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當北宮澈處理完政事,回到東宮時,華皇已服下禦醫調的寧眠湯,早些睡下了。
他沒讓人吵她,迳自走入寝宮,在她的床畔坐了一會兒,就像這幾日來夜夜做的事一樣。
他總是很晚的時候來,望着她的睡顏一時半刻,然後再回大殿繼續理政。
他明白,自己是不想看到她那令人受傷的仇恨目光,甚至只要一想到那日她在他面前想自戕的情景,他的心便深深地揪痛。
望着她此刻平靜的睡顏,他不禁想起在城外落水的那晚,那時的她就靠在自己的身邊,安心地依偎着他睡了。
那日的她如此令他心動,和此時的她一樣,那恬靜的睡顏總能惹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觸碰她不真實的美……
他用指背輕輕撫過她的粉頰,當她不自覺地潤潤嬌唇,他也黑眸一縮,像抵擋不住內心對她的思念,呼息沉斂地朝她靠近。
直到他的唇幾乎要碰上她的,他才頓住身軀,凝視着她。
他是如此想念她,想得要發狂,可是理智告訴他,眼前的她不是真正的她。
他是那麽想輕薄她,可若他任性了,那她非得更恨他不可了。
他不想再讓她恨他,一分都不想……
于是他斂眼,撤開身軀,然後起身。
“澈……”
這時,華皇忽然發出低低的呓語,北宮澈倏地回頭看她。
“有河,別跳下去……我在這兒……”
她夢見了什麽?
他俯身靜聆她的夢話,當他意識到她呢喃的是那日他跳河救她的事時,精神一振,不禁握住她的臂膀,出聲喚她。“華兒,你剛剛夢見什麽了?是不是想起什麽了?”
華皇被他搖醒,朦胧地睜開眼,待她看清楚眼前的人是北宮澈,她驚詫地瞪大眼,用力推開他。“你想做什麽?!竟敢闖我的寝宮……來人!還不快來人……”
見她大聲呼喚,他加重握她的力道。“華兒,你看清楚!是我。”
“是你又如何?北宮澈,你還不放開我?你到底想對我做什麽……”
“你冷靜點!”他喝住她,迫切地想知道她剛剛的夢。“你剛剛想起以前的事了嗎?華兒,你記起我是誰了嗎?”
華皇終于冷靜下來,她認真地注視他,毫無情感地開口。“我記得,你是殺了我父皇的仇人——”
她的眼裏仍是恨意,這瞬間,北宮澈的心也寒透了。
原來,她并未記起他。
可她方才明明作了夢,夢裏,她喊了他的名字,不是嗎?
他不死心地繼續問:“你剛剛作了惡夢,還記得嗎?”
“有嗎?我不記得了。”她平靜地回答。
她剛剛夢見了什麽呢?無論是什麽,也不可能改變他在她心中的龌龊。
“我一醒來就把夢給忘了,你說惡夢……那一定是你殺害我父皇的夢吧!”
“可你明明在夢裏喊我的名字,我以為……”
“以為什麽?”
他頓住,接着斂下眼。“我以為你想起過去的事了。”
“過去的事?”她卻冷笑了聲,很是荒謬。“我跟你有什麽過去的事?北宮澈,你倒是說給本宮聽聽。”
看着她冷凝的神情,北宮澈的心變得有些晦暗。“有一次你到錦亨園找我,結果在門口被人所擄,我騎馬追上擄你的歹徒,一路追到城外到了一處河岸,原以為能救下你,結果那人卻把你丢入河中——”
華皇凜了一口氣,因為他說的與夢中場景完全相同。她接着問:“然後呢?”
“我立刻跳入河裏救你,之後……”他回想起在小屋裏的事,兩人曾經互相依偎着入眠,曾經那麽甜蜜的回憶,可或許她如今聽了,只會覺得污穢不堪……于是他不再說下去。“之後我便送你回宮了,就這樣。”
“就這樣?”
“對,就這樣。”
華皇哼了聲。“我當是什麽,原來是攝政王英雄救美的好戲……該不會那時候擄走我的人,也是你跟謝濤的安排吧?”
