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且說歆音亭依舊是高柳簇橋,姬幽影懶洋洋地靠在樹上,衣裙沾着霧氣,漾着柔波,亦多了些青翠,恬靜出塵。
順着她的方向往歆音亭中望去,但見楚奕珏和屠靈坐于亭中,楚奕珏手捧書卷,儒雅風流。
“蘇木這厮膽子也未免忒大了些。”楚奕珏握着一茶盞,搖頭打了個哈欠,那表情詭異萬分。
“那家夥又惹出了什麽禍端來?”屠靈與姬幽影同時看向他,能讓楚奕珏這類貨都看不過的事情,必定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驚天大事,兩人不禁好奇。
“他……”
“誰看見蘇木了?”
楚奕珏剛起身,還未多言便聽到一陣雄厚低沉地聲音,幾步外一個身材高挑,身着黃衫的男子正抱臂看着幾人。三人眉毛同時一跳,然後斂袍颔首,行了一禮,恭謹道:“見過仙帝。”
“不用多禮。”那人擺了擺手,再次重複了那個問題,“誰看見蘇木了?”
屠靈不解,然後小心翼翼地問了問,“那蘇木又做錯了何事?竟令仙帝親自尋找。”
“哦,也沒什麽大事……”仙帝仰頭思慮了片刻,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就是前幾日本帝挽扶了一位腿腳不便的小仙娥,然後被蘇木那小子編成了一段風流韻事,寫入了《四海朝談錄之跨越階品戀第四卷》中了。”
入目是溫和如沐春風地笑意,入耳是陰森森而又恐怖的聲音,屠靈幾人看着仙帝,全身不住顫抖,大氣都不敢出,心中為蘇木默哀了片刻,更為仙帝悲慘的人生遭遇點了三炷香。
仙帝對于他們的表現恍若未見,右手捏了捏下巴,“既然你們都沒見,那本帝就去別處看看吧。”
衣衫掃過,那人輕輕地來了,又輕輕地走了,不帶走一片雲彩。
待仙帝走後,幾人垂下眸子,長松了一口氣。姬幽影坐在一旁,而屠靈回身看着楚奕珏,驚魂未定地樣子,“這次蘇木闖下大禍了。”
“他那次惹的禍不大?”楚奕珏眼角跳了跳,不禁為蘇木擔憂。
話說這蘇木,六界四族誰人不知道此人物也。
南越之地的沉天君主,自飛升上神到如今統領一地,已有二十一萬年了,悠悠歲月中,座下不過兩名弟子,一個是青術,一個便是蘇木。
若說作為衆仙敬仰的沉天君主的小弟子,自是該有些衆仙者少有的沉穩,可偏生這蘇木愛游于六界四族中,妙手寫的《四海朝談錄》更是流傳廣泛,其中段子堪比幾大司命的主簿冊子,八卦的緊。
當然,一個巴掌是永遠也拍不響的,得兩個巴掌才行。是以此書的輝煌成就,離不開千千萬萬個聽書人的支持與贊助。
但也正因為此書,這蘇木被定為六界四族受歡迎綁架榜首位。
作為一名全員注視的風雲人物,蘇木是去過閻王殿,上過仙清宮,爬過鬼王閣,也是睡過妖界獄,憑着沉天君主的名號與衆位粉身碎骨亦不怕的追随者,存活至今,也是蠻不容易地。
而前不久,楚奕珏确實湊巧遇見了蘇木,但随手要了幾本書冊後,因着他疑似正在被人追殺,所以兩人便匆匆告別,是以楚奕珏也不知蘇木今時又去了何方避禍。
仙帝前腳剛走,尋骨風後腳便入了歆音亭前來交代任務。
而這尋骨風導師此次交付的任務卻有些奇,竟是要八人去往人界解決一妖物,按說尋常妖物本不該由他們出手,尋骨風如今下了這任務,怕是事情有些棘手,幾人随意一收拾,便匆匆去了人界。
再說傳言有妖物所出之蔡府,原為鐘鼎之家,後退隐于市堂,成為一方富甲,如今府中大權握于蔡譚之手。現蔡譚已五十有二,身側共留了四房美妾,膝下卻只有一兒一女,唯一的兒子卻又身落殘疾。
府中妖物作亂之事大約是在兩年前,前來捉妖的道士最後不是死了,便是瘋了,而此次,聽聞白夙一等人特地前來捉妖,見他們一身仙骨,也沒有多問,便迎入府中,好生伺候着。
蔡府占了大半條街,其中廳堂樓閣,峥嵘軒峻,倒像是書香世家,盤桓兩日,卻未見蔡譚口中所言的狐妖出現,衆人也當歇歇腳,一直停于蔡府,唯獨白夙一人,常常深夜出去。
月色漸濃,已至人定,衆人也早都熄燈休息了,白夙坐于屋頂打坐,卻突然聽得細碎的腳步聲,睜眼便見得遠處的青石小道上款款行着一名女子,面敷桃粉,雙唇施脂,眉目含着秋波。
白夙雖不常與屠靈他們幾人在一起,卻也偶然聽到他們談及過這名女子。半年前蔡譚曾納了一名姬妾王氏,天然一副好皮相,靥笑如春桃,擅風情。
但如今這個時辰卻見着了她,白夙不禁心中生疑,幾步随在身後。過了幾條黑溪,便見她進了一所自己從未到過的房中,房門掩上,卻遲遲未見點燈。
白夙立在窗前,卻在聽到裏面的動靜時,眉頭一蹙。
“可發現了什麽?”
