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布魯斯不擅長跟小孩打交道, 他向來如此,哪怕他知道這個小孩就是宋墨。
渾身纏滿了繃帶的男人一時間有點不知道手該往哪放, 這種情況對他來說還是第一次。兩人都沉默着, 小孩似乎是在觀察他,視線在他身上掃了一個來回以後, 好奇地落在了他身上的繃帶上。
走廊外在這時傳來一陣腳步聲, 小孩似乎被這陣腳步聲吓到了,布魯斯不知道七歲的宋墨是怎麽判斷他現在的處境的, 但總歸不會有多樂觀。
因為在阿爾弗雷德還沒出現在走廊拐角的時候,小孩就踩着他腳底那雙巨大的拖鞋一下跑回了隔壁房間, 布魯斯還清晰地聽到了落鎖的聲音。
半分鐘後, 老管家端着晚餐走進房間。
“最近不會有多少壞蛋出來鬧事,您可以安心養傷,然後把那些小案件交給戈登警長。”老管家一邊把手裏的餐盤放在不遠處的圓桌上,“奈裏夫醫生說您至少還得再恢複兩個星期才能正常活動。”
布魯斯站起身, 套上外套:“他剛剛跟我說是兩天。”
老管家:“能下床和能正常活動是兩個意思。”
布魯斯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坐到餐桌旁邊:“休伯利安回收得怎麽樣?”
“看在您主動拿起勺子的份上。”阿爾弗雷德掀開餐盤蓋, “我把航母重新停到了大西洋海底,宋墨的那臺小型機甲也放到了蝙蝠洞, 我簡單檢修了一遍, 那臺機甲外部損傷很大,但裏面的線路沒有壞, 應該沒有影響到核心的運行程序。不過我覺得比起這個。”
老管家從燕尾服內襯裏掏出一個平板放在布魯斯面前:“您總不能一直讓宋墨穿着那件襯衫。”
平板上是韋恩企業裏的某個電商平臺, 上面是被老管家列出來的一長串清單, 布魯斯的視線在一堆眼花缭亂的童裝和玩具裏掃過,半晌後:“……他不是真的只有七歲。”
“您就當滿足一下我這個老頭子的心願。”阿爾弗雷德半點面子都不給地道,“不然我可能直到進棺材那天都沒有機會看到您為下一代韋恩集團的繼承人挑選這些。”
“我甚至可能連韋恩夫人的面都不會見到。”
布魯斯.韋恩:“……”
于是,白天是光鮮亮麗的哥譚首富晚上是打擊罪犯的法外義警的布魯斯韋恩和他曾經享有英國皇家空軍最高授權獎章熟悉各種高科技運作的各項全能管家開始圍着一張飯桌。
就七歲的小孩到底會更喜歡托馬斯火車頭還是更喜歡蝙蝠俠模型展開了激烈讨論。
針對變種人的返祖毒氣抗體制作提上日程,于是在挑選完大部分用品以後阿爾弗雷德收拾好餐桌,連夜趕往位于墨西哥的秘密實驗室開始監工。
一直到老管家開着韋恩莊園停機坪上的私人直升機離開哥譚以後,布魯斯收起手裏用來做做樣子的書,起身走出了房間。
在經過宋墨房間的時候布魯斯腳步頓了一下,想了想,把手放在了門把上。
門意料之內地被從裏面反鎖了,甚至在他轉動門把的過程中,房間裏傳來了什麽東西砸到地上的聲音,可能是碗,也可能是花瓶,碎裂聲過後,房間裏重新恢複了安靜。
布魯斯皺了皺眉,想說幾句話讓裏面的人不再那麽緊張,但最後他還是什麽也沒說。
他們确實應該給記憶停留在“剛到地球”那段時間的小孩一點自我适應的空間。
男人沉默着轉身進了蝙蝠洞,就像老管家說的,那臺被攔腰斬斷的紅白機甲此刻正安靜地堆在蝙蝠洞裏,那些線路暴露在切口外,很複雜,但好在切口平整,不存在任何技術含量的操作,想要重新連接起來只是時間問題。
沒人知道那管抗體什麽時候能被做出來,也沒人知道那管抗體到底有沒有用,做一個最壞的打算,假如宋墨沒有變回原樣的辦法,那麽目前地球上唯一還了解天命的,只有休伯利安裏的智腦。
而那對宋墨來說似乎是非常重要的東西,或者說。
非常重要的夥伴。
安靜的蝙蝠洞裏只剩線路對接時産生的電流聲,為了能更清晰地看到每一條電路的反應,布魯斯沒有開燈,周圍很昏暗,閃爍的熒藍電光照在他臉上,讓他下巴上三天沒剃的胡渣看起來更加顯眼。
機甲的功能随着每一條線路的重連都會有所恢複,在連上最中心區域的線路以後,機甲上方毫無預兆地彈出了一個虛拟的藍色光屏。
一張縮小版的小醜臉出現在了光屏上。
“我告訴你,要是我把你修好以後發現你沒有奧托大壞蛋當初跟我吹牛時說的那麽厲害,我一定會把你重新丢回海裏。”
這似乎是那個名叫邦亞的智腦記憶區裏的某些影像資料。
當時還處在損壞狀态的休伯利安智腦并不能自主且清晰地留下什麽影像,所以光屏裏的畫面很模糊,還帶着噪點,但至少聲音是清晰的。
小小醜盤腿坐在地上,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皺着一張臉去修他一竅不通的機甲,在不知道拆壞了哪條重要線路以後,畫面閃起雪花,然後瞬間消失,只剩一張虛拟光屏的藍色背景還停在半空。
布魯斯忍不住笑了一下,低頭繼續手上的動作。
不知道過了多久,光屏閃了閃,重新有了畫面,背景很熟悉,是布魯斯曾經呆過一次的下水道,被二代小醜戲稱為“小醜堡壘”的地方。
光線昏暗的下水道房間裏,小小醜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裏拿着一臺破舊的兒童手機。
“Dad,你今天回家吃飯嗎?”