他立即否認。“不是我,那時擄走你的人是——”
“不要裝了!北宮澈。”她甩開他的手,不讓他再碰自己。“攝政王的奪朝之心衆人皆知,當初你入朝候寵,或許都是為了今日安排,想你編出這樣戲碼來欺騙本宮,也是合理之事。”
“我沒有編戲!”北宮澈的目光漸漸由暗轉怒。他知道她失去記憶,但他不能接受她竟懷疑他的忠心,把她當作左丞相謝濤的同黨。“你可以不記得我,可你不能抹煞我們過去的感情,我們的确相愛,既然如此,我怎麽可能如外界傳聞是弑害先帝的主謀?”
“如果你不是,”華皇瞪着他。“為何在你成為攝政王後,不但将父皇最信任的崔丞相下獄,還專斷朝政令百官懼憚不安,讓那麽多廣朝文武選擇反你?是你的不德不仁挑起了兩國戰端……如果我過去對你有情,那也必定是被你蒙住了眼,中了你的歹計。”
如今,她終于自食惡果,嘗到信任錯人是怎麽樣的下場了。
“這些都是誰告訴你的?”他震懾得忘了反駁,不只因為咄咄逼人的她,也因為如今她竟跟天下人一樣誤會他,更教他心寒,令他心痛。
“是天下百姓告訴我的,我在舒城親眼看見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這才看清楚你是怎麽樣的一個人。”就像雕龍太子說的,他是利欲熏心之人,為奪天下不顧臣民的枭雄,若他們還把天下交給他,肯定會禍遺天下。
“好個天下百姓……”他目光複雜,內心激忿。原來他為她所做的一切,如今在她的眼裏竟是這麽不堪,成了他的罪過嗎?
他或許是太過偏執,所以讓李重熙有了名義檄文起兵,他也知道邊境百姓正在受的苦難,但他未曾後悔,因為比起天下,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人是她,只是……她一點也不了解他,就算她不記得他,他也覺得心被刺傷了。
“現在,請你離開我的寝宮,本宮不想再見到你。”既然無法制裁他,也無法自戕,那麽她至少可以不見他吧?
“就算你不相信我,但我願意以人頭保證,我絕對不是謝濤政變的主謀,我也會證明,你所知的一切并不全是事實。”北宮澈冷靜地起誓,而把被刺痛的心獨自埋藏,不再強求她的感情與理解。“你休息吧,我明日再來看你。”
就算她此時誤會他、仇恨他,他也無法舍棄心中對她的愛,依然選擇守護她,直到她恢複記憶的那天到來,在那之前,無論是二國聯軍還是她的怨恨,他都會一個人扛下。
北宮澈斂眼說完,便舉步離開了東宮。
望着他離去的背影,華皇的目光雖仍帶着怨恨,但是當他徹底消失之後,她也瞬間失去了全部力氣一般,任由夢境中的一幕一景如巨浪般洗過她的腦海。
她其實不明白,為什麽會夢見他?
為什麽夢境裏,他急于跳下水想救自己時,她竟會超乎意料地緊張,這樣擔心他的安危?
她甚至在夢中喚他“澈”……如果她的夢境屬實,難道說,她真的愛過他嗎?
顫抖地将手心貼在自己的胸前,華皇再度真實地感受到,她的心不但為他急促,也因他有些疼痛。
如果她真的愛過他,那麽她的心,是在為他的背叛痛苦吧?
她的心痛……絕不可能是因為他受傷的神情,或是因為自己對他還存在的愛戀,對吧?
她摸着似乎仍痛着的心,只能這麽對自己忖道。
就算她真的愛過他,但如今她已經知道他的野心,知道他是她的仇人,她絕對不會容許自己再愛着他……不,哪怕是一黏一滴的留戀都不能有。
他是弑父仇人,是想要竊取李家天下的反臣,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阻止他,好讓廣朝帝位回到李家人的手中。
為了這個,當她決定以自己換取崔有忠的性命時,也與雕龍太子約定好了,甚至留下了一旦自己有個萬一,便同意由他即位的诏書。只要她活着一日,她便一定與雕龍太子連手,設法裏應外合,絕對會讓天下重回李家!
