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一個世界10
一位身着深綠色水綢衣服的嬷嬷走進了花廳,全身收拾得幹淨利落,袖口處滾着寬寬的褐色鑲邊,頭發梳到後面挽成一個發髻,插着一個鎏金的銀簪子,帶着金丁香的耳環,除此之外通身別無裝飾。臉上的皺紋密集得能夾死蒼蠅,看着就是個極為嚴厲的人。
見她進來,秦繡臉上張揚的神色一掃而空。她嘴上說得輕巧,但這個跟着教習嬷嬷學習的機會卻是段氏好不容易才替她争取過來的。
明年開春就要選秀,時間分外緊迫,孫氏憑借皇後娘家侄女的身份才把這個教習嬷嬷從別人家給搶了過來,本意嬷嬷教好秦绮一個人就可以了。
秦绮天生聰敏,讀書的時候學什麽都是一點就會。壽陽侯府負責教姑娘們讀書的老秀才還是老壽陽侯請過來的。老秀才很喜歡這個女學生,愛惜她的才華,甚至向老壽陽侯私底下慨嘆過若是她生個男兒身,将來功名有望。
可惜大家閨秀的許多生存本領是需要女性長輩言傳身教的,但胡氏忽視了她那麽長時間,繼母段氏有自己親生的女兒,更不會好心教她了。再說了,秦绮自從發現葫蘆玉佩裏的白玉書案後,心思就沒在這些東西上面了。因此,嬷嬷不僅要教會秦绮這些大家閨秀的必備技能,還要把宮中的行事準則和各路主子的喜好忌諱告訴她。宮中的私密之事可不是誰都能教得了的,因此宮裏出來的嬷嬷侍奉過的主子位分越高,就越搶手。
秦繡的年紀太小,今年才九歲。段氏把她硬塞過來,為的她将來說親做準備。被侍奉過皇後娘娘的嬷嬷教養過,這對勳貴人家的女孩來說确實是一件增光彩的事情,就算不能參加選秀跟皇室結親,說給其他人家名聲上也好聽些。
秦绮再怎麽讨厭段氏,也不得不承認對于她親生的一兒一女來說,段氏是個實打實的慈母,一番苦心,全是為了秦繡着想。
掃視了一圈垂手站立的兩位姑娘,嬷嬷聲音死板地說:“老身本家姓劉,曾有幸侍奉皇後娘娘。蒙太夫人看的起,把我叫到府上教導兩位姑娘舉止進退。兩位姑娘都是大家子出身,有些事情不用我多嘴。不過太夫人把你們托付給我,我自然要盡心。醜話說在前面,姑娘們學得不好,我可是要罰的。
說完話,劉嬷嬷從袖子裏掏出了一把檀木戒尺,啪地一聲放到旁邊的桌子上。
秦繡被這個響聲吓得一顫,畏懼地看了這把戒尺一眼。侯府的西席可是從不敢用這種東西吓唬她的。
秦绮微微一笑,秦繡年紀小,她很多時候懶得計較。不過既然都打到她臉上了,她也不好意思裝死了,至于怎麽教訓她,倒可以借這個劉嬷嬷的手一用。
“姑娘們想必聽過這句話,‘笑莫掀唇,坐莫動膝,立莫搖裙’,女子的儀态不外乎是這麽幾條。其中第一位的,就是臉上的神态。宮裏講究臉上要帶着喜氣,多一分不能多,少一分不能少。遇上天大的喜事,也只能抿嘴一笑。遇上多大的煩心事,也不能在臉上顯出來。姑娘們聽明白了嗎?”劉嬷嬷問道。
秦绮和秦繡都點了點頭,這也算是高門女眷必備的技能之一了,與宮中的區別大概是女眷們只要在長輩和夫婿面前保持住就行,私底下還是能松快幾分的。但在宮裏,除了高高在上的太後娘娘,其他位份的宮眷一年到頭都得如此行事。
或許是劉嬷嬷想給兩位姑娘一些過渡的時間,第一天的課程談不上難,放在一邊供起來的檀木戒尺毫無用武之地。閑暇時刻,秦繡繼續對秦绮冷嘲熱諷,聽得劉嬷嬷都皺起了眉頭。
找到合适的時機,秦绮就果斷出手了。
“行要小步走,所謂‘整頓衣裳,輕行緩步’。二姑娘,你的步子亂了。”
秦繡吓得臉色慘白,為了檢查她們行走的儀态,劉嬷嬷在她們腰間的宮縧上綁上了一個銀質的小鈴铛,聲音清脆;頭上的簪子則綁上了一個金鈴铛,聲音沉悶。若是上半身動作幅度大了,就是金鈴铛響;若是下半身動作幅度大了,就是銀鈴铛響。劉嬷嬷以此作為她們動作是否合乎規矩的評判标準。
折騰了半天,秦繡這邊怎麽也找不到要領,身上的的兩個鈴铛叮咚作響,氣得劉嬷嬷臉色鐵青。反觀秦绮,行走時小步趨行,姿勢優美,頗有弱柳扶風之态,金銀鈴铛更是紋絲不動,與秦繡的表現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其實是秦绮做的手腳,她用攝魂術挑動秦繡心中煩躁的情緒,讓她怎麽也定不下心神,無法按照劉嬷嬷的要求做。就算沒有攝魂術幹擾秦繡都有些苦手,何況有攝魂術幹擾呢?
