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本身即将脫口而出的話,被陸星閑的視線一打量, 左羨忽然就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了。
于是本身表示特別深沉, 卻忽然被陸星閑吓得有點驚恐的左羨, 理直氣壯的開始了滿臉迷茫的胡謅, 堪稱是無理也能說的理直氣壯:“是這樣的, 自從接到了《國宴》這個劇本之後,我就對米藍這個角色做過了深入的研究。”
這句話一說出口, 陳導精神就是一震,也欣慰了不少, 重整了姿勢坐在了她面前, 甚至拿起了筆。
“你繼續說。”打開筆帽後,陳導撸起袖子, 精神奕奕的盯着左羨。
聽到了這話的陸星閑:“……”
雖然左羨在家裏确實是研讀過劇本,也确實是可以說是十分用功,甚至連飯都不怎麽吃, 但是……好像和她說的有那麽點出入?
然而此刻看起來特別嚴肅的左羨卻十分的認真,“我特意去問了不少中醫和西醫大夫——我的外公就是一位省級的知名中醫專家, 這一生診斷過無數的病人, 生老病死對于他們而言,早就已經成了生活當中再尋常不過的一件事情, 因為看的實在是太多了。而尤其,在絕大多數時候,這些事情沒有落在自己頭上時,總是說的很輕易。”
陳導跟着左羨的話點頭, 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
左羨繼續循循善誘,“您看,劇本上您也跟我說了,米藍這個角色,涼薄寡淡,可偏偏對顏笑這個相處了不過幾個月的‘過客’用情至深,直到死前還要爬到那棵樹下,我覺得吧,她也就是個嘴硬心軟的。”
“所以,我覺得,在處理米老爺子葬禮後的那個劇情,我們也可以适當的加一些改動。”
陳導神色微動,作勢沉思。被他拉過來的編劇也一樣皺着眉,低頭看着劇本上有些單薄的紙片。
良久,兩人對視一眼,說道,“我覺得……你說的有道理。”
于是深藏功與名的左羨沉住氣,點頭說,“是吧,我也就是試一試,如果真的可行,當然對于電影本身來說是一件好事了。”
陳導連連點頭,一邊做着标記。
“所以……”左羨眼珠一轉,搬着小凳子往前蹭了兩下,“我覺得,在處理米藍和顏笑感情的這一部分,也可以再濃郁一些。”
“你有什麽建議,盡管說。”陳導大手一揮。
“我覺得啊。”左羨深沉臉,“可以加一些吻戲,最好,在感情的煽動上面可以更加的明顯一點,你覺得呢?”
聽到了這一切的陸星閑:“……”
然而陳導卻像是着了魔似的,完全沒有注意到陸星閑,只頻頻點頭,贊同的說,“我早就有這個意思了,《國宴》雖然主旨在于輕拿輕放,以及家國之間的取舍,可對于劇中感情的襯托卻又是重中之重,互相矛盾。米藍和顏笑這兩個人,一直都是我和小趙沒有徹底解決的一大難關,如果你覺得可行,不妨和星閑大膽的試一試。”
本來打算嘗試一下說着玩的左羨一愣,沒成想還真的行得通,不由停頓了一下,說,“咳,但是我這樣加戲,會不會給劇組帶來麻煩?”
“這個你放心。”陳導擺擺手,“我和小趙仔細的看過你和星閑出演過的一些電視劇,《君臨》裏,你飾演的林羨羨這個角色一路的變化,以及在《止殺》中的雛羨和卧星盤的感情沖突,完全符合《國宴》當中,我對于米藍的所有要求——哦,包括好看。這些才是我認定了你的主要原因。這方面,我甚至可以說不如你有經驗。”
感情的締造者永遠無法想象一雙真正的情侶中那些雞毛蒜皮的煙火小事,這就像是身為一個導演,也比較難以體會演員在拍戲中可能會突然迸發出的一些靈感。
此刻左羨說的和他想的不謀而合,不試一試,那才真的是虧大了。
不過說到這裏,他的目光又看向了正在上妝的陸星閑,語重心長的道歉說,“再者,最後也還是要看剪輯的。不過,這就要麻煩星閑了啊……”
陸星閑:“……不麻煩。”
左羨見話題轉移到了陸星閑那,瞬間把脖子縮起來,在陸星閑的注視下乖巧的像是一只吞了雞蛋的小鹌鹑。
她剛才什麽都沒說,必要時刻該慫就得慫!
