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且說止愚被那狐妖擄至他的地方,安心修養了數日,而狐妖也一直留在身旁,似乎對蔡府的事情絲毫沒了興趣。而止愚見他雖總是一副柔情缱绻之樣,卻毫無越禮,便也随他去了,但真正重要的卻只有一點,那就是她打不過他。
雖說止愚的仙靈只夠達到七品上仙之位,但在止愚的世界裏,武力才是解決一切問題的最佳方法,按照屠靈他們所說,便是她不知從何方帶得一身殺戮而回,只有腳下踩着屍體,心,才是安穩的。
可這些話,誰也不敢明面說着,在以武為尊的世界中,若是打不過了,便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只是如今這魚肉,過得有些忒舒怡了。
幾日相伴過來,止愚覺得那狐妖也并非十分纨绔,只是有一點卻讓她十分不解,那便是她所住之地的窗外,那裏,每日都會剪上幾枝她喜歡的杜若。
說是喜歡,其實也并非真的喜歡,只是她以前住的地方漫山遍野都是開不敗的荼蘼花,外人見了,也只當她愛荼蘼花愛的癡情,愛的瘋狂,只是沒人知曉,那荼蘼花卻是她此生少厭的花。
偶然一日在萬千荼蘼中瞥得其餘芬芳,她自是一陣欣喜若狂,那時的她并不曉得那玩意兒名叫杜若,只是覺得它有生有死,不似滿山荼蘼一般,永遠活着個鮮麗的模樣,便時不時地注意着,看着它從翠色盤踞到香飄一角,再到滿身枯黃。
年複一年再一年,那悠長時光,看着些許杜若生死,她竟覺得歲月也是靜好的。
坐在窗前,看着榻上風流婉轉,一身酥軟的狐妖,止愚手指劃過杜若,并未言語。
她修為遠在他之下,可那一雙眼睛卻不是白養的,他如今雖一身坦然輕松,可體內的靈力怕是早已空蕩蕩的沒了幾絲。
所謂故人,究竟是誰?
她素來知道她記性不好,如今又過了這許久時間,有些人,自是不大記得。
正暗自思忖,那狐妖已從榻上起來,将身上的披風系在她身上,一陣溫暖包圍着身心,止愚方才覺得,自己一人坐在窗前許久,竟是渾身冰涼。
“你這人雖看着極為不靠譜,可卻是生的個七竅玲珑心,怕是早已看出我已油盡燈枯……”
止愚暗自點頭,卻不知怎地,總覺得他似乎要交代遺言般,心竟微微抽疼,竟是百年來未有的痛楚。
“我素來性子孤僻,天上人間也沒有什麽好顧忌的事,只是如今再見了你,心中倒是有些不舍……”狐妖一語未終,然後蹲下身子,半跪在她面前,長長的嘆了口氣,“只是事已至此,如今的你委實不該再牽扯進來,若是出了差錯,我縱是萬死也難以贖罪,只可恨不能多活幾日,親自去會一會那醜貨,問得他是如何負心于你!”
止愚嘴角一抽,縱然她腦子再不靈光,可今日這一番,她也能十足地确認他口中的“醜貨”是何人了。
只是她還未做反應,這幾日一直待在她身側的“刀俎”卻已是沒了個蹤跡,此一失蹤,便是足足四日。
狐妖所住之地是琳宮環抱,青藤扶檐,左右多些碧桃芬芳,游廊曲橋蓋在水上,倒是分外有趣。而一等侍婢見自家王近日一直膩歪在止愚身邊,不僅多了些許敬意,那狐貍眼看着止愚,是轉啊轉地,透着詭異的光芒。
對于此,止愚也是懶得解釋,一來,她素來不是個喜歡解釋的主,二來,她實在是不會解釋。縱觀前事種種,止愚覺得,解釋這種東西,總是飄啊飄地在她周圍,卻從未敢近她身。
這地方的狐妖大多是化不全人形的,或露着耳朵,或掃着尾巴,甚至還有狐貍型的,撲着迎風蹁跹的蝴蝶。止愚坐在園子中,腳下也盤着一坨黑狐。
“你們家王到底與那蔡譚有何冤仇?”
“咦?姑娘不知道嗎?”旁正剪着海棠花的小狐妖疑惑不解地看着她,随後放下手中的剪刀,“奴等以為王已經告知您了。”
我們不熟。止愚內心暗忖,腦海中不禁閃過那一雙狐貍媚眼,頓時覺得這“不熟”二字,實在不能問心無愧地說出。
當真……不熟嗎?
懷中突然又多了一只白狐,軟綿綿地卧在她身上。
“蔡譚貪財,說白了那姓蔡的就是一個表裏不一的僞善人,性情奢侈,多得是冤孽。因着少時落過寒池,一旦入秋便要獵捕我們狐貍及紫貂一族,為求毛皮完整,千金聘得一些手準的屠夫,倒是方便了他蔡譚一人,只是可憐了奴等親友,只能留在黑暗的屋子裏,一身血肉,活活疼死。此次君王出手,若非逼入絕境,怎會如此?倒是便宜了那些人族中人,仗着弱小便由着天地法則護着,妖道中人碰都不能碰。”
止愚看着她嘤嘤哭泣地樣子,暗自嘆了口氣,“你既知他們有天地法則護着,那還任由你家王出手?”
