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70章

死的是一個男人,是李家的長工。

三十多的年紀,尚未娶親,住在李家後院的柴房裏,平日沉默寡言,卻是幹活的一把好手,長得高高大大,夏日裏穿一件短褂衫子,大片黝黑結實的胸膛若隐若現,常引得不少丫鬟婆子紅臉。

此時他精壯的身子卻被掏空了,只有一張皺皺巴巴的黑皮裹着一副骨架子,挂在李家院子那棵榆錢樹上,風一吹,吱呀吱呀地晃動。

真像一根臘腸。

去百鬼沼澤走一遭後,李八卦的膽子大了不少,抓着孟洵的道袍,從他身後探出腦袋,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樹上的男人。

旁邊的婆子早已吓得臉色慘白,細胳膊細腿抖得快要散架一樣,剛才的喊聲就是她發出來的。

花無邪和曲雲流使了個眼色,曲雲流就了然走到她面前,聲音如溫潤的細雨:“大娘,可是你先發現的屍體?”

他模樣溫和純良,一下就安撫了婆子吓破的膽子,她哆嗦着點頭:“我、我一直在院子裏納鞋底,沒別人來過,真沒別人,一擡頭……他、他就挂樹上了。”

“人?”這時有個小姑娘從榆錢樹後走出,她約莫十五六的年紀,俏生生的臉蛋滿是諷刺,“都被吸成肉幹了,這能是人幹的?”

此言一出,院子裏沉默了,圍觀的丫鬟下人面面相觑,都覺得身上涼飕飕的:“難道是老爺回來索命……”

“別瞎說!”有人低聲呵斥,“青天白日,哪裏來的鬼?!”

“那怎麽不死在別處,偏偏在老爺摔死的榆錢樹?”

“事有湊巧。”

“呵。”小姑娘嗤笑一聲,“我爹連蝼蟻都不舍得踩死,又怎會害人?要害人,也是那狐貍精!”

“唉喲我的小祖宗。”之前發現屍體的婆子一個激靈,趕緊上前捂住她的嘴,“你別說了,要是夫人聽見了不得。”

原來這小姑娘正是李慶軒的女兒,名喚李采荷,聞言她推開婆子的手,還是那冷冷的調子:“她敢做還不讓人說了?”說着目光有意無意掃過孟洵他們,“瞧瞧冰清玉潔的李夫人,莊裏的男人不夠,還要去莊外找野男人回來養。”

其實李采荷知道他們是揭了她哥哥求神醫的布告,這才住進李宅,可保不齊是那狐貍精的障眼法呢?

反正她哥哥是從娘胎帶出來的病,方圓百裏的名醫瞧了遍,都說只能活到二十歲,那布告挂着就是擺設。

李八卦聽得一頭霧水,拉着孟洵的手晃了晃,一臉的好奇:“野男人是什麽呀?”她只知天地之間分陰陽,有男人,有女人,野男人還是頭一次聽聞。

孟洵:“……”

“傻孩子,就是我們呀。”花無邪笑意盈盈,一個一個點過去,“一,二,三……唔,傻小子和尿床小子還是小豆丁,不算,滿打滿算四個野男人,是吧,李小姐。”

“你!”李采荷氣得俏臉通紅,半晌才擠出幾個字,“不知羞恥!”

花無邪鳳眸微挑,微微傾身,一道帶笑的輕語劃過她耳畔:“若李小姐喜歡,在下也可為你不知羞恥。”

這次李采荷耳尖都快滴血了,“你”了半天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怎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倒是元清臉紅脖子粗,跳腳道:“我怎麽尿床了?!三師兄你別抹黑我!”

花無邪輕飄飄一句把他打發了:“我說尿床小子,你又不尿床,上趕着認什麽。”

明舟憋笑,毫無誠意地拍了拍元清的肩:“哈哈,其實元小子從上次游歷回來,就再沒尿床了,應該加個前字,前尿床大王!”

元清磨牙:“明小子,你給我記着!”

“四個?”李八卦歪着頭,天真地掰着手指數了數,“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八師兄……”頓了頓,她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為什麽你們是野男人呀?”

聞言曲雲流差點一口氣沒上來,臉皮一陣白一陣紅。孟洵也微微皺眉:“無邪,不要亂說話。”

唯獨池硯面不改色,周身散發着一切與我無關的氣息,靜靜瞧着榆錢樹上挂着的臘腸,幽深的眸底有暗光浮動,深深淺淺的,看不真切。

菱素一直跟在他身後,見狀眉目一凝:“二師兄,可是發現了什麽?”

池硯沒有言語,過了半晌才搖頭。片刻,他收回目光,淡淡看向花無邪:“《戒律》五百遍,明日交給我。”

《戒律》,玄虛和池硯拟定的鶴靈觀戒律,說不清多少條,因為每年都會添新的,到目前,約莫《易經》那麽厚吧。

然後一晚抄五百遍的懲罰,還是上次花無邪露水一夜的鯉魚精找上鶴靈觀,玄虛氣得頭發都快掉光的獨一份待遇。

花無邪跳腳:“池小硯!我犯了哪條戒律?你這是公報私仇,憑什麽罰抄五百遍《戒律》?!不是五,也不是五十,是五百!”

