獲得了大筆的收入。”

申颙道:“那麽,她跟爺爺經營莊園的方式有什麽不同呢?”

趙長卿微笑道:“因為我不能開放我的莊園。”

“為什麽呀?”

申大太太也笑了:“是了,颙兒幾個都還小,不知道歐羅巴人信基督呢。”

申大太太雖然不信教,但是她知道,如果趙長卿要開放薔薇莊園,來自基督世界的信徒絕對會把莊園裏三層外三層,包圍地嚴嚴實實。

申颙看上去更加疑惑了。

趙長卿道:“無妨,到時候,帶孩子們去蘭斯頓城堡小住上一些日子就可以了。”

看過天主教格裏高利聖詠團舉行的儀式之後,就是不明白,也會被那些氣氛給震懾住。

就在這個時候,只見一個男仆托着一個銀托盤雖然儀态優雅但是步伐卻是一點都不慢地走來。走到跟前,男仆先跟管家克勞德說了幾句,這才由管家接過了托盤,對着趙長卿躬身道:

“閣下,亞芬伯爵的來信。”

趙長卿點了點頭,接過了信件。

在趙長卿閱讀信件的當兒,申頤已經湊近了管家,小聲道:“請問這位亞芬伯爵是……”

“這位大人是前任首相。現在不過是依舊回去擔任伯明翰大學的校長了而已。上次這位大人就已經來拜訪過公爵一次。不過,公爵以擔心諸位無心寫書為由,拒絕了他的請求。”

毫無疑問,這位前首相會再度寫信給趙長卿,大約還是為了日本問題。顯然,就跟趙長卿敢斷言日本來年的GDP會超過西德一樣,不是沒有人注意到日本的崛起。對于西德超過英國,成為世界第二的經濟強國,英國人自然是不會有什麽大反應,但是,日本就兩樣了。

信件其實并不是很長,趙長卿不過是掃了兩眼就讀完了。

他把信件遞給管家,道:“關于日本卷,我已經寫完了。中文原稿正在書房裏,校對後,就可以付諸刊印。但是英文版還沒有完成。你讓秘書給亞芬伯爵的秘書去個電話。”

因為趙長卿的《大國崛起》從來都是中文版先付諸刊印,所以,現在,各國高官都以學習中文為榮。原因也無非一個,希望在最快的時間內,讀懂趙長卿的書。

“是的,閣下。”

趙長卿原以為沒有事情了,正想拉着兩個孩子的手帶他們繼續參觀莊園,卻聽到管家道:“另外,溫莎公爵夫人來訪。”

“她已經進來了?”

“不,還在小鎮上。”

趙長卿的薔薇莊園不比別的地方,雖然沒有圍牆,但是,從來沒有人敢擅闖。更別說,在英國,私人領地這個概念可是非常明确的。

趙長卿道:“旅館裏?”

“是的。”

“拒絕。讓她離開。”

“是的,閣下。”

管家帶着男仆匆匆離去。有些事情,只能他親自去處理。

申大太太的兒媳婦楊慧茹忍不住問道:“公爵大人,請問,這位公爵夫人是……”

“當年退位的溫莎公爵的遺孀。”

“那,那不是國母嗎?”

“別太把她當一回事。英國王室沒幾個人喜歡她。民衆和內閣都一致反對她成為英國的王後,所以愛德華八世國王才會退位,成為溫莎公爵。”

申大太太道:“我記得這件事情,那是二戰時候的事兒吧?我記得當時鬧得挺大的。”

因為太過轟動,以致于連當時的上海街頭的報紙都是相關的報道。

“不錯,就是她。所以,別把她當成什麽國母,她不是。如果是英國人聽到這個,他們會很生氣。無論是男士還是女士。”

“抱歉。”楊慧茹遲疑了一下,道:“可是,她畢竟是王室成員……”

“她是個狂熱的納粹支持者。雖然英國王室也流着日耳曼民族的血,甚至還相當濃厚。但是,跟她那樣狂熱地支持納粹,甚至在英國最艱難的日子裏還跟納粹高官往來密切的,卻是極少數。”