接下來這一場,為了完全符合劇中冬日的情況,所以全組人員扛着設備特意的到了一個雪景拍攝區。
數九寒天之下,那是真的很冷。
左羨哆哆嗦嗦的用手指碰了碰鼻子,果然完全沒有知覺。
上一刻還在酷暑天,下一秒就在冬日的寒風中,簡直像是在夢裏一樣。
“冷?”陸星閑皺了皺眉,沒有前期秋末冬初的過度,猛地一下到氣溫這麽低的地方來确實是比較受罪。
左羨可憐巴巴的點了點頭,站在原地蹦跶取暖,看向了正在操作着機器的工作人員們,說道,“零下二十多度,不可能不冷的。”
要不是溫度這麽低,也下不起來雪啊。
不得不說,陳導在某些程度上也可以說得上是十分嚴格了——雖然可以用人造雪和假景,但是人在冬天下,那些裸露在外部的肢體的僵硬以及狀态卻是無法做出來的。
這是大熒幕電影,不是什麽粗糙的小電視劇。
聞言,陸星閑将自己裹着的羽絨披風打開,整個環住了左羨,之後兩人順勢一起倒在了小太陽前面的躺椅上。
躺椅雖然堅固,可是結結實實的承受了兩個人的重量還是晃了晃。
“還冷嗎?”陸星閑的聲音蒙蒙的傳出來。
左羨聽着這聲音笑了笑,在陸星閑胸膛輕輕蹭蹭,說,“這一下就不冷了。”
過一會兒,機位那邊重整完畢,左羨這才将外面的衣服換好。
也好在季節符合,她裏面也穿了保暖的衣服,還貼了暖寶寶,就是接下來這一場戲需要一直跪在雪地上,時間一久,膝蓋可能要遭殃,左羨又用膠帶纏了幾圈。
此刻有一陣悲怆悠長的曲調響起,伴随而來的,還有站在車馬上縱情吹奏鼓樂的人們。
畫面像是隔了一片山海再被拉近那麽的悠長,離得近了,才發現,這傳出敲敲打打聲樂的,居然是一直送葬的隊伍。
野外風聲瑟瑟,大風起時,吹起領頭那個穿着孝服的少女的裙角時,能聽到隐約的呼嘯響聲,跟着這一隊沉默的隊伍,顯得更加的悲壯。
這是米老先生的送葬隊伍。
他們的直系親屬不多,可十裏八鄉的村民們卻都來送了一程,每人臉上的表情都悲傷的不似作僞,可唯有前頭的那個少女面無表情,卻不悲悼。
她有一種迷茫和不解,以及一種沒有接受現實的虛幻。
這一路敲鑼打鼓,到了墳地邊上,司儀聲嘶力竭的叫喊着起棺落葬,四下疏密跪倒一片,所有人又同時跟着司儀大喊的一聲‘哭——’不約而同開始撕心裂肺的哭喊起來。
也唯有在棺前跪着的那個少女,雙膝跪在地上,面容發麻,神情冷淡。
躺在裏面的,是她的親祖父。
後面有婦人哭的間隙瞧見,不由用手肘碰了碰身邊的婦人,聲音尖利,指着米藍的後背,說道,“那可是你親爺爺,此刻下葬,你怎麽不哭啊——!”
米藍回過頭,雙眼木然,她盯着那個哭的比誰都聲音大的婦人,嘴唇上下輕輕翻湧一下,卻終究什麽都沒說出來。
她記得那個婦人。
斤斤計較,貪小便宜,說人閑話,整日惹是生非。
十裏八鄉的,沒人不知道。可女人們聚在一起,說得多的還是她,她說着,大家雖然聽一聽,可說十句總有那個四五句會被傳出去。
平日裏在藥鋪,沒少見這個婦人沒事找事,嚷嚷着看病沒徹底,不給藥錢,完全沒有一絲尊老的念頭,可現在,卻是她來指責自己不哭。
這一切,忽然有些荒誕。
“起——”
司儀再一聲,所有正在哭泣的人們齊刷刷的沒有了聲音,整個天地之大,除了偶爾天上的鳥雀飛過,再就是大雪‘撲簌簌’的落在雪地上的聲音了。
米藍忽然将祖父的照片轉向了自己,盯着看了一會兒,擦落上面的飄雪,唇角帶了一抹笑,又将照片轉了回去。
回去的一路無言,老爺子已經下葬,所有人自然是各回各家。
然而藥鋪當中,卻還是別有一番情景。
不少跟着老爺子的學徒已經全都收拾好了包袱,一個個面容沉重,比誰都要悲傷,可該拿的東西,卻也一個都沒落下。
只有坐在角落裏,身上穿着跑堂衣裳的小學徒兀自的仍在哭着,手上還拿着一塊已經髒兮兮了的抹布。
見米藍回去,領頭的那個上前兩步,說道,“米藍,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師傅從病到現在,渾渾噩噩的,好在也沒多痛苦……走的也快……”
“嗯。”米藍伸手将他還未說完的話打斷,淡淡的看了一圈院子裏的人,笑了笑,“廢話就不用說了,快點走,我好打掃屋子,除初晦氣。”
“你!”被打斷話語的人臉色一變,然而轉瞬,就說,“師傅才剛走!你就這麽說,不怕他老人家寒心嗎?!”
“那是我祖父,自然不會對我寒心。”米藍諷刺一笑,捧着老人的遺照回去,進了大堂後,看着上方懸挂着的‘懸壺濟世’四個大字,忽然閉上了眼睛,對着坐在角落裏面的小學徒說,“雪落,送客吧。”
送客二字一出,堂外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停下了動作。
場外的陳導也覺得,送客二字……用的實在是精妙絕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