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個世界02
告別玄誠師兄, 秦绮回到了所住的寮房,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把丹藥符篆以及俗家日常衣服等東西卷了個包裹後便向門外跑去。
跟秦绮住在一個院子的五師姐玄素做完打坐靜修的功課從對面的寮房出來,見秦绮拿着包裹急急忙忙地跑出來, 不由得驚訝地問:“小師妹,天快黑了, 這是要去哪?”
玄素話音未落,秦绮已經念動了神行法的口訣, 随後羅襪生塵地向山下奔去,帶起的清風吹亂了玄素披在身後的頭發。
玄素愣了片刻, 随即反應到了什麽,連忙快步走向上清宮後殿裏玄誠的居所,面色凝重地問道:“掌教師兄,你怎麽沒攔住小師妹?就這麽讓她下山去了?”
把白玉為柄的拂塵往杏黃色的蒲團上一扔, 玄誠沒好氣地說:“怎麽沒攔着?按照你教的話, 我把小師妹唬得一愣一愣的。可時機實在是不湊巧,她父親的命數呈現油盡燈枯之相, 就算我現在攔住她, 消息傳回來後小師妹也得回去奔喪啊?”
玄素跺了跺腳,着急地說:“哎呀,這如何一樣呢?”
玄誠奇怪地問:“有何不妥?師妹, 不是師兄說你,你這話不說盡卦不算盡的毛病該改改了。你不說清楚,師兄怎麽攔得住小師妹呢?她的神行法可是一等一的,若是當時轉身就跑, 師兄我也沒辦法。”
青陽子親傳弟子共計一十四人,每位弟子都各有所長,可惜無一人稱得上是三十六路奇門術法樣樣精通的。其中五弟子玄素最為擅長蔔筮星占之法,在這方面連玄誠這個掌教師兄都要甘拜下風。
而小弟子秦绮最擅長的就是跑路大法神行術了。
玄素搖了搖頭:“不可說,不可說,萬般皆是源法。”
被玄素的态度噎了個半死,玄誠幹脆撸起道袍的袖子自己算起來,可惜十根手指折騰了半天也沒算出個所以然來,只能讪笑道:“師兄才疏學淺,沒算出來小師妹這次下山能遇到什麽災禍。若真有什麽波折,說不定是她的機緣呢。”
青陽子臨終前囑咐靜虛觀內衆門人要避世修道,卻沒把規矩定的特別死。幾位親傳弟子修行到了一定年歲,為了突破小境界仍會外出游歷紅塵從而磨砺道心,只是不能牽扯進某些幹系極大的因果中而已。要不是由于秦绮今年私自外出“磨砺”的次數實在太多,且修煉水平未到家,玄誠不至于對她如此嚴厲。
玄素靜默不語,通過半掩着的窗棂向東北處殘霞未褪的天空望去。
那正是京城的方向。
…………
赤霞峰的山路蜿蜒曲折,許多地方沒有修好的石階,坡度近乎于直上直下,即使是最老練的挑夫看到都得抖上三抖。
在這片險地中,一個穿着青色道袍的嬌小身影從山頂的道觀直掠而下,須臾間來到赤霞峰山腰處。
入靜虛觀後的頭幾年裏,秦绮年紀小功夫練得不到家,被陡峭的山路吓得要死要活的,上山下山都得由師兄師姐們帶着。這段難忘的經歷成為了她日後苦練神行法最大的動力。
如今的秦绮步履生風,将神行法發揮到了極致,挪動遷躍間身形如同幻影。可惜她下山的時辰不太相宜,逐漸加深的夜色阻礙了視線,因此第二日清晨秦绮才趕到了江陵府。
正好碰上早晨城門将開的時候,秦绮猶豫了片刻未像往日那樣就地解除神行法,腳步不停地向江陵府城內奔去,帶起周圍士卒攤販一片驚呼。
往日秦绮來看望父親的時候都會在江陵城外解除神行法,換上閨閣女子的裝扮後再潛入秦家祖宅與父親見面,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但今日卻是來不及了,秦绮就這樣一路飛馳地進入秦家祖宅。外院的小厮下人們不知道這是什麽陣仗,還以為是歹人殺進來了,試圖上來阻攔秦绮,被她輕松地甩開。直至來到秦绮父親幽居養病的小院的正房前,秦绮方停下腳步。