秦繡覺得自己連如何正常走路都不會了,她哭喪着臉,迎接劉嬷嬷手中厚重的檀木戒尺。這兩天裏戒尺是她的老朋友了,劉嬷嬷打完左手打右手,秦繡雙手的手心腫起來了老高。
沒忍住委屈,秦繡小聲啜泣起來。
劉嬷嬷嘆息道:“宮中女子,甭管什麽分位,就算挨了罰挨了罵,也不能在臉上帶出哭相來,這不吉利。”
到後來劉嬷嬷都不好意思再打秦繡了,姑娘們身邊服侍的丫環婆子都看着她呢,不過說還是要說的。
至于秦绮,則被嬷嬷安排到一邊去休息。
秦绮悠閑地吃起了點心,心裏默誦着《攝魂篇》上蜃影術的段落,看都不看秦繡一眼。
其實秦绮的鈴铛也并非從頭到尾都不響的,只是她用攝魂術讓劉嬷嬷和屋子裏的其他人都把聲音忽略過去了。
要秦绮來說,劉嬷嬷雖然為人嚴厲,教學水平還是不錯的。可惜她又不是真的一門心思參加選秀,意思意思就差不多了。反正若是她《攝魂篇》習得大成,進宮後出個小事故然後落選回家還是很容易的。現在無非是走一步看一步罷了。
她不清楚侯府是想把她塞給哪位皇子,還是直接塞給皇帝,因此準備蜃影術修習得差不多了就直接去問胡氏或者孫氏。
打在兒心上,疼在娘心裏。段氏很快就忍不住了,向太夫人胡氏哭訴道:“母親,你可要為繡兒做主啊。那個老不死的,定是在刁難繡兒。”
胡氏本來對秦繡還有幾分憐惜之意,聽到段氏的這句老不死的不覺勃然大怒:“胡沁什麽,劉嬷嬷是你大嫂請過來的,為什麽要刁難繡兒?绮丫頭跟着一塊學的,她怎麽就沒事?還不是繡丫頭自己不用心。”
段氏驚覺說錯了話,張口結舌,不知如何補救。
胡氏心知段氏是一片愛女之心,而且秦繡确實是她最寵愛的孫女,她憑借幾十年的定力把臉上暴怒的神色收斂了三分,冷冷地說:“都說過繡兒的年紀太小了,再過三四年學這些都不遲。再說了,她明年又不需要參加選秀,非要跟着學的話,劉嬷嬷還得分出五分精力照看她,平白無故耽誤绮丫頭的進度。咱家什麽打算你也知道,自然是先緊着绮丫頭來了。要我說,繡丫頭不用再過去了。”
段氏羞愧地退下來。
從此秦繡就沒再出現在花廳中了,劉嬷嬷與秦绮開始了一對一的單人教學。
秦繡帶走了花廳裏一半服侍的下人,沒有那麽多雙眼睛看着,秦绮過得更自在了,有攝魂術在手,劉嬷嬷戒尺的威脅她全然不放在心上,每天的學習環節跟休息也沒什麽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