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卻說天上紅牆瀝粉,鎏金長檐。凡世四月清風徐徐,熏梅染柳,九重天上清泉涓涓,三裏地中的歆音亭,高柳簇橋,清流自石橋下淌過,于歆音亭旁稍作歇息便遺留下一汪湛藍色的小潭。
臨水的歆音亭上垂落着碧玉般的絲縧,似拖煙拽霧,一眼望去很是惬意。
“蠢貨!”
當然,前提是沒有這一聲吼。
吼聲一過,嬌柳吓得枝葉顫了三顫,歆音亭上的畫料落了又落。潭上坐着的屠靈持竿倚着柳樹,右手晃着酒葫蘆,搖了搖頭,确定左右耳同時清明後,沐着暖陽,解了酒塞。
“蠢貨!一群蠢貨!”
手中的酒葫蘆一驚,吓得屠靈伸手撈了幾下才得手,确保手中的酒未灑一滴,他轉頭看着幾縷青翠後的人。
個子稍顯高挑的人是他們的導師之一——雲歸。下方從左到右的人依次為白夙、楚奕珏、姬幽影及……一個小不點兒?屠靈眉毛一挑,呃!約莫是止愚那個殺妖小狂魔吧。
屠靈打了個哈欠,又吃了口酒。
“看看你們,啊……”雲歸氣得來回踱步,眉毛都飛了起來,“不過在原初之森最外一層走了一圈就成了這幅鬼樣子,平時是怎麽聽課的,回去,把老子上次講得東西抄一百遍,不,兩百遍!”
雲歸握拳,然後憤恨地從幾人面前掠過,口中念念叨叨地,“怎麽就教了一群小笨豬……”
姬幽影嘴角一抽,還未來得及咒罵,耳邊突然又傳來一個祥和的聲音,“老犟頭給你們出什麽難題了?”
擡頭,便見一老者拄着拐杖,長須曳地,目光柔和。
“靈仙導師。”幾人拱手一拜,仿佛見到了救星一般,如釋重負。
“哎,不用多禮了。”靈仙左手抄進衣袖中,翻騰了許久,然後取出一個天青色的小瓶子,眯眼笑了笑,樂呵呵道:“今日讨到了一顆聚寧丹,明日的課便去潇湘潭上吧。”
聚寧丹,在各色聚靈丹藥中居于首位。
幾人眸色一亮,靈仙拄着拐杖笑道:“別板着個臉,上我的課可不大好……”
他拄着拐杖晃晃悠悠地離去,在出歆音亭時,又眯眼,擡手指了指一直閑坐看戲的屠靈,“去通知其他人,如有遲到者,責罰歸你。”
若說衆位導師中最讓人喜歡的,便是這位靈仙。衆位導師授課地點随時改變,而最輕松的莫過于靈仙所選的地方,即可聽學,也可賞景游玩,與一向偏執于地獄鬼林的雲歸大不相同。
但靈仙的課有一個要求,那便是不得謙讓,也并非教人不要謙讓,而是他的課以對戰較多,若是你讓一下,我讓一下的,便很難看出每一個弟子所缺什麽,又擅長什麽。
是以明日潇湘潭不免要動手動腳的,可八人之中,唯有白夙最強,若是單對單,那聚寧丹哪裏輪得到其他人手中,于是在這個月黑風高夜,幾人心中暗下決策,不聯盟,遭雷劈。
可屠靈真正游說完,卻是少了姬幽影和止愚那兩人半弱半殘之人。
卻說次日,等八人抵達潇湘潭時,靈仙與另一位導師尋骨風已閑聊許久,見人已到齊,靈仙也不多言,擡手就将丹藥瓶子扔到空中。
白夙捷足先登,而其他人同時四散開來,然後緊逼白夙,丹藥瓶子被夕冷一 踢,飛向別處。
幾人圍着白夙,卻未再動手,畫面一轉潭邊,因着仙靈還未恢複的小不點兒止愚正十指相扣朝下,手背托着腦袋,黝黑的雙瞳看着他們,轉啊轉地,而姬幽影則盤腿坐在她身側,未曾加入混戰。
“五人聯手亦不敢輕舉妄動……”尋骨風眯眼打量着潇湘潭上的人,颔首笑了笑,“靈老,不知你看好哪一方?”
靈仙撫了撫花白的長須,發間的木簪落下一只不過巴掌大小的青鳥,思慮了良久,方才笑看向潭邊,“老朽倒是看好那兩個小娃娃。”
尋骨風目子掃向那兩人,想了想,眉頭一皺,“一個暫失了仙靈,一個九品上仙,這勝算如何來?”
靈仙仰頭,眸中含笑,“年少,是最能創造奇跡的。”
言罷,兩人再未出聲,而是靜靜地看着眼前的争鬥。而此時,止愚嘆了口氣,坐直了身子又含笑看着身側的人,“姬幽影,你想要那聚寧丹嗎?”