結果隔日,北宮澈并未來見她。
聽說二國聯軍又打下了好幾座城池,甚至有百姓攜家帶眷投誠李重熙,周圍有幾座城的守将見李重熙乃衆望所歸,民心向之,更是仿效江興主動降城,如今李重熙已将廣朝三分之一的城池占領,已兵臨最快通往廣都的要塞宣城,所以北宮澈前去校場親自閱兵,要派出北慎國的五萬骁勇兵馬到前線作戰。
站在園裏的華皇望着百花齊放的美景,心思卻挂在北宮澈的身上。
昨夜他為了證明自己清白所說的那些話,也再度在她腦中回繞。
大廣朝與東巽、南襄二國交戰,絕對是場硬仗,他大可盡派廣朝軍隊去送死,卻出動北慎國的精兵,還派出了他的親信子弟領軍,這是為什麽?
難道昨夜他所說的證明,便是這個?
他并非珍惜羽毛之人,也不是對百姓的受苦視若無睹,而是只要是維護廣朝存亡之事,他便會不計後果做到底,不管要付出什麽代價?
當她這麽想的時候,下一秒,心底的理智也告訴她,事情并不是這樣,北宮澈之所以派出北慎國的精銳,是因為他已民心盡失,知道衆人正伺機反他,所以不能再相信廣朝的将領,必須動用自己的親信壓境……
當她為他的舉動找到一個卑劣的理由,整日的煩惱也終于釋懷,她又可以說服自己不用在意昨夜的夢,不用在意他說的話,不用在意自己是否曾經愛過他。
這樣,她的心才會平靜,可以繼續沒有懷疑地恨他……
“公主,我們該回東宮了。”這時,俪人開口,要她回宮準備用膳。
“俪人,我雖然失去了一段時日的記憶,但你一直侍奉我左右,你一定知道我跟北宮澈之間的事吧?”
“公主……問的是何意思?”
“意思是……”華皇咬了下唇,坦道:“我真的愛過他嗎?”
俪人聞言一頓,随後低顏回道:“這……俪人不敢說。”
“不必不敢說,我若愛他也無須隐瞞,只要照實告訴我就好。”
“是……其實公主那時是被肅王騙了,那時三國太子入朝候寵,公主以我的名義前去一會三國太子,可是肅王早看出公主的僞裝,所以處心積慮接近公主,這才擄獲公主芳心,選立了他為驸馬。”俪人早有對策,照李重熙交代的說詞回複華皇。
“我假用你的名義?”華皇雖然驚訝,但想想這也像自己會做的事,于是點頭。“你說他看穿了我……所以他早知我是真正的公主嗎?”
因為知道她的身份,所以更用心接近她,說到底……一開始她就是掉入了他的陷阱,任他宰割嗎?
“是,是樣沒錯。”
“所以……我真的愛過他?”華皇自問,目光也微微一斂,既懊悔自己的識人不明,也自責因為發覺愛過他而強烈波動的心情。
原來她真的愛過他……難怪她會作那個夢,也會為他擔心。
可就算她愛他,如今他已是自己的仇人,便應該舍棄那份愛,不再讓自己被他的感情所迷惑,為何自從見到他,她反而開始想起以前的事,有了過去沒有的感覺,心中有越來越多的困惑幹擾?
仿佛她忘不了他,恨不了他,不論她怎麽對自己說,心底還是殘留愛戀他的記憶……
“公主,是不是肅王跟您說了什麽過去的事,想騙您相信他?”
“別緊張,俪人,就算他要騙我,我也絕不會讓他得逞的。”她被騙一次已招來家破人亡的禍害,怎能重蹈覆轍?
她強令自己硬起心腸,不論北宮澈再怎麽牽引她的情緒,她也絕不會再被他欺騙。
她下定主意,步回東宮。當她回到寝宮,俪人也命人送來晚膳,要侍候她用餐。
當年輕宮人呈上餐盤時,不由自主地多瞧了華皇幾眼,讓華皇發現了。“等等!”
“是……”已告退的宮人害怕地轉過身來。“請問公主有何交代?”
“你并不是我熟悉的面孔,是原本東宮的宮人嗎?”