池硯薄唇吐出四個字:“為兄不尊。”

花無邪摸了摸鼻子,認真想了想:“有這條戒律嗎?我怎麽不記得……”

“我剛加的。”

“……”

窸窣窸窣。

這時不疾不徐的腳步聲響起,一個白衣女人在丫鬟簇擁下從院外走來,只見她十七八的模樣,臉蛋算不上明豔,彎彎的眉下是一雙波光潋滟的杏眼,肌膚和唇都白得有點滲人。

炎炎烈日,竟生生讓院子降了不少溫。

來人正是李采荷口中的狐貍精,李慶軒的第二任夫人,李雨兒。她是在一個大雨滂沱的日子暈倒在李家門前,發高燒燒壞了腦子,醒來什麽都忘了。

李慶軒憐她孤苦無依,便給她取了李雨兒這個名字,跟在李采荷身邊伺候,那時李雨兒才十五歲。

誰也沒想到兩年後,她會成為李家的女主人。

李采荷更是恨得牙癢癢,一哭二鬧三上吊都用過,她爹還是義無反顧,娶了只比她大一歲的後娘。

“狐貍精。”她啐了一口,聲音不高不低。

李雨兒卻似沒聽到一般,冷漠地看了一眼挂着的屍體,臉上是不符合她年紀的沉穩:“孟道長,齋飯備好了,還請移步前廳。”

李八卦眼睛瞬間發亮:“飯!”

孟洵颔首:“多謝李夫人。”

李雨兒還是沒什麽表情,吩咐下人把屍體解下來後,帶着衆人往前廳走。

“奶娘,我們走!”突然“砰”一聲,李采荷從後重重撞上李雨兒,走了幾步,又恨恨回頭,“不要臉的狐貍精!還有你,也不要臉!”

一句是對着李雨兒,另一句卻是對着花無邪。

雖然身陷五百遍《戒律》的陰影,花無邪還是不忘輕佻,笑吟吟道:“李小姐不喜在下這張臉,那我換一張如何?”

李采荷:“……”

“明小子,我肚子又疼了……”走了一半,元清臉色突然煞白,他拉了拉明舟的袖子,紅着臉道,“有沒有帶草紙?”

好吧,從尿床小子變成了拉肚子小子。也不知道元清是水土不服還是吃了不好的東西,近來總是拉肚子。

明舟從袖口掏出草紙遞給他,笑得樂不可支:“給你,前尿床大王。”

元清“哼”一聲,捂着肚子一溜煙跑遠了。

齋菜很是豐盛,滿滿當當擺了長長一桌,也不知誰交代了,李八卦面前還有一盤刀口蒜泥白肉。

豬肉片切得薄薄的,片片透亮,泛着盈潤的光澤,蘸上蒜香的調料碟,入口清香不膩,開胃下飯。

所以李八卦胃口大開地吃了五大碗白米飯,又把一海碗三鮮菌菇湯喝得一滴不剩,這才心滿意足放下筷子。

待丫鬟撤下飯桌,李雨兒開口:“昨日小婦人尋得一神醫,以後君兒的病由他照料。這幾日多謝幾位道長挂心,我讓管家備好馬車幹糧,你們随時可以上路。”

君兒就是李家大少爺,李少君,一個從出生就躺在床上沒起來過的病秧子,今年二十,正是大夫判的生死劫年紀。

言下之意,送客。

曲雲流若有所思地皺了皺眉,輕聲道:“李夫人,就算令公子的病無礙。依今日所見,府上恐有鬼怪作祟……”

“多謝道長好意。”李雨兒淡淡打斷他,起身道,“家中之事小婦人自有計較,不勞挂心。”

花無邪慢悠悠地呷了口清茶,撐着下巴道:“可巧了,這世上同我齊名的神醫都是我的舊相識,多年未見,在此重逢也是緣分。師兄,容我去和他敘敘舊,再走如何?”

三師兄的舊相識不是花魁便是女妖女鬼,何曾有神醫了?!除非這神醫是女的!明舟正要發問,就見花無邪微微搖頭,示意他不要開口。

須臾,孟洵颔首:“他鄉遇故知,理應敘舊。”

李雨兒腳步微頓,掩在袖口裏的手緊了緊:“怕是不巧,神醫要專心替君兒治病,暫不能見客。”

“那太可惜了。”花無邪幽幽嘆了口氣,“唉,既然如此也強求不得,師兄,我們明日啓程吧。”

孟洵笑:“好。”

聞言李雨兒松了口氣,再不停留,轉身出了前廳。

等她走遠,曲雲流一臉凝重:“師兄,李夫人火急火燎地趕我們走,想必這李宅有古怪。”

花無邪拿起串葡萄,一口一顆,搖頭晃腦道:“兒子比娘大,爹又死得如此詭異,能不古怪嗎?”

“那要如何是好?”曲雲流嘆氣,“明日可就要啓程了。”

“小事一樁。”花無邪挑眉,“夜探可破。”

這時元清從門外進來,許是拉肚子虛脫了,臉色有些蒼白,聞言好奇道:“什麽夜探?”

“元小子你拉什麽肚子那麽久,菜都涼了。”明舟給他盛了一碗小米粥,連着給他留的幾道小菜一起端過去,“先喝點粥墊肚子吧。”

元清不情不願地端起碗,黑漆漆的眼珠盯着花無邪,嘀嘀咕咕道:“是不是有什麽好玩的瞞着我?”

“能有什麽好玩的。”花無邪鳳眸微眯,突地湊到元清耳畔,輕笑道,“不過是我和你二師兄,八師兄晚上要一探香閨,你想一起嗎?”

咳咳。

元清頓時一口粥噎在喉嚨,咳得臉紅脖子粗,耳尖染上層紅暈,扭捏道:“那什麽,我、我真的可以去嘛?”

“你倒會順杆爬,想得美!”花無邪一巴掌拍在他頭上,似笑非笑道,“毛都沒長齊的奶娃子,還是和明舟,圓空他們乖乖待在屋裏吧。”

“哼。”元清不高興地吐了吐舌頭,把頭一埋,繼續喝粥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