“當然想了。”姬幽影握拳,眼底滿是興意,可在看到白夙時,便好像一簇火焰被澆了一桶水一般,熄滅了,“但是我更不想讨打。”
姬幽影如今已至瓶頸,很難突破九品飛升,而那聚寧丹是一個很好的契機。止愚右手擡起,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然後整個人便如泥鳅般悄然入了水,遠處,依舊争鬥不斷。
袖袍獵獵,白夙一手彙聚真氣穩住遠處的瓷瓶,一手抵擋住面前人的攻勢,末藥見此,與瑣陽相望一眼,身影便如風般掠至白夙身後,左手一斬,便切斷了那真氣,白夙翩然後退,然後與瑣陽同時撲向瓷瓶。
瓷瓶入水,白夙先一步接觸水面,眼前水花濺迷了雙眼,而一雙手已先他一步抓住了瓷瓶,白夙手掌一擊水面,一個翻身,與此同時,止愚足尖一點,整個人便如出水蛟龍般躍出,白夙緊随。
天青色的瓷瓶落入白夙手中,她心中暗驚,手下動作更快,餘光瞥見白夙身後飛來的幾人,止愚抿唇,右手迅速繞着白夙的臂彎。
瓷瓶再次飛向空中,止愚仰頭,按着白夙的手臂将自己撐起,整個人從白夙肩頭翻至他身後,足尖一踢,将那瓷瓶踢向岸邊,穩妥妥地落入姬幽影手中。
局勢突變,面對如此大轉彎的情況,白夙的雙眼依舊寧靜如潭,只是左手拽着那險些又掉入水中的小家夥,仔細看去,那雙寧靜如潭的眼中卻是夾雜着一些無奈地光澤。而身後幾人則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潭邊的“漁翁”。
靈仙撫了撫長須,視線一一掃過幾人,然後微微點頭輕笑道:“今日到此為止,聚寧丹歸幽影所屬。潇湘潭仙靈濃郁純粹,你們暫留此處,夕冷、末藥及瑣陽打坐三個時辰,屠靈和白夙一個時辰,奕珏兩個時辰,止愚……”
靈仙看着她那墨色的雙瞳,沉默了許久才撫須道:“還是先恢複原樣再說吧。”
幾人颔首領命,而靈仙與尋骨風則悄然離去,留下八位弟子擇處吸納仙靈,一般來說,品階越高的人,看到的仙靈數越多,越清晰。
白夙四下望了望,然後幾個起落便盤腿坐在一方巨石上,還未閉眼,便見止愚蹑手蹑腳地,拖着一頭濕發爬了上來。
見白夙默默地望着她,止愚亦回了一個淡然的眼神,然後坐在他身側,雙手環住膝蓋,“靈仙導師說你選的地方仙靈最多。”
言下之意,便是跟着他能恢複的快一些。白夙并未多言,而是閉眼采納仙靈,止愚擡起眼眸看着一方清淨的潇湘潭,目光平平,“白夙,二品以上的上仙真的能看清仙靈?”
“嗯。”身邊的人如冰雕一般,許久才應了一聲。
止愚聞聲擡起右手,可指尖空空,什麽也看不到,“那它們長什麽樣子?”
白夙未動,随後仰頭看着面前之景,清亮的瞳中似乎映出幾點閃爍不定的影子,“墨色的,好像……”
“好像什麽?”
白夙颔首看着身側人那如千年古井般沉寂的眸子,再沒了言語,四目相對,兩人靜靜地望了許久。
好像,某人的眼眸。
“潇湘潭仙靈對你很有幫助,縱然看不到也不妨礙什麽,你安心打坐吧。”白夙垂下眼簾,不再多言。
潭中粉荷相護,花色紅暈若施了胭脂水粉一般,偶然見得幾條錦鯉游弋,輕霧缭繞,白夙緩緩吐了一口濁氣,睜開了眼睛,卻見身側的人依舊蜷縮着小巧的身子。
長發還拖着未幹的潭水,小巧的鼻尖,卷翹的睫毛,猶如瓷器一般精致。
她雙手握成拳狀,安穩合目而睡,似乎很是疲倦,也不知是何時累的。
白夙見了,暗自嘆了口氣,手指摸向她的額頭,眼中閃過一絲無奈。這人,根本就沒有聽他的話,而且還頂着一頭濕漉漉的長發睡了,她本身修為便不高,平時所采納的仙靈都是至純至潔之物,失了仙靈更是不敢接觸任何帶有一絲雜靈的東西,如今竟是發了高燒。
右手擡起,但見點點墨色聚集在指尖,那便是止愚未曾看到過的仙靈。
仙靈聚集,白夙将它們放入止愚體內,氤氲漸起,女子逐漸恢複到了原本的模樣,白夙收手,确定她燒亦緩緩退去後,他起身離開。
身後沉眠的女子轉了個身子,右手緩緩展開,長發鋪灑在身側,掩住了容顏,而那一條系着兩顆藏花珠玉的紅繩便随意落在青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