“回……回公主,小的本是樂章殿的宮人,因為政變時東宮大火,許多宮人死于非命,這才被遣來東宮侍候。”
“你說……東宮大火?在政變的時候?”這事她也記不得了,遂看了身邊的俪人一眼。
“是的,公主。”俪人馬上回答。“那時我一邊保護您出宮,的确看到東宮不知為何竄出火苗。”
是這樣嗎?她再問。“那麽,你剛剛為何鬼鬼祟祟打量本宮?”
“小的、小的是因為……”宮人緊張地擡眼,随即又低下頭去。“因為聽說公主有傾國美貌,可是進宮多年從沒有機會一見,所以……所以……”
俪人大喝。“無禮的家夥!所以你就擅自打量公主?!”
“小的……小的該死!”宮人立即跪下來為自己求情。“其實小的在東宮當值的日子,一直侍候攝政王,因為見過攝政王為公主癡情傷神的樣子,所以才一時僭越了……”
癡情傷神?為她?
華皇的心再次被撼動,于是問:“他為我癡情傷神,你怎麽知道?”
“這事……全宮裏的人都知道,自從攝政王住進長晏宮,雖然白日坐缜大殿,但一入夜便會返回東宮,宮人都知攝政王是在思念公主,甚至不吃不眠……”
他真的為她癡情到這種地步嗎?
若是,他說的話會不會有可能是真的?
他不是殺害父皇的兇手,也沒有與謝濤勾結,甚至,他一直深愛着她……
“大膽!”華皇再也沒法冷靜,受不了內心的猜想,起身喝斥。“莫非你是攝政王派來的說客?!”
“公主饒命!”宮人吓得伏地叩首。“這些是小的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不是因為誰的交代。對了,攝政王有一回曾命小的唱歌,小的親眼見到他為公主哭了,小的說的句句屬實……”
他哭了?!為了她?
華皇捺住無法置信的驚訝,問:“他要你唱什麽歌?”
“是廣朝小童流傳的〈癡兒歌〉,小的歌藝不好,可是攝政王不棄嫌,小的真的見到攝政王為公主忘情泣下……”
華皇忽然說不出話,腦海浮現的是那日她暗殺他不成,他痛心又傷情的神情。
絕望、心痛、委屈……明明到了那地步,可他依然如鋼堅定。
可那樣的男人,竟會為了一個女子而落淚,為了她而哀恸嗎?
一旁俪人見狀,出聲斥道:“大膽奴才!竟敢捏造這莫須有之事,企圖誤導公主,該當何罪?!”
“算了,俪人。”華皇回過神阻止她。“他位卑職小,諒他不敢說謊。”
她不知是否可能,甚至不知自己對他的認識是不是對的,或許她從未用心認識他,只是聽從別人說的話,所以才那麽義無反顧地恨他。
是她錯了嗎?
華皇不禁這麽思索,開始對如今已知的一切懷疑……
“可是公主……”俪人怕的是她會聽進心裏,妨礙他們對她的掌控。
“沒事了,俪人,讓他下去吧。”她看着俪人,突然對俪人的緊張很是不解。明明她從不斥喝下人,一直是個最會為人調解說好的人,自己才會那麽喜歡她……為何她如今會因為一個小宮人,如此咄咄相逼呢?
“小的……小的謝謝公主。”
待那宮人離開,俪人更加注意華皇的神色。“公主,千萬別聽信那小人言論,讓俪人侍候您用餐可好?”
“好,動膳吧!”華皇沒有洩漏疑惑,只是颦着眉用完膳食。
如果依着自己的心思,她該怎麽得知真相?該怎麽證明自己的想法沒錯呢?
透過北宮澈嗎?可是,她能夠相信他嗎?
華皇無語自問,沒有答案。
然而,一旁的俪人也不敢大意,提高警覺,更加留心華皇。
當北宮澈返回長晏宮,已經是幾日後的事。
他一回宮便上東宮探視華皇,恰巧禦醫正在為她診脈,他也在一旁等候結果。
“如何?公主的身體還好嗎?”待禦醫診完脈,他便問。
“回攝政王,公主的身體一切安好,無須挂心。”
“那公主的傷……”他想問華皇的記憶可有恢複的可能,畢竟那晚她的确夢到了片段回憶,或許是轉好之機?