“王說他解決完蔡譚一事後會立即回來的。”那小狐妖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珠子,滿心信任。
止愚再次嘆了口氣,卻不知是說她呆蠢呢?還是單純呢?
她的手放在懷中的白狐身上,懷中的狐貍合上了眼睛,似恍恍惚惚地睡了過去,她瞳中流光百轉,卻是覺得這一情形分外地熟悉,熟悉地好像她進了原初之森便要殺妖一般,誠然,這個比喻實在是沒有什麽水平。
“你家君王喚何名字?”
“君王沒有名字。”方才說話的小狐妖一怔,随後笑了笑,提起花籃欲走。
當真,沒有名字?
“不對,君王有!”旁有另一只狐妖忽地從花叢中躍出,絨耳抖了抖,抖掉一頭碎花,嘟嘴的樣子煞是可愛。
“哪裏有了?”正準備離開的小狐妖止步,聽着她那般言語,不禁打趣她。
“有,我曾見君王和一上神談話。”
“休要胡言亂語。”那小狐妖臉上轉了顏色,一溜煙便到了她面前,素手扯着她的耳朵,“小七兒,君王何人?怎麽會與上神打交道,你莫不是垂涎君王美貌已久,夢中所見吧?”
“不是!”名叫小七兒的狐妖霎時因羞憤漲紅了臉,握着小拳頭胡亂砸着,“我親眼見到的,那上神一臉不正經地挑逗着君王,雖說皮相生的好,可看着卻是個風流鬼,還喚君王流蘇小狐王。”
兩人只顧着争吵,卻不曾注意到身後的人在聽到“流蘇”這個名字時,面色一變,等到她們回頭時,人早已沒了蹤跡。
且說蔡府,自止愚被擄走至今日,四下已是動亂不停,而也是今日,其餘人這才見到那狐妖。姬幽影畫陣,屠靈等人将其團團圍住,而陣中的人面容淡淡,絲毫不受影響。
陣法外的人影漸多,直到蔡譚出現,流蘇方才仰頭看向他,笑容妖嬈,“蔡譚,時至今日,您覺得如何?”
蔡譚被他盯得一陣哆嗦,好在身邊還有一群傭人扶持着,不然非得滾在地上,丢大了臉,他氣得牙齒發顫,“你,你這狐妖好生放肆,如今還不束手就擒!”
“放肆?”流蘇低聲一笑,手指挑起流利如絲緞般的長發,聽着蔡譚的話,冷冷地看着他,“不知您蔡府的那上百條冤魂可有安置妥當?”
“狐妖,休得作祟!”楚奕珏手指輕捏,陣法的光芒更甚,似乎要吞噬了陣中的人。
“錯的人究竟是誰?”流蘇喃喃自語,一身芳魂豔魄在陣法中緩緩散盡,他倒是不覺地輕嘆,引得衆人神思動搖,如癡如醉,“殺了你們實在是容易,怎麽能輕易去死呢?”
流蘇本就天生一魅嬌樣,如今雪白如珠玉般的酥手輕擡,更是撩人心魄,衆人只覺得花香攪動着空氣,甚有趣味,而流蘇啓着朱唇默念咒文。
眼前突現一道淩光,素白的手指上迅速挂了幾道血痕。
“嘁!”流蘇低嗤,看着不遠處的白夙,面色一冷。
天際忽聞雷鳴,只見蔡譚命着家傭設了弩俟之,随後數矢齊發,卻只是穿過了流蘇的身體,并無傷害。他媚然含笑,随後倒入陣中,嫣紅的唇勾勒着詭異的笑容,“蔡譚,你屠殺吾族,罪不容誅,吾死後,願以魂魄相抵,咒你族生生世世留于人道,受鳏寡孤獨之懲,永無安寧,以洩憂憤!”
聽得他的詛咒,蔡譚心中一懼,随後蒼白着唇色從身側人手中奪過勁弩,雙目幾乎皲裂,咬着銀牙,“該死,該死,全都該死!”
四周人見此益恐,而對于那支箭,流蘇根本沒有打算躲,由它從心口處飛出,帶着點點血色,衆人見那支箭起了效果,不禁欣喜,唯獨白夙幾人眉頭卻是緊鎖。
詛咒,開始了。
流蘇吐血生笑,姬幽影維持的法陣開始不穩,狐火燃燒,仿佛要吞噬一切,包括流蘇。
眼前的情景漸漸模糊,流蘇倒在陣法中,看着血色的天際,唇角勾起,感受着靈魂的燃燒,卻絲毫不覺得疼痛,直至天空中突然出現一抹碧色。
“小蘇!”