“但是我不想吃外賣,我們能不能出去吃?”
“壞蛋為什麽不能去餐館裏吃飯?”
“好吧。”
小小醜看着被挂斷的兒童手機發呆,接着毫無預兆地踢了面前的機甲一腳,光屏裏的畫面搖晃了一下,視角被踢得一偏,沖着地面,大概半分鐘後,畫面重新被扶正,小小醜擦了擦紅白機甲眼睛那個位置上的灰:“對不起啊。”
接着他蹲了下來,托着下巴:“你什麽時候才能被修好啊,我想去遠點的地方看看。”
布魯斯沒有找到關閉這個光屏的按鈕,理智和紳士的教養告訴他他不應該窺探別人的隐私,但哪怕他刻意低下頭去修那些斷裂的線路,聲音還是不停地鑽進他的耳朵。
大部分是小小醜修理機甲時的自言自語,很日常,很瑣碎,聲音也變得越來越帶有戲劇腔的誇張。
一直到休伯利安被修好那天。
那些記錄的畫面不是連貫的,即便在機甲徹底修好後,也只是出現一些截斷式的畫面,似乎是休伯利安的智腦主動剔除掉了那些不算重要的,只留下一些他認為應該留的。
比如他的艦長第一次收到女生的告白。
在聽見畫面裏,還帶着些稚嫩的女聲說出了一些很青澀的情話,布魯斯下意識擡起頭。
那是一個穿着澤維爾學院制服的女孩,長相精致秀氣,畫面是宋墨的第一視角,他低頭看着這個比他矮一個腦袋的女學生。
布魯斯聽見宋墨說:“抱歉,你是一個很優秀的人,但我想我們現在應該以學習為主。”
很紳士的拒絕,甚至還體貼地伸手拿掉了女生頭頂的落葉,女生露出失望的表情,小聲道別之後轉身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畫面外傳來邦亞的聲音:“如果不是您天天都在曠課我都要以為您有多熱愛學習了。”
宋墨轉身,畫面開始随着他的腳步開始上下抖動:“我總不能跟她說我喜歡男的?”
邦亞:“……您喜歡男的?”
宋墨:“你不知道?”
邦亞:“您告訴過我嗎?”
宋墨單手撐着澤維爾學院花圃的圍欄輕易翻了過去,畫面劇烈抖動了一下後又恢複平靜:“那你現在知道了。”
“而且你之前不是說了我也活不過十八歲嗎。”青年語氣平常地道,“剩下幾年拿來幹什麽都比談戀愛有意義吧,我還想給我養父換一塊最貴的墓地呢。”
畫面閃出雪花,再出現時。
裏面靜靜地立着一塊碑。
全哥譚最便宜的那塊墓地,石碑上,沒有親屬,沒有家人,只簡單地刻着傑克兩個字。
連接線路的金屬膠不夠用了。
布魯斯收回視線,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沉默地站起身,走進了蝙蝠洞的電梯。
在電梯即将上升的時候,光屏裏又傳來一段對話。
——“只是因為他在作為哥譚義警的時候救過您幾次?”
——“這還不夠?”
——“所以您是要在今天宣布您單方面暗戀蝙蝠俠嗎?”
——“蝙蝠俠不好嗎?”
——“您清醒一點。”
——“他救你并不是因為你是特別的,換成誰他都會這麽做的。炎華也好,查爾斯也好,布魯斯.韋恩也好。”
——“他們其實都是您曾經最讨厭的那一類人,不是嗎?”
“炎華艦長,我不明白。”
“宋墨他做的已經足夠好了。”
“但是他為什麽他的人生永遠都這麽糟糕?”
蝙蝠電梯迅速上升,徹底隔絕了蝙蝠洞裏的所有聲音。
布魯斯韋恩慢慢皺起了眉頭。
他穿過大廳,順着樓梯走上三樓,然後腳步停在了通向工作間和主卧的那個走廊交叉口。
漆黑的走廊沒有開燈,唯一能照明的只有走廊盡頭窗戶外幽暗的月光,七歲大的宋墨抱着那個比他人還要寬的枕頭,安安靜靜地坐在主卧的大門外,在聽到腳步聲的時候擡頭往這裏看了過來。
玻璃色的眼珠倒映着布魯斯的樣子,眼角還有一點泛紅。
有那麽一瞬間,布魯斯覺得如果他面前站着的是另一個宋墨的話。
他可能什麽都可以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