因為歷史的原因,二戰開始之初,英國親近德國,同情德國人背負着一戰戰敗後巨額的戰争賠款以致于人民都處于饑餓狀态的英國人,也不是一個兩個,這就是當年的綏靖政策的由來。但是跟溫莎公爵夫人這樣,在倫敦被德國戰鬥機輪番轟炸,人民都極其困苦、極其仇恨德國人的那個年代,她不止跟德國高官往來密切,甚至還持續地跟德國納粹高官幽會、偷情,光這一點,就是民衆絕對無法容忍的。

更別說,謠傳,這位公爵夫人利用自己的地位,搜集了很多英美的情報洩露給了德國人。

這些謠言,多年來一直讓英國王室十分被動。雖然白金漢宮的發言人反應敏銳,但是,這并不能消除民衆對這位公爵夫人的不滿。

“我,我不是質疑您,只是,我只是覺得,似乎狗仔對王室成員不是一般的關心。您拒絕了這位公爵夫人,會不會給您帶來麻煩?”

“比方說攻讦?”

“是,是的。”

趙長卿道:“放心,莊園有專們的公關團隊,這種事情,他們會處理的。哦,快下雨了,我們回去吧。”

天上已經烏雲密布了呢。

見趙長卿如此,楊慧茹也不敢再問。雖然說中國人已經取消了皇帝,采取了共和制,但是那畢竟是六十年代,十年浩劫的頭一年,看看國內那瘋狂的個人崇拜浪潮,再看看溥儀等清朝末代皇帝在滿清的遺老遺少們中間的地位。

就是在國內以新女性的形象示人的楊慧茹,在聽到溫莎公爵夫人的名頭的時候,也忍不住氣短。

果然,當天稍晚一些時候,某個電視臺就播放了類似的新聞。

看到這則新聞的時候,楊慧茹幾乎是沖出了房間。

如果不是管家及時出現在樓梯口的話:

“夫人,請問有什麽地方需要我幫忙的嗎?”

“電視……電視上……”

“抱歉,失禮了。”

見楊慧茹話都說不清楚,管家便告罪進入她的房間,看完了那則新聞之後,笑了。

他拿出懷表看了一下時間,然後動手,換了一個臺:

“夫人,請您看這個。”

楊慧茹十分奇怪,但是還是按捺住心情,去看那電視節目。

這則節目十分簡單,似乎是某個電視臺的新聞,正在播報的主持人收到了電視臺工作人員特地收到的紙條之後,立刻道:

“現在,插播一條新聞。今日溫莎公爵夫人前往薔薇莊園,卻因為沒有得到邀請而被拒之門外。根據記者的報道,溫莎公爵夫人頗有怨言,甚至還高聲說布蘭森公爵在二戰之前也支持希特勒。我要強調的是,這是非常嚴重的诽謗!衆所周知,公爵極富同情心,他同情因為世界經濟危機而處于饑餓之中的日耳曼人因此把無土栽培技術傳授給了德國人。公爵也曾經公開表示過,他這麽做,是因為德國人也是上帝的子民。把公爵對人民,尤其是平民的關愛偷換概念,這是非常嚴重的诽謗。雖然這不是一個新聞主持人應該說的,但是我要求,重懲溫莎公爵夫人,不,應該稱呼她為辛普森夫人。……”

新聞結束了,小約翰·霍頓這才對楊慧茹道:“夫人,這樣,您是否能安心了?”

楊慧茹道:“抱歉,讓您看了笑話。我是說,我從來沒有想過……”

我從來沒有想過,一個中國人竟然還會在國外擁有如此之大的影響力,甚至連一國王妃都不用放在眼裏。

在楊慧茹的心中,退位的國王的妻子,絕對夠得上王妃的頭銜。

管家笑笑,恭敬地退了出去。

也許被這則新聞驚動的,不是一個兩個,也許他還要忙一會兒。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的閣下,或者是公爵,如果喜歡英劇的話,請自行帶入My Lord——只要是出自管家、男仆、女仆或者是秘書等人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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