撣去身上青色道袍的浮塵,正了正頭頂發髻上戴着的烏木簪的位置,秦绮大步邁過門檻向屋內走去。穿堂裏垂手侍立的丫環滿臉驚詫地看着一個衣着樸素的道姑闖進來,待看清這個道姑長着一張神似自家大小姐的臉後這驚詫又添上了三分。
秦绮擺了擺手示意她們退下,一把撩起将內室和穿堂隔開的竹簾。內室裏透着一股濃濃的藥味,屋內的三個人被響聲驚動,向秦绮的方向看去。
三人之中那位二十來歲的美婦人低聲驚呼道:“妹妹,你怎麽這副打扮。”她和她身邊的年輕男子是兩年前過繼到秦父這一房的,算起來是秦绮的兄長和嫂子。
沒心情搭理他們,秦绮來到床榻邊打量着其上面如金紙的中年男子,忍不住哽咽道:“爹,女兒回來了。”
秦父目不轉睛地盯着女兒,滿心歡喜地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秦绮嫂子上來扶住她:“妹妹怎麽沒帶個服侍的人就回來了?去嫂子的屋裏換身衣裳吧。”
“我跟我女兒說幾句話,你們先下去吧。”沒等秦绮拒絕,秦父就對兒子兒媳吩咐道。
年輕夫婦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聽從秦父的吩咐退到竹簾外面,給內室的父女倆留出說話的空間。
秦绮扭頭看了他們一眼,湊到父親耳邊低聲問:“爹,可是他們照料您不盡心?若是的話我就……”
秦父艱難地搖了搖頭,打斷了秦绮揣測的話語:“你兄長嫂子沒有什麽不是的地方,只是我們相處的日子太短,這孝心沒什麽真心的地方,也是人之常情。”
“不說他們了,你回來的時候正好,再晚一天咱們父女倆怕是見不到了。”秦父語氣虛弱地說。”
秦绮眼圈發紅,手裏胡亂翻着她帶出來的包裹:“爹,我帶了三師兄煉的培元丹來,你吃一粒就會好的。”
秦父伸出右手虛搭在秦绮身上:“人命有窮時,就連你師父這等老神仙都有仙逝的一日,何況為父這等凡俗之輩呢?”
秦绮急壞了:“爹,我師父可是活了快兩甲子。”
秦父把頭別到一邊,堅決不肯吞服秦绮帶來的丹藥:“我活得夠長了,再的話,你母親在黃泉之下就該等急了。”
吸了吸鼻子,秦绮強忍住不哭出聲來。
秦父的的臉上帶上了一絲異常的紅潤:“別哭,父親還有事情要跟你說。”
知道父親這是回光返照,秦绮心中大悲,連忙湊近聽取父親的遺言。
“我和你母親就得了你一個女兒,你母親去後我曾極擔憂你的終身大事。好在蒙國師他老人家青眼,把你列入門牆收為關門弟子。只要你能學得你師父十分之一的手段,将來就不必體會後宅女子的苦處,山河大川任你逍遙。”
“族裏沒幾個人知道你是國師的弟子,我把你祖父祖母留下的財物都留給你兄長,算是幫你為族中長輩盡孝,從此秦家的事情你不用多管。”
“但尚有一事我放心不下……我在仁孝太子東宮任職時為人疏狂放縱,犯下了大不敬之罪,多虧仁孝太子妃出言相勸才留得性命。太子妃身份尊貴地位穩固,我欠下的這份恩德本來以為無從報答。沒想到仁孝太子突然薨逝,不久太子妃就病逝了,僅留下吳王這一點骨血。随後先帝立了仁孝太子庶長子為皇太孫。如今太孫登基,吳王作為仁孝太子嫡子處境愈發尴尬……”
“據我在仁孝太子東宮任職時打聽來的消息,今上自幼就是個容不下人的,時日一久吳王怕是難保性命……”
“……到了那個時候,若是可以的話,為父希望你能出手救他一命。”秦父咳嗽着說。
對于父親的遺願,秦绮自然是滿口答應。
秦父又支撐着身體交代了秦绮其他幾件事情,才安心地阖目而逝。
秦绮留在秦家老宅守靈七日後動身返回師門。結果回去的路上想起父親臨終的交代便傻了眼,玄誠師兄剛告誡她離皇家人遠點,她還要巴巴地湊上去,這不是把師兄的勸說完全不當一回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