他正準備離開,耳邊便傳來了一聲低語,回頭便見止愚抱臂而立,他正要開口,又見她捏了一指火苗,竟将那窗紙燒了個洞,而裏面的情形,大抵暴露。
男女癱軟卧綿,氣籲喘喘,其中更不乏浪言浪語,相互求歡,正是巫山之會,雲雨之歡。
白夙聽了不免尴尬,而見那止愚卻是面色不改地盯着裏面,不禁蹙眉,想要拉開她,換一處說話。
“白夙……”
“啊?”
“你有沒有覺得那個男子有些奇怪?”止愚擰眉,神色有些恍惚,“我……看不清他的容貌。”
看不清?
白夙聽了,先是眉頭一皺,而後又望入房中,不禁止愚,連他也看不清其容貌。
“唔……”
白夙回頭,卻見止愚咬唇靠在牆上,面色痛苦,手指緊摳着牆面,已經沾染了血痕,他剛一伸手,眼前突然燃起一絲碧火,擋在兩人之間。
“偷聽他人情趣之事,這可不是上仙所為。”止愚身後站着的男子衣衫半掩半開,原本似籠翠霧的容貌此時倒也清晰,一雙秋水般狐媚的眼顧盼生輝,雙唇點着朱砂,似笑非笑地看着白夙。
“男人,少管閑事。”那人眯眼看着白夙,聲音帶着絲絲警告,“這蔡府的事,你若再插手,小心死無葬身之地。”
說罷,他看向一邊的止愚,似思慮了片刻,才伸手将她抱起。而白夙見此,迅速聚集真氣凝劍阻攔,那人冷冽深邃的眸子瞬間泛起了碧色幽寒的光澤,碧火直接灼燒了白夙的右手,血跡斑斑點點。
“區區一品上仙也敢在本座面前造次,你倒是膽子不小。”
那人冷笑一聲,面容更加鮮妍妩媚,碧火越發詭異,他将止愚抱在懷中,長發翻飛,腳下的碧火将他緊緊包圍,再一睜眼,只餘白夙一人,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般。
卻說止愚恍恍惚惚中夢見一男子,容顏模糊,聲音卻是帶着絲絲蠱惑,她一陣警惕,彼時又迷迷惑惑醒來,剛坐起身子,手還未撫上額頭,卻又被推倒在榻,身上的人柔媚嬌俏,軟語溫存,嘴角挂着清純無害地笑,“醒了?”
“幹什麽?”
“自是授些雲雨之事。”那人伏在止愚身上而笑,身後兀地現出一條狐尾,膩膩歪歪地在止愚身上。
“給你時間,趁我還未斬斷那條狐尾,滾下去。”
聞言,那狐妖起身整衣,用衣袖遮了臉,哭的是梨花帶雨,凄凄慘慘戚戚地,“多年未見,怎地這脾氣越發暴躁了?”
止愚手中動作一滞,然後狐疑地看着他,“你認識我?”
“自是認得。”狐妖笑着點頭,倚在榻上,姿勢倒是收斂了許多,可是狐貍這種東西,什麽姿态都是勾人地緊。他眼睛溜瞅着止愚,有些懶散,“倒是你,是經歷了多麽慘絕人寰的事情,才變成了如今這副鬼樣子,也不見他保你周全?”
耳邊聽得一聲細細的長嘆,止愚在腦殼中挖了許久,“他,指的是誰?”
“不就是整天膩歪在你身邊的那個醜貨嗎?你不會失憶了吧?”
沉默了良久,止愚确定不曾見過面前的人,沉聲問了句,“你叫什麽名字?”
“名字啊?”狐妖仰頭,那樣子似乎有些納悶,旁人看着卻是蠢萌蠢萌地,“不記得了。”
止愚一記白眼掃過,心中疑慮卻是更多,擡手扶額,卻是發現指間的傷口被好好地包紮着,也不知用的是什麽草藥,毫無痛感,“你與蔡府的人究竟有何仇恨?”
“都說了不要管了。”狐妖打了個哈欠,竟轉個身子睡在一側,含糊不清道:“你暫且住在這裏,蔡府之事一結,我會派人送你離開。”
他說完便不再言語,不久便是平穩地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