“臣已聽說,公主夢見了過去之事,可是此後并無他夢,也沒有其它的異狀……臣認為這或許只是偶然,此時還是應該切忌冒進才是。”
聽禦醫這麽說,他也放棄了。“知道了,下去吧。”
“是,微臣告退。”
待禦醫告退,華皇也揚聲。“讓攝政王如此煩心本宮傷勢,真是本宮的罪過了。”
他察覺到她的敵意。“你我既是夫婦,便是生死禍福相依,擔心你,是我該做的。”
“攝政王忘了,我們未成夫婦。”華皇冷冷提醒他。“你我雖有媒妁之言,卻尚未正式成親。”
他轉頭望她,語氣毫不退讓。“你想要,我們明日就可以成親。”
華皇側過臉,看見他眼中那份執着,心房一緊。她想起宮人說過的話,想起他為她癡情傷神的樣子,她的心也因為他而隐隐作痛……
不想教他發現異狀,她猛地站起身,喚人進宮。“來人!”
随即,一列童子走進屋來,在兩人面前排好。
“聽說他們都很會唱歌,因此我特地讓他們來唱首歌。”華皇解釋完了,堂下的童子們也朗朗開口,唱起那首〈癡兒歌〉。
北宮澈臉色大變,萬萬沒想到是這首歌。
“怎麽,攝政王的臉色為何不甚好看?”待童子們唱完,華皇也若無其事地問他。“聽說攝政王曾因此歌落淚……如今是否又觸景傷情了?”
他終于明白她為何找人來鬧這一場,原來……她聽說了那件事嗎?
他解釋。“當日公主生死未蔔,我擔心公主,所以出現忘情之舉,如今公主已在身側,我何必觸景傷情?”
她卻譏道:“攝政王話說得好聽,莫不是不需要再作戲給天下臣民看,所以才不會觸景傷情吧?”
他一愣,原以為那夜的夢境是好轉的契機,沒想到她依然這般無情,輕易把他傷得徹底,令他無言以對。“你既有定見,何必問我?”
當他回話的時候,華皇見他的眼底斂去了深情,換上了受傷與失望,那一刻,她的心也跟着酸疼起來,因為自已傷了他,同時感到了相同的難受。
就在這時,她看見北宮澈胸前的藏青色衣襟裏露出一角美玉,那美玉清透似冰,雕着只有李家人配用的九爪真龍——
她立即揚眼,驚問:“你身上戴的是何玉?”
北宮澈愣了一下,想起胸前她送的至寶,便取出那枚冰晶龍玉解釋。“這是公主賜與臣的定情物——”
“我給你的?!”華皇不敢置信地搖頭。“這玉只有李家血脈可以配戴,你說我賜給你,我怎麽可能賜給你這等寶物?”
“當日我為了返回北慎國準備迎親,與公主在東宮分別,女官與史官皆在左右,是公主親自取下此玉戴在我的身上,公主若不信,大可傳史官來問。”
華皇一時無言,心中很清楚這不可能是欺瞞,龍玉想來真是自己親手交予他的。
然而她的心卻無比震撼,只因她清楚記得在三國太子入朝候寵前,她就對自己打定主意,若有一朝找得令她信任,且得她芳心之人,便要把這象征李家天下的龍玉送給他——
倘若北宮澈真是她選定的人,又能讓她甘心将龍玉托付,那麽她肯定是非常愛他、非常信任他……
她已經不能再無視自己的心,若她因為仍對他的感情有一絲懷疑,所以才導了今日的一場戲,那麽事到如今,她也證明了自己想知道的,就是北宮澈對她的心,還有……自己對他的心,這兩者肯定都是真實存在着的。
北宮澈的凜凜黑眸如一道冬陽,堅定而溫存地投射入她的心底。“請公主相信我,此語絕不是謊言,絕對是千真萬确。”
華皇見他誠摯目光,也一時移不開視線,像是憶起什麽——
當他也這般認真地看着她承諾的時候……就是他要返回北慎國之時,那時她只覺得好安心也好開心,她不但擁有他的心,他也擁有她的信任,她幸福地等着他來迎娶自己,于是取下了随身的龍玉,将之交給唯一愛着的男人……
她想起來了,那龍玉……的确是她交給他的!
而她,還記得當時的心情,多麽舍不得他離開,多麽愛着他……這一切都是真的,北宮澈沒有騙她!
俪人察覺她神情不對,主動喚她。“公主……您若不相信,要不要俪人傳太史官來問?”
北宮澈聞言調開視線,抛向俪人。“莫非俪人姑娘也不相信我?”
照理說,華皇失去了記憶,可俪人并沒有。而且俪人身為随侍華皇的女官,他們之間的感情她最清楚,那日她分明也在場,為何她竟也不明白他不可能對不起華皇?
“攝政王言重了,俪人只是見公主兩難,知公主有病在身,所以想為攝政王找證言而已。”機伶的俪人立即改□。
“俪人說的不無道理。”華皇表面上為她說話,目光卻淡淡瞥了下俪人,對她流露的緊張再度疑惑。
她為什麽要突然介入他們之間,像是怕她相信北宮澈的話?
要不是她這會兒想了起來,俪人難道要她繼續懷疑北宮澈嗎?
為何如此?俪人她……該不是想隐瞞她的記憶,甚至希望她繼續怨恨北宮澈?!
華皇心思煩亂,卻不懂她為何要這麽做,莫非是她堅信北宮澈是殺害父皇的兇手,所以不要自己相信他?
她困惑卻無解,只得不動聲色。“不如就召太史官前來吧,假若事情真如攝政王所言,那麽我便信之,如果不是,就請攝政王立馬就将龍玉歸還。”
兩人四目相接的一瞬,他曾有錯覺,以為自己看到了以前的華皇,然而聽到她的話,他又是失望了。
“好,公主既然有話,我就照辦。”
他也不再多言,再度帶着沉重的心情離開了東宮。
可北宮澈并未察覺,俪人也沒發現,華皇的目光在他轉過身的剎那,閃過了多真實的眷戀——
結果當太史官向華皇證實确有此事,她出乎意料平靜地接受了。
消息傳回大殿,北宮澈毫無反應,只是斂着黑眸,像在沉思。
直到他的親信、也已是殿前侍衛長的巴武開口。“王上,袁威将軍剛剛來過大殿,說要請您允許他帶兵出征。”
袁威是曾被李厚封為鎮遠大将軍的廣朝第一武臣,年輕時所向披靡,威震四方,可如今他已年屆八十,垂垂老矣,怎堪帶兵?
“你沒說袁将軍如今年歲已大,帶兵恐怕不勝負荷?”
“屬下說過了,可是将軍心意堅決。他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就算他老得不能走了,可他還有腦袋,運籌帷幄絕不輸敵人。”
北宮澈無法拒絕袁威的赤忠義膽,因為在他以為華皇便是俪人的時候,他曾經見過袁威将軍一次,那時兩人還切磋過兵法,彼此互有好印象,若他斷然拒絕,不但是看不起他老人家,對自己也是少了分勝算。
想到這,他忽然憶起一事。“對了,之前我讓你去查俪人姑娘的背景,你曾經說過袁威将軍是她的外祖父?”
“是,俪人姑娘的母親是将軍的親生女兒,因為他弟弟無子,所以自小便把女兒過繼給弟弟撫養。”
“既然如此,俪人姑娘若見到他,肯定會喚他外祖父……”北宮澈心生一計,想測試他心中懷疑之事究竟如何。
“巴武,你明日就召袁将軍上殿,說公主同意他出征,要親自送他發兵。”
“是。”巴武領命便去辦了。
俪人的身份是否屬實?
他知道華皇的确是他的華兒,只是至今他無法理解,倘若她幸存,那麽當日東宮裏為她披袍代死的女人究竟是誰?
那女人可能是任何一個宮女,但若要忠誠到為她自盡,又聰明得想出這辦法為她斷後的宮女,他認為只有俪人。
如果那真是俪人,俪人便已死,如今在華皇身旁的俪人又是誰?
想起剛才在東宮,俪人等同也質疑自己的舉